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

作品:《九十年代县城里

    吴淑玲这几天就做两件事,一是出摊,二是做饼。


    她一天24小时都觉得有点不够用,更别提和朋友们凑一块聊聊天。


    今天难得她和好友碰上面,两个人一碗面线糊下肚,该说的坏话才讲到一半。


    吴姗姗反正不用上班,提议:“走,喝茶去。”


    吴淑玲下午虽然要包粽子,可那也是饭后的事情。


    她看眼时间说:“行,不过我得跟家里讲一下。”


    村里做生意的人家,咬咬牙都得有台电话才行。


    吴淑玲在街边找到个公用电话一拨,跟接电话的大嫂说:“中午不用煮我的,我吃完再回去。”


    蔡凤丽不像婆婆会追问她去哪跟谁一起之类的,不过听完也得嘱咐一句:“好,那你不要玩到太晚,天黑就回来啊。”


    镇上的治安也就那么回事,尤其是这几年来来往往做生意的人太多,时不时总会出点事,小姑子生得太好不是错,可到底容易招惹些意外,平常大家也都叫她小心点。


    吴淑玲嗯一声:“我下午就回去干活,你跟妈讲一下,不然又说我偷懒。”


    蔡凤丽笑一下表示知道就挂电话,可心里更知道:那些埋怨的话十有八九是说给自己听的,怕她因为家务多有意见,对小姑子不待见,将来等她回娘家再给脸色看。


    这些事,她妈也是掰开揉碎跟她讲过的。


    吴淑玲不知道大嫂的嘀咕,付完两毛钱话费转过头:“走吧。”


    吴姗姗用手扇着风等她,闻言问:“我们去哪家茶馆?”


    这天热的,吴淑玲道:“安头公园,他们家风扇大。”


    这家茶馆设在公园里,临着湖,二楼的所有窗户都大开着,四面八方的风吹进来,明显比外头的露天座位凉快许多,但也要多收费。


    吴淑玲点一壶铁观音一盘瓜子,再把早上剩的几个饼拿出来放边上。


    吴姗姗奇道:“怎么还有剩半包的,谁买一半了?”


    吴淑玲:“我拆的,给旁边卖土笋冻的大姐她女儿。”


    吴姗姗点着头:“那人家没请你吃土笋冻?”


    人情世故,大多如此,吴淑玲:“请了,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她是不吃土笋冻的,倒不是接受不了被称作土笋的沙虫,是因为她不喜欢那个味道。


    吴姗姗当然知道,开玩笑说:“可惜我来晚了,不然我还挺爱吃的。”


    别吃什么土笋冻了,吴淑玲推推半开封的绿豆饼:“这有更好吃的。”


    看她这表情,吴姗姗笑:“吃腻啦?”


    做饼嘛,总有那么几个出炉后长得略磕碜的,味道其实是不差什么的。


    可再好吃,也架不住天天吃。


    吴淑玲道:“连阿明现在都不偷吃了。”


    那可是一顿要吃三大碗米饭的人,可见是吃伤了。


    吴姗姗伸手拿一块咬一下:“那都给我,我爱吃。”


    又喝一口茶说:“比这里卖的好吃多了,他们怎么不找你进货。”


    茶馆里卖的点心一般都是绿豆饼,本地人习惯吃这个,来的十桌客人里有三桌会点。


    吴淑玲左右一扫,说:“那我就不用摆摊了,多美滋滋。”


    吴姗姗祝她心想事成,说起另一件八卦来。


    她还没分享完一块饼就吃完,刚要再拿一块,发现有个刚会走路的小孩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小孩妈妈大概是觉得丢人,硬生生把儿子拽走说:“妈妈给你点,你不要这样子,好像没吃过东西一样。”


    小孩被这么一拉,登时就放声大哭。


    吴姗姗耳朵一刺,赶紧说:“没事没事,小孩嘛,姨姨给你吃饼,我们不哭好不好。”


    前后句是对着大人的,后半句是对着小孩的。


    大的忙着说:“不好意思啊,不用不用。”


    小的已经手更快,接过去往嘴里塞。


    孩子妈妈尴尬地拍一下儿子,连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讲完抱着孩子就走,有点像是夹着尾巴,一看就是脸皮薄的人。


    这就是个插曲而已,吴姗姗接着说八卦,把最后一块饼给吃了。


    吴淑玲听得起劲,灌下去三壶茶。就是可惜她下午还有事,只能意犹未尽道:“下次接着说。”


    吴姗姗喝得不比她少,着急道:“我上个厕所,等我一下。”


    外头的厕所,不去也罢。


    吴淑玲还忍得住,站起来说:“那我门口等你,这儿人太多了。”


