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作品:《九十年代县城里

    吴淑玲在书店只买到一本和做蛋糕有关的书,连老板自己都很疑惑说:“这什么时候进的,我怎么没印象。”


    由此可见,烤箱在本县卖不出去是有理由的。


    但那并不代表卖糕点没市场,因为丰州人太爱烧香拜佛了。


    什么初一十五,初二十六,一年里道观寺庙香火旺盛的日子里占二百天。


    大家去一趟肯定得带点供品,除了当季的瓜果最适合的就是各种糕点,比如鸡蛋糕绿豆糕之类的。


    吴淑玲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因为她是个不太有计划的人。


    就像人人都知道读书重要,却多数都念不下去一样,很多时候大家都懂得怎么选才会有更好的未来,可能做到的寥寥无几。


    吴淑玲原来也不是这个“几”里面的。


    她今天更多的是突发奇想,到家后也没空看书里写的都是什么,先进厨房里忙活。


    其他人都去新家干活了,包括刚回来的吴培明。


    只有蔡凤丽把女儿放在小推车里,跟小姑子各自搬一把小凳子坐着摘菜,一边说着话。


    吴淑玲道:“今天的虾贵,要六块二呢。”


    蔡凤丽其实是不常去买菜的,咂舌道:“那今天这菜钱得花多少。”


    鱼、虾、牛肉、排骨、猪蹄。


    吴淑玲买的基本都是荤,因为家里有块菜地,只有几样自家没种的配菜才是买的,但价格基本也可以忽略不计。


    她道:“一百多。”


    蔡凤丽知道这钱肯定是婆婆给,也心知小姑子肯定是能剩一点回来的,要不怎么说管采购是件顶有油水的事情。


    不过她也没问,只说:“那今天中午我肯定能吃两大碗饭了。”


    一家子的饭量都不小,百来斤的大米也就够一个月。


    吴淑玲被大嫂一提醒,说:“那今天得做两锅饭。”


    蔡凤丽拍拍手站起来,从柜子底下拿出那个不常用的电饭锅。


    她一动,吴玉华的视线就随着妈妈走。


    怎么看着叫人觉得有点可怜,吴淑玲左右找着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她玩一会,最后撸下自己的银手镯。


    吴玉华向来喜欢这个,每次被姑姑抱着都要摸一摸。


    她一拿到就露出米粒大小的牙笑,眼睛只剩一点缝隙。


    蔡凤丽把饭煮上,回头一看惋惜道:“偏偏她眼睛随我,要是像你就好了。”


    吴淑玲:“小眼睛也很可爱啊。”


    她摸摸侄女的下巴:“你跟妈妈说,说我们就是很可爱。”


    吴玉华还不会说话,但很有张口的欲望,呜哇呜哇喊着没人能听懂的话,口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蔡凤丽给女儿擦一擦嘴,坐下来接着干活。


    吴淑玲估摸着时间:“我先把猪蹄炖上。”


    她在煤气灶前,不一会儿就被熏出一身汗,跑到客厅把风扇搬进去吹。


    可那也只是杯水车薪,以至于她自己吃的时候都没什么食欲,一筷子只夹两粒米,椰子汁倒是喝不少。


    她喝得水饱,碗筷一放上楼去冲凉睡午觉。


    这一觉睡到夕阳西下,吴淑玲醒的时候还以为天都黑了。


    她睁开眼在床上打两个滚,猛地坐起来拉开床头的灯。


    暖黄色的灯把室内的一切照得一览无遗,几样简单的家具都数得出来——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双开门带镜子的衣柜。


    东西少,显得地方更大。


    太公建这栋番仔楼的时候家底阔,虽然现在室内“四面楚歌”——天花板漏水,墙壁上有几道细细密密的缝隙,墙角甚至还有个小窟窿。


    但宽敞这个优点是抹灭不了的,因此吴淑玲从小就有自己的房间。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居住于此,除开父母置办的这些东西,也有很多女孩子家的兴趣爱好,比如满满一墙的明星海报,床头的两只熊娃娃和挂着的几串千纸鹤。


    但如果没有盖新房子,再过几年,这里应该就是小侄女的地盘了。


    或许是总想到这点,吴淑玲有时候觉得这儿不能称之为自己的房间。


    她仿佛是在旅馆里住了十几年,到期后就无法再续住,必须要带着自己的大包小包,住进另一个男人的家里。


    这种事情,被叫做结婚。


    吴淑玲读过的书不多,见过的世界更小,所能接触到的都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思想。


    她知道自己快成年,婚事即将搬到台面上,嫁人生孩子都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堪称是天经地义。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总觉得人一辈子不该是这么过去的。


    那要怎么过呢?她也摸不着头脑,眨巴眨巴眼踢开被子起床下楼。


    楼下,李彩霞和蔡凤丽婆媳俩正在厨房做饭。


    吴玉华在客厅里被太公太嬷围着,谁跟她说话她就看着谁,小眼睛也格外有神采。


    吴淑玲路过摸摸小侄女的脸,给自己倒口水喝。


    她坐下来想看会电视,隐约觉得屁股底下有东西,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早上买的书。


    一块多买的呢,吴淑玲顺势翻几页看看,念叨着:“面粉、猪油、糖、酵母,这材料也不难啊。”


    她声音小,对老人家来说约等于没有。


    但陈慈容看见孙女嘴巴在动了,问:“阿玲,你说什么?”


