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清冽，像是山间的泉水击打在碎石上，好听是好听，就是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颤抖。


    “又……见面了。”


    徐竹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大大方方地把手里的银勺放下，顺手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是啊，真巧！你也来参加诗会？”她上下打量了沈竹安一眼，笑嘻嘻地说道，“我就说嘛，这诗会怎么能少了沈郎君这种读书人。怎么，你也对那块砚台感兴趣？”


    沈竹安的视线在她那被林杏儿精心梳过的垂鬟分肖髻上停了一瞬，又慌忙移开，落在了她脚尖前的石板上。


    “那……那是端溪名砚，自然是好的。”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不过……我不是为了砚台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徐竹筱好奇地眨眨眼，“难不成也是为了这蟹酿橙？我跟你说，这御厨的手艺真不是盖的，你尝尝？”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将那盘刚被沈竹安挪开的、还剩一块的枣泥山药糕推了过去。


    “这个也不错，虽然稍微凉了点，但甜而不腻。”


    沈竹安看着那盘点心，又看了看徐竹筱那双亮晶晶、毫无杂质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其实不喜欢吃甜食。


    但他还是伸出手，捏起了那块糕点。


    “多谢。”


    他动作斯文地咬了一小口，那甜味在舌尖化开，好像一直甜到了心里。


    “确实……不错。”


    林杏儿站在一旁，手里那半块藕还没吃完，此刻却觉得自己饱了。


    撑的。


    她看看徐竹筱，那丫头一脸坦荡，还在兴致勃勃地给沈竹安介绍哪个点心用了什么料，哪个果子火候不到位。


    再看看沈竹安。


    这位平时看着清冷孤傲的沈秀才，此刻就像个乖巧的小学童，徐竹筱说什么他就点头应什么，那双眼睛虽然不敢直视徐竹筱，但余光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离不开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这俩人……


    林杏儿只觉得牙酸。


    她虽然没成亲，也没谈过情爱，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这沈竹安看徐竹筱的眼神，都要拉丝了！


    偏偏自家这个傻姐妹，还把人家当成“饭搭子”在聊。


    “那个……”林杏儿弱弱地举起手，试图打破这诡异的粉红泡泡，“咱们是不是该去别处转转？这边的点心都吃空了。”


    徐竹筱这才回过神来，一看案几，果然，好几盘都被她们扫荡干净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也是，沈郎君，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逛逛？听说那边还有猜词谜的，也有好吃的。”


    沈竹安正愁没理由多待一会儿，闻言立刻点头，速度快得生怕她反悔。


    “好。”


    于是，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只是这队形，走着走着就变了味儿。


    徐竹筱走在中间，沈竹安走在左侧，林杏儿走在右侧，越走越觉得自己像是个多余的挂件。


    徐竹筱：“沈大哥，你看那个灯笼，上面画的兔子真丑，像只猪。”


    沈竹安看了一眼，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嗯，确实……笔法有些稚嫩。”


    其实那画的是“玉兔捣药”，画功尚可，但在他眼里，徐竹筱说是猪，那就是猪。


    徐竹筱：“哎，沈大哥，你说这郡主府的厨子，一个月得多少银子啊？我要是能进去偷师两天就好了。”


    沈竹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若你有意，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相关的典籍，有些古籍上记载了宫廷菜的做法。”


    徐竹筱眼睛更亮了：“真的？沈郎君你真好！”


    沈竹安耳根又红了，低低地应了一声：“举手之劳。”


    林杏儿默默地放慢了脚步，拉开了几步距离。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亮度，大概比那个“像猪一样的兔子灯笼”还要亮。


    林杏儿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自己为什么要跟来？


    正当林杏儿自怨自艾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这不是沈兄吗？”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手里摇着把折扇的年轻公子哥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这人一看就是那种性格跳脱的主儿，扇子上居然没画山水，而是画了一只正在啃骨头的狗，看着滑稽得很。


    这是沈竹安在书院的好友，名叫陆子扬。


    陆子扬早就看见沈竹安了。


    平时这老兄在书院里就是个书呆子，除了读书就是练字，对那些抛媚眼的小娘子从来都是目不斜视。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子扬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沈竹安面前，视线在徐竹筱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又回到沈竹安那张微红的脸上。


    徐竹筱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陆子扬这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小娘子长得确实标志，尤其是那双眼睛，透着股灵气，难怪能把自己这块万年不开花的“竹木头”给迷住。