    尤其是旁边这桌男的,说一句话要抽三口烟,烦得没边。


    吴姗姗顾不上多讲一个字,只点点头就走。


    吴淑玲拿着两个人的包下楼,在茶馆门口的树荫下等着,无聊地左右看着。


    冷不丁的,刚刚那对母子又闯进她的视线里。


    孩子妈妈也看到她,微微点个头。


    双方笑一笑当作打过招呼,也没说话——毕竟是陌生人,要不是刚刚那段小故事,连这一点微笑都没必要。


    吴淑玲错开自己的眼神,看向另一边的湖面,渐渐地有些出神,直到好友拍她一下才收回思绪。


    吴姗姗道:“回家吧。”


    她的自行车还在摩托车店门口,吴淑玲得把她载过去取车。


    吴姗姗刚刚放车的位置不对,这会一摸座椅:“妈呀,坐上去我屁股都熟了。”


    吴淑玲把钥匙往右一拧熄火,下车打开车座下面的空间说:“我有毛巾,你垫着骑吧。”


    那是备着下雨天用的。


    吴姗姗把毛巾垫上,脚一跨坐在车上,刚踩一下就发现不对劲,扭过头:“阿玲我的轮胎是不是扁的?”


    这倒霉的,吴淑玲笑出声:“超级扁。”


    吴姗姗没好气,左右一看:“这修摩托的给修自行车吗?”


    吴淑玲:“修的吧,我看也有人推着自行车来。”


    都是两个轮子的东西,应该差不多的。


    那就好,不然还得推着车顶着太阳走。吴姗姗道:“我去问问看。”


    吴淑玲跟她一起,两只脚踩着地上蹬着让摩托车动起来。


    她第一次离摩托车店的门这么近,下意识地寻找着见过的人,就看到两个蹲在地上修车的背影。


    还真别说,吴淑玲认背影都比正脸好使——主要是开门红的长宽高比旁边那位小鸡崽子似的都长宽高出好多。


    但她也只是想找到,并没有要跟人家打个招呼的意思,静静地听好友说:“你好,自行车能补胎吗?”


    那边修车的正在抡锤子,一下两下砸着,因此这一句压根没人听见。


    吴淑玲帮着再问一遍:“你好,能……”


    “开门红”立刻转过头起身,倒把人吓一跳。得亏他站起来了,不然吴淑玲还有点认不准。


    她笑一下把后面的话补完,问:“自行车胎破了,能补吗?”


    开门红:“能。”


    他往前走两步,径自蹲在吴淑玲的摩托车边上看。


    不是,合着他耳背啊。


    吴姗姗不得不出声纠正:“老板,是我这个自行车。”


    她咬字的重音都落在“自行车”三个字上,蹲着的人才像是听清楚了,说:“不好意思,我听错了。”


    他换一个方向蹲着,捏捏自行车的前轮说:“是破了,我找找破在哪。”


    吴姗姗又不是没补过车胎,知道得等一会,挪到好友边上:“要不你先回去,我自己在这儿等?”


    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吴淑玲抬手看表:“这个点都还在午睡呢,我才不自己干活。”


    “那你也睡一会,昨天又到那么晚。”


    “我晚上可以早点睡的,反正可以自然醒,明天又不出摊。”


    “明天你大伯他们也过来吃饭吧?”


    老人家还在,大伯一家建好房子搬出去之后,逢年过节的日子里还是要回番仔楼这边吃饭的。


    吴淑玲道:“肯定来,下午我们也是一起包粽子蒸碗糕。”


    吴姗姗夸张地吸溜口水:“给我留两个,你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


    吴淑玲肩膀碰碰她:“肯定忘不了你。”


    两个女生闲扯几句,车胎也就补好了。


    吴姗姗边掏口袋边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仿佛是犹豫一下才说:“五毛。”


    吴姗姗以为他是因为店里很少有自行车来所以才拿不准,掏出钱递过去,偏过头:“回家回家。”


    吴淑玲嗯一声,想想还是又冲开门红笑笑,说:“我们走啦。”


    “好,慢走啊。”


    这句话,像是每个顾客都会听到的,谁也没放在心上。


    等骑出一段距离,吴姗姗才说:“有点帅啊这老板。”


    是吗?吴淑玲骑着摩托跟她并排很不方便,光顾着注意路,漫不经心道:“有我好看吗?”


    吴姗姗揶揄:“你就是自己这张好看的脸看太多了,才谁的脸都认不清。”


    吴淑玲承认自己是有点小毛病,说:“我就是认得慢而已”


    而且她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更别提给脸对上号。


    岂止是慢,吴姗姗说起她因此惹出的几桩糗事。


    吴淑玲无法反驳,心想:一起长大就是这点不好,再丢人的事情彼此都知道。


    但她觉得这是天生的,对此也束手无策。


    吴姗姗也只是说笑两句,很快改了话题。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到各自家门口才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