    吴淑玲大声道:“没有!我碎碎念呢。”


    陈慈容也就没当回事,不过问起:“你手环呢。”


    吴淑玲一摸手腕:“中午脱给玉华玩了,放哪来着。”


    那是孙女十六岁生日的时候陈慈容给的,平常比她更盯着,说:“收好啦,你太公就留这一点东西了。”


    银价是不贵,但老物件难得。


    本地人给孩子过十六岁生日当成年礼,有点条件的都多多少少给点黄金,吴淑玲其实是有两件金饰的,但这年头飞车抢太多,她也不敢戴,平常就这一样首饰。


    她道:“知道啦!在家不会丢的!”


    丢是没丢,但上头有不少吴玉华的口水。


    吴淑玲找到之后用两根手指捏着去冲水,啧啧道:“忘了你在长牙。”


    吴玉华也意识不到自己“犯错”,仍旧给姑姑看一张大笑脸。


    谁舍得多说这样的小孩几句重话?吴淑玲当然不会生气,甩甩手镯上的水又戴上,把手伸到阿嬷面前给她看。


    陈慈容示意孙女靠近点,自以为小声道:“阿嬷有金的,等你要嫁了给你。”


    怎么什么都是要嫁才给,到底是给我的还是给我未来老公的?


    吴淑玲扁扁嘴:“先给我戴戴嘛。”


    陈慈容摆摆手:“囡仔(小孩)还不能戴的。”


    还小?要不是二哥还没对象,吴淑玲这个时候都该相亲好几次了。


    她道:“那我结婚就能马上变大人了?”


    陈慈容理所当然:“是啊。”


    吴淑玲觉得不是这样的,但没有跟长辈争辩的习惯,索性进厨房去搭把手。


    李彩霞听见动静回头看:“好命哦,睡到天黑。”


    吴淑玲听着有点不舒服:“我今天起得很早。”


    李彩霞:“也就今天,哪天你不是睡到十来点。”


    对他们这一代人而言,那已经叫中午了。


    吴淑玲不高兴:“又不上班,我起那么早干嘛。”


    李彩霞数着家里有多少活,又说起:“起厝(房子)以后你去过几次,叫都叫不动。”


    本来大嫂在,有些话吴淑玲是不想说的,但她这会没忍住:“又不是给我起的,我才不去。”


    这叫什么话,李彩霞:“你嫁人以后不回来啦?”


    什么都是嫁人嫁人,吴淑玲心里烦:“回来我能住几天?”


    李彩霞:“又不是没给你留房间,想住几天住几天。”


    吴淑玲:“嘁,拉倒吧,你这些年在外嬷(外婆)家住过吗?”


    李彩霞娘家近得很,骑个摩托来回都不用半小时,压根没有住下来的必要。


    她道:“家里一堆事,我怎么去。”


    就是没事,她也不会住的,因为那已经不是她的家。


    吴淑玲心知这个道理,却不愿意讲出来,再一看大嫂的神色已经有些尴尬,犹豫着要不要帮她们母女打圆场的样子,闭一下眼:“我不跟你讲了。”


    李彩霞也有脾气:“惯的你,没见过哪家女儿有你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没有就是对的吗?吴淑玲觉得不是的。


    可她的言词有限,一时之间难以描述,叉着腰强调:“我不去新厝帮忙,我有很多事要做。”


    还很多事要做,李彩霞:“不是睡觉就是看电视,以后去婆家看你怎么办。”


    这个不存在的婆家真是三天两头的出现,提一次吴淑玲就窝火一次。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早早签上“卖身契”,现在只等着有个买方来填上姓名。


    这种比喻叫她非常的恐慌和害怕,忍不住后退一步:“我要去赚钱。”


    钱,此刻能给她安全感。


    李彩霞只以为她是要去哪里打零工,觉得怎么着都比成天在家来得好,说:“想去你就去。”


    村子里没活的人家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吴淑玲其实连想都是这一刻冒出来的,到客厅把书又拿起来看几页。


    她虽然暂时没在里头看到黄金屋,握在手里却觉得十分的踏实,仿佛捏着的也是命运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