    他收起折扇，用扇柄轻轻撞了撞沈竹安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暧昧神情，还极其夸张地挤眉弄眼。


    “沈兄，难怪刚才那边斗诗你都不去，原来是佳人有约啊？”


    沈竹安被他这一撞，差点没站稳，原本就红的脸瞬间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慌乱地看了一眼徐竹筱，生怕她误会什么，又急着想去捂陆子扬的嘴。


    “子扬，莫要胡言！这位是……是徐娘子，我们只是……只是偶遇。”


    “偶遇？哈哈哈，对对对，偶遇，偶遇。”陆子扬笑得更欢了，那语气里的调侃傻子都能听出来，“这园子这么大，偏偏就你们偶遇了，这缘分，啧啧啧……”


    沈竹安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平日里那点口才此刻全都不翼而飞，只能笨拙地解释：“真的是偶遇……徐娘子也是为了……为了那个……”


    他想说为了吃的，又觉得这样说女孩子不好，一时卡了壳。


    “为了那个蟹酿橙！”徐竹筱倒是没心没肺地接了话茬，“这位公子，沈大哥说得没错，我们就是在点心案子那儿碰上的。”


    陆子扬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妙！妙极！”


    他看徐竹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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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姑娘，有点意思。


    “既然是沈兄的朋友，那便是陆某的朋友。”陆子扬潇洒地一拱手，“在下陆子扬，刚才多有得罪，徐娘子莫怪。”


    徐竹筱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聊，那边好像新上了一盘酥饼，我去看看。”


    说着，她也不管这两人之间那种奇怪的氛围，拉起后面装死人的林杏儿就往另一边跑去。


    “杏儿，快走！去晚了就凉了！”


    林杏儿被拽得气喘吁吁，她扶着膝盖，还没把气喘匀，那一双平时总是温温柔柔的眼睛，此刻却紧紧盯着徐竹筱。


    徐竹筱心虚，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树，一会儿看脚底的青石板，就是不看林杏儿。


    “徐竹筱。”


    徐竹筱干笑两声：“在呢。”


    “行啊你，藏得够深的。”林杏儿站直了身子，也不喘了，围着徐竹筱转了半圈，上下打量，那眼神仿佛第一天认识她一般，“那样标志的小郎君，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竟然连我都瞒着？”


    徐竹筱被她转得头皮发麻，把手里的酥饼往嘴里塞了一块，含混不清地嘟囔：“也没想瞒着……就是……就是觉得没啥好说的……”


    “没啥好说的？”林杏儿拔高了一点调门，又迅速压低，凑到徐竹筱耳边，“人家都为你脸红成那个大虾公样了，你跟我说没啥好说？刚才那沈郎君看你的眼神，若是能拉丝，这会子咱们怕是都被缠成茧子了。”


    “哎呀，真的就是巧合！”徐竹筱跺了跺脚，脸上热得发烫，索性破罐子破摔，“就上个月，我去买衣裳，那天人多，挤来挤去的，我那钱袋子就挂在腰上……”


    林杏儿竖起耳朵，连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


    “我当时手上东西多，根本没注意身后。结果有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手里捏着个刀片，正往我钱袋子上划。”徐竹筱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下，“那时候沈郎君看见了，就喊了一嗓子，然后我就……就想着请他吃顿饭，算是谢礼。”


    “就这？”林杏儿问。”


    “不然呢？”


    林杏儿听完，嘴里发出了一连串意味深长的声音。


    “啧啧啧……”


    徐竹筱被她啧得心里发毛：“你这是什么动静？牙疼啊？”


    “啧啧啧……”林杏儿没理她，目光在徐竹筱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显露娇艳的脸上转悠，“一顿饭就换来个俊俏郎君对你念念不忘。徐竹筱，你这买卖做得，比你爹还会算账。”


    “什么念念不忘，别瞎说！”徐竹筱伸手去捂她的嘴，却被林杏儿灵活地躲开。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快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人群渐渐稀疏。汴京城的夜风带着点湿冷的寒意，吹散了刚才那股子燥热。


    徐竹筱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乱糟糟的。


    沈竹安那张涨红的脸，还有刚才陆子扬那戏谑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她虽说有着那一世的记忆，觉得自己是个见过大世面的“现代灵魂”，可真到了这情窦初开的年纪，被这么直白地调侃，心里那根弦还是颤个不停。


    “筱娘？”


    林杏儿忽然开口。


    “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