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烛掀开眼皮醒来，睁眼是几颗幽黄的光圈，令他生出眩晕感。


    良久，他恢复神智，看着搭成帐篷儿童，亮着幽黄小夜灯的环境。


    他怀疑自己还处于某种幻觉中，因为他在这处像是用船板搭建的三角形帐篷里，看见了穆之桃的背影。


    江烛和穆之桃冷战半年，早上和穆之桃同时出门，他靠在电梯墙内，观察穆之桃的背影。


    他可能比较无聊吧。


    会把视线比作画笔，像穆之桃画画一样，追随穆之桃脑袋，脖颈，肩腰的外沿，去画出一条边框线。


    穆之桃这种常年背书包的学生妹，会有轻微的高低肩，左肩会比右肩垮一点，没肌肉去支撑，肩颈斜方肌的那条直线就会以3度到5度之间去倾斜。


    很小的弧度，穆之桃一天专注画画，没发现不了她自己有高低肩。


    穆之桃脑袋的形状也不对称，右边的头发更蓬松，显得脑袋更圆一点，从背影的角度看她的下颌和腮帮，明显右边也会鼓一些。


    穆之桃的耳朵后有颗红黑色调的小痣。她有太多的小习性，江烛默默观察到了。


    哪怕穆之桃包得像个木乃伊一眼，江烛也可以在众多木乃伊里面认出谁是她。


    江烛现在就认出了背对着自己，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全身未着一缕的人类是穆之桃。


    江烛唤了一声：“穆之桃？”


    那个光裸着脊背的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听见最后一个字，敏感地动了动耳骨。


    但她手上的动作在加快了，像是着急要睡觉了，还有十多张速写没赶完，抓狂地加速手臂移动，神情专注赶作业嫌他吵的穆之桃。


    江烛看着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想笑，可能是他太久没见到穆之桃了。


    见到穆之桃不穿衣服成了原始人，他没有觉得这个景象很荒唐，梦做得很欣慰。


    原来可以在幻觉里见到她。


    这应该不是哪位异能者或怪物幻化模拟的，幻化的总不是真实的，他们不了解穆之桃，没办法把穆之桃动作的细节和小习惯模拟到位。


    这个穆之桃很真实，左肩稍稍塌陷，右边的脑袋更圆，她披散着半长的头发，搭在肩膀，发丝蓬松又轻软，在夜灯的照耀下，头围杂乱的几根发丝是透明糖浆的色彩。


    江烛有点不愿意醒，他想沉沦在脑海里幻觉里一段时间。


    他笑弯着眼，三个字黏在舌尖似的唤：“穆之桃。”


    穆之桃没搭理他，像是在和他堵气。


    江烛又喊：“穆之桃。”


    穆之桃终于转过脸，微微抿着唇，蹙眉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个神情像是江烛在她赶作业很不懂事地打扰她，可她又不得不保持礼貌，搭理欠揍烦人的他。


    穆之桃没开口说话，就侧着头盯着他。


    这个动作会把身子稍侧。


    江烛看到不该看的，脸颊骤然发烫，为了挽救这个过错，他撇开了脸，让自己的目光放在……脑袋旁的一个个水晶球上。


    还真是穆之桃。怎么会在这么狭窄的洞穴里放置水晶球玩具。


    江烛才发现四肢不能动弹，神经被麻痹，脖子和肩膀还有知觉，刚才看穆之桃去了，没注意到身下躺了很多圆滚滚的硬物，现在察觉到，硌肉得慌。


    再看穆之桃，她已经捧着什么东西过来了，凑在他身前。


    一团褐色切成薄片还有紫青血管的僵尸肉。


    江烛皱着眉狠下心，没过回头，不管穆之桃怎么把那团垃圾凑在他嘴角间。


    他尽量将视线凝滞在小夜灯上空，黑着脸，思索目前的情况。


    按理说，幻觉攻击都会造成一些情绪影响，有目的性要从中幻的人这里得到某些信息或者造成伤害，即便是某些温馨甜蜜的幻想场景，也是为了消磨中幻人的意志，让其无暇分出精神力，去沉溺。


