左轻岚打车回到酒店，一路上，她的心神仍沉浸在那场莲池骤雨之中，没怎么说话，也没思考什么。只是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发呆。


    好在专车的司机都很识趣，不会擅自搭话或者侃侃而谈。左轻岚可以放松地任由思绪飘荡，回味那种静谧的安逸感。


    回到酒店，实景园林昆曲表演的工作人员发来消息再次核对时间，原本日常表演是晚上八点开始，在此之前还有画扇面和昆曲讲解活动，但左轻岚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又想看傍晚光线下的园林，就定在了晚上六点开始。


    左轻岚再次确认时间，表示没问题，就躺回了酒店的大床上，愣愣看着床头那幅雪竹图发呆。


    呆了一会儿，她忽然很想写字了，于是跑到这几天都没动过的小厅书案处，取一支小楷笔吊着泡入笔洗的清水中，又挑了块油烟墨，倒了几滴清水入砚台，慢慢转8字磨动起来。


    这方砚台的砚肤细腻干净，下墨很快，她铺开一张半生熟纸，默写了一会儿《采莲赋》，可惜自己的字体潇洒肆意，不适合这赋的意境。


    哎……可惜啊！文采不够，平仄不分，没法当场作诗，把今天的心情记录下来。


    左轻岚带着这样的遗憾，点了个外卖，想到这些笔墨纸砚，嘴角一翘：既然如此，给自己备一套更好的吧！


    点开以前买过砚台的店铺，当时只买了一件几十元的砚台，但左轻岚可眼馋那些更好看更贵的砚台了！这一次，她直接点击价格从高往下排。


    “呜呼！不错诶！最贵的数字很长呢！”左轻岚数了数，“有65万多，不过这个雕刻太繁复了，旁边这个价格第二的我更喜欢，58万多？加购物车！”


    这是一方做成竹根型的砚台，不是常见的圆形椭圆形，显得更别致。它的线条自然弯曲，就颇为不俗，砚池旁雕刻着竹枝竹叶，也都很精致。看介绍里什么“眉子坑对眉”之类的，左轻岚不太懂啦，她并没有特别研究这些，毕竟以前也没钱买……


    继续往下翻，价格第三的选手49万多，元素则是她最喜欢的荷花，一片片荷叶蜷曲翻飞，十分立体，连荷叶的脉络都雕刻得十分精细，虽然显得过于繁复了，但一看就很贵！砚池里还有金色的星星点点，看上去很有趣，这又是叫“金星坑满天星”，不明觉厉，加购！


    “唔……再往下划怎么都是些茶桌啊？那么大块的石头茶桌得多笨重，不要不要！”


    想想砚台宜精不宜多，何况还要经常养一养才会润呢，左轻岚懒得再买后面的便宜砚台了，只再加了个自己很久以前心心念念却舍不得买的142的砚台入购物车。


    这一块也雕着荷花，莲瓣荷叶线条流畅，起伏自然，虽然不像49万的那块雕花精美，但其实这样素雅一些的雕花图案和砚池更符合左轻岚的审美。就当是……弥补从前的自己啦！照片里，砚肤泛着温润的光泽，看着就能想象摸上去那种冰冰凉凉，明明很坚硬，却又觉得柔润的触感。


    三个砚台下单，一共1088007。


    左轻岚眨眨眼，每当这时都还是会有一种不真实感，随手买砚台花掉一百万，一点实感都没有。不过想到返现，又嘿嘿笑起来：“不错不错，今天第一笔大单是砚台给的。”


    砚台都买了，她就顺势再翻毛笔，对此也半懂不懂的，总之通通选贵的又看得顺眼的就好啦！


    有一支狼羊兼毫的毛笔，笔杆由泛着淡淡青色的岫玉做成。虽然岫玉是最不值钱的玉了，但这颜色选得极好，让人想起湖水，笔杆上还缠绕了珐琅烧制成的荷叶花苞，带一点浮雕感，但不会有影响握笔。拿着这支笔，就好像摘下了碧池莲花用来写字，实在是太风雅啦！


    这支笔2602，左轻岚果断下单！嘿嘿！


    又看见一支1082的鸡血石做笔杆的毛笔，浅粉色的石头里偶尔带一点深粉的晕染，不像鸡血，倒像是春日花瓣做成的果冻。买！


    左轻岚继续往下翻，又见着一支青玉杆的大笔，笔头雪白饱满，笔杆用的岫玉冰料，线条流畅，玉石冰润，像是一枚积了冰霜的竹叶，摆着都像艺术品！。这支笔标价5306。


    “啧啧，我也不写大字，纯粹是为颜值买单了！”左轻岚打算这笔买回来就不蘸墨了，摆着纯欣赏好啦！


    担心这几支笔用不惯，左轻岚又买了几款以前惯用的毛笔，六七十一支，原先的写太多都秃了，新笔写字会更顺滑舒服。她回忆着笔尖弹润的手感，兴奋得现在就想拿到手了！


    接着又随便搜搜墨块，有两块做成立体荷花花苞的墨块看起来还不错，左轻岚买了一个朱砂色一个黑色，嘿嘿，不写，摆着也行！再另外随便买了些几百块的长条墨，试试看和她原先二十几块的墨块会有多大不同。


    宣纸买了玉版净皮宣纸，1470能买3.6公斤呢！也不知道何时写完，她又买了些以前收藏但舍不得买的纸，印着雪山图样的蜡染宣纸，印了竹子、兰花的花笺，还有印成兰亭集序原色，连题跋都复印下来做底的长卷宣纸，她边买边嘿嘿笑，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往颊囊里塞食物的小仓鼠。


    买完一看，根本也花不了多少钱呀！果然还是砚台最贵呀，毕竟石头嘛，天然生成不可复刻呢。


    这波购物完，左轻岚舒服得好像头皮被按摩了，虽然文房四宝之类的东西，买起来不如买亮晶晶的宝石那样让人兴奋，但满足以前清苦的自己，让丰足的物质带来丰裕的精神生活，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呢！


    看见时间已经五点多，左轻岚把吃完的外卖放庭院外，自会有保洁来收拾，接着就打车去往表演场地啦！这儿也是一个园林，只是在苏州大大小小的园林里并不出名，便和昆曲研习社合作了，作为表演场地。


    而今晚，这座小园林只接待她一位客人。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杜丽娘作闺门旦打扮，穿着青玉色绣百蝶的披风褂，下配白色绣牡丹的马面裙，头上戴着亮晶晶的仿宝石以及仿点翠的头面，两手叠着水袖，独自立在一处水榭前。夏季日落得晚，此时光线还近乎白日，只是斜斜照着，已没了那股热气逼人。


    左轻岚就站在杜丽娘身前的花影里，看她神色婉转，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烦恼思春之意。


    杜丽娘每一句唱词都慢，一个字要拖许久许久，左轻岚手里有一本打印好的精美唱词本，帮助不太熟悉的客人听懂台词，但她听得懂，也不会觉得无聊。


    虽然不大了解戏曲，但汤显祖的文笔实在是好，左轻岚曾经看的那版梅兰芳先生演的《游园》又处处迷人，她几乎已经能背下来全部唱词了。


    一边唱着，杜丽娘一边腾挪身步，慢慢靠近水榭，唱到“人立小亭深院”时，她已坐在了水榭中。


    左轻岚于是也就跟着走近了水榭，但她总觉得直愣愣站在那里好奇怪，像是误入了戏中人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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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只躲在柱子后，探出脑袋，暗戳戳地欣赏。


    这时，从旁边连着的长廊上，打帘走来一个掐腰翘指的小花旦，她身上穿着红色无袖比甲，露出里面的雀蓝色窄袖交领衫，比甲长度不如杜丽娘的披风，底下配着条柳绿长裤，领口袖角，也都绣着精致的各色缠枝花样。


    左轻岚一看就知道，这是小丫鬟“春香”上场了。


    春香唱到“抛残绣线”，身子微蹲，双手斜斜做了几个拉线的动作，左轻岚似乎能想象，她手里正拿着长长的绣线，分不开，起了疙瘩，成了残线的模样。


    春香的身影立在这水榭中，好似就生活在这里一样。


    唱曲结束，周围藏着的丝竹声暂停，春香走到杜丽娘身边站立，杜丽娘念白道：“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轻轻靠在亭中池边的美人靠上，朝着远处望去。


    春香也回应着念白：“啊小姐！你侧着宜春儿鬓子恰凭栏！”


    此时，傍晚的湖光映照在她们脸上，泛出斑驳的光晕，杜丽娘凭栏侧望，望向池水对岸的景色，眼神朦胧湿润。


    左轻岚轻轻拍掌，绝了！眼前的景色和唱词完全合一了。


    接下来的台词，大概就是杜丽娘更衣梳妆，准备好要去园子里赏春景。春香从旁边端来一面雕花镜子，又做出给杜丽娘更衣的动作。


    其实从开头到此刻的这些词，应该是在“闺房”中表演的，但可能是园林里一时不好打整出一个适合表演的纯内景来，所以才借着这连廊水榭假扮“闺房”。


    无所谓，左轻岚对此要求不严，美就够了！


    杜丽娘和春香已经唱完在闺房中的部分，打开帘子，慢慢顺着游廊往前走了，左轻岚也慢慢跟在她们后面，挑起帘子，边听边走边赏景，既看前面的两位美人，也看身周的园林景致。


    左侧花窗，右侧碧水，上方是青瓦映照水波，脚下的路没有什么稀奇，但看演员们走到需要上下一步时，轻巧地一提裙子，就觉得又美，又很有生活化的气息。


    左轻岚轻轻叹了口气，感动满足得几乎要眼中含泪，谁懂啊！谁懂这样被“杜丽娘”和“春香”领着游园的享受！


    游廊不长，很快走到尽头，过了一扇月洞门，杜丽娘念白道：“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


    她微微侧身，姿态优雅娴静，两人站立在池边花丛旁，角度正好对着左轻岚所在的游廊方向。


    于是左轻岚就顺势坐在廊下，隔着小片绿水，看她们在对岸，春香掐着腰，一会儿微蹲着手指池水：“啊，小姐，这是金鱼池。”


    杜丽娘便平拿折扇，让其微微波动如同水浪，念白道：“池馆苍苔一片青。”


    左轻岚随着她的手势往池子里看，池底青苔水荇，随波微晃，确实是“一片青”，原本随便逛逛时没什么特别的景色，伴着她们的念白，似乎每一处都更加精致绝伦。


    春香踮着脚，捏着手中团扇，朝池边的青苔念道：“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脸上的表情灵动活泼，露出一副害怕泥土弄脏自己袜子的娇俏样子，十分生动可爱。


    左轻岚光是看着就忍不住微笑，周围的景色是真的，她们就像是从戏词里走出来的活生生的人。比起全靠台词想象的虚拟舞台，这种词与景与人完全融合的表演，更能满足她的胃口。


    接着，她就听见杜丽娘说出那句经典的：“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