    江烛的精神力沉寂下来，感受到却是平和，无害，安宁。


    制造幻境的人需要消耗精神力去影响中幻人的思维，越是精神力强大的人，越难被操控思维。


    江烛是很难被操控思维的，他在港口被袭击，是因为归墟的人带了加持的陨石铁，这对4S的异能者影响最大。


    江烛有点怀疑是否在做梦，但穆之桃出现在他眼前又太不真实，她明明离开了有一段时间。


    好半晌，他没理会身边的那只幻觉穆之桃，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这不是他的幻觉。


    -


    桃桃觉得这只天敌很挑食，她把食物都捧在他眼前，他都不吃。


    记忆里有香味的天敌都是吃这种放在盘子里切块的东西，桃桃刚出生后不久，也是看过一群天敌哼哧哼哧地吃着盘子里切块东西。


    为了给天敌做食物，桃桃找了一块干净的板砖，把自己的手变成薄刃，一点点切碎她带回来的猎物尸体，伪装成天敌喜爱的切片食物。


    几番凑在天敌唇瓣，天敌不张嘴，很嫌弃。


    桃桃不满意挑食天敌的态度。怎么还挑上了？


    桃桃吃东西从来不挑嘴的！呃，梦里可能会，但是梦里的天敌就爱和她一起共享食物。


    桃桃把天敌的脸掰了过来，表演了手抓食物咽进嘴里，吸溜一声，代表无毒且好吃。


    江烛看着穆之桃把莫名其妙的褐色物体吞进肚子里，皱着眉问：“你在吃什么，穆之桃，吐出来。”


    他自愈能力很强，清醒后专注精神力试探是否是幻境，发现自己中毒，尝试着控制身体去排毒。现在解完毒，就能动了。


    江烛抬手去掐开穆之桃的双颊，要让她把脏东西吐出来。


    穆之桃被他能行动的这一点，吓了一跳，身子一弹，后背抵在“洞穴”的墙壁。


    动作迅速，无异于设下陷阱捕狼的人发现狼被铁齿咬住腿还能跳起身扑杀她。


    一受惊，穆之桃像个跑马灯似的全身发光。


    她是怪物。


    江烛被闪得皱了眉，莫名其妙地，他鼻间发酸。


    他手臂一伸，钳制住穆之桃的手臂，把她拉进怀里，扣住脑袋，他上挑着眼眉，假装没有看到她裸露的全身。


    桃桃变得很愣。


    眼睛铮亮，转了个圈，不理解天敌怎么就上手把她卡住了，她感觉不到猎杀的凶意，反而听见了天敌澎湃激昂的心跳。


    那是和她不一样的构造，有节奏地在律动。


    桃桃眨了眨眼，没有挣开天敌。她居然体会到了一点微弱的愉悦，浅浅的，淡淡的，这和捕到食物不一样，和看到漂亮水晶球的兴奋不一样，这种愉悦是让她害羞又很甜蜜的感觉。


    好像她在梦里和这只天敌相处一样。


    江烛扫视着这很小的“犄角旮旯”，全是穆之桃的痕迹。


    怕黑所以不知道从哪淘了很多儿童夜灯。不爱收拾，又收集很多亮闪闪的好看玩意儿，水晶球之类的垫在“铺褥”下面。她给洞穴留了道缝，能抬头看到月光。


    她被[血染]成怪物了，习性也改不了。


    和以前的她一样，没什么钱会从二手市场淘来纯色纱帘，将她最满意的作品裱框去搭配旧家具，买打折的花，插在花瓶内，装点她客厅。她对生活充满向往，喜欢通风的窗户和晒阳光，房间内的东西虽然又多又乱糟糟，可也很干净。


    她胆子小，被吓到，就会失控，以前是掉眼泪，现在是发光。


    她把他脖子上挂着的荆棘鸟玩偶取了下来，挂在了她的洞穴顶，这样她躺下来看月亮的时候，也能看到空中飞行的黑鸟。


    不得不说，江烛的确了解她，从一个小的装饰就能猜出她的想法。


    江烛捧着穆之桃的脑袋，手掌揉着她的头发，他确信这不是幻觉，五感放远后，他察觉到处在真实的世界，这里是海港，有海浪拍打船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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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响，有虫鸣，有海风刮过船舱的呼鸣。


    穆之桃被江烛抱了一会儿，就开始不耐烦，挣脱了男人的怀抱。


    她把刚才打翻的食物捡了起来，递在江烛嘴边，江烛看了一眼穆之桃手上的恶心东西，嫌弃地撇开眼。


    “要我吃？”


    桃桃没摇头点头，也不说话，一副听不懂倔强地要把脏东西喂进江烛嘴里的样子。


    不吃东西怎么行，桃桃想的是，受了伤就要多吃食物，多睡觉才会恢复原状。


    江烛还是受不了穆之桃这原始人的状态，她裸露的肌肤就像刺，引人注目又扎眼。


    看穆之桃这木木呆呆的模样，江烛就知道她成为怪物后，脑子里空空如也，只凭着朦胧的知觉行动，没有其他三代的社会行为和智慧。


    江烛把外套脱了下来，先给穆之桃穿上。


    江烛闭上眼，捉住穆之桃的手腕，往袖子里钻，他很熟练地揽过穆之桃的肩膀，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又捉住另一只手塞回袖子里。江烛手掌摸索着，尽量避开穆之桃柔软的肌肤，给她把扣子扣好。


    如果说他对喜欢的人没有一丝杂念，是不可能，只是江烛精神力能控制跑进脑海中的念头，他觉得不该有的杂念，都会清除掉。


    江烛没看见穆之桃警惕他的眼神。


    他闭着眼，心里想：穆之桃就算变成怪物，也是只笨蛋怪物，居然还会信任他。


    为什么来救他？也不像拥有记忆认识他的样子，仅凭感觉？


    扣好外套扣子，江烛睁开眼。


    穆之桃自己把食物吃了，她刚收回嘴巴上透明的棘条，从一个白色泡泡大洞重新伪装成嫣红娇柔的唇状。


    不巧看见这一幕的江烛：“…………”


    他的手还搭在穆之桃衣领，想帮她理顺翻过来衣领。


    仅一秒，江烛收拾好表情，假装没看见的神色照常，把压在穆之桃腿下的衣摆拉出，抻直，给她把大腿遮住。


    S级异能者通常体格修长高大，适合异能者的常服也会设计得和军职制服一样。


    穆之桃穿上后就像小猫钻进大号猎犬的衣服里，露出个突兀的脑袋，腰肩空荡荡，好在衣摆稍长，一件抵两件，就像穿了没有版型的宽松连衣裙。


    妥帖穿好后，江烛把穆之桃的头发捞了出来，用手指给她梳理头发。


    活着的哑巴穆之桃。


    江烛低头一笑。


    穆之桃流露出胆怯且防着天敌进攻的眼神，看天敌失神，她扑上江烛。


    发起进攻！


    江烛伸手抱住扑了满怀的穆之桃，摔进她那一堆水晶球里。


    没等他问穆之桃怎么会变成这样，江烛脖子一痒，手臂一疼，只要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在不断传来针刺感，有什么液体在注入他的体内。


    江烛看着瞬间褪去人类形态，徒留一摊外套覆盖在他胸膛。


    穆之桃化形了，从袖口流出的一堆白色泡泡，白色泡泡迅速扩张，流淌过江烛全身，泡泡上纤毫般的棘条不断刺入江烛的皮肤。


    他的眼皮沉钝地微耷，精神力受阻，思维迷乱。


    江烛想要试试泡泡的手感，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弹不了。他对穆之桃的警惕心太低了，从来没想到对方会伤害自己。


    他被穆之桃毒麻了。


    桃桃满意地撑开身体，她摊成一张面皮，白色身体流动着覆盖整个巢穴，彰显她“巨大强壮”的身躯，好像比天敌长得大就能恐吓住他。


    哈——


    桃桃发出低频噪声，威慑住乱动的天敌。


    老实待着吧你。


    桃桃从缝隙溜了出去，她甩了几块又重又大的金属板子，将唯一的缝隙堵死，把天敌散发的香味牢牢关在她的巢穴里。


    这只天敌太坏，太挑食，很难养。


    但桃桃是个好心桃桃，她会给天敌寻些其他食物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