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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四季豆和伟大前程

    一周很快过去,周末这天,一家人很早就起来开车前往茨榆村,那里是父亲的老家,也是爷爷最终停留的地方。


    老家的说法是,春天了,应该给故去的人烧一些纸,好让他们拿着去买一些新的衣物。


    爷爷是她两岁的时候去世,所以她的记忆中没有关于爷爷的任何画面,只是听爸爸讲过,爷爷生前是茨榆村的村书记,临走之前,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埋在这片土地上。


    林黛蜜跟在父母和哥哥身后,踩着湿漉漉地山路,往爷爷的坟前走,两天前的一场大雨,让吹来的风都带着凉意。


    林韵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盛着黄纸、香烛和几样贡品,陆维正拎着一把镰刀,走几步便割去挡路的杂草,陆知珩走在林黛蜜前面,偶尔回头催促她快点跟上。


    “知道了。”


    林黛蜜有气无力地回答。


    爷爷的墓碑立在半山腰,灰白色的石面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连着几日的大雨,导致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林黛蜜蹲下来,拿出一张湿巾,一点一点擦去墓碑表面的泥,那一串数字便露出来了。


    生于公元一九四五年农历四月初五;


    卒于公元二零零七年农历十月廿八。


    1945年。


    崔铭上课的时候总是说,当你看到一个年份,就要去思考,这一年活着的人又搞出了多少事情,哦,活着的人不但会搞出事情,还会搞出很多人。


    这是林黛蜜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爷爷是1945年生人,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年代和她只隔着两代人,关于1945,她知道很多大事,甚至精确到了年月日。


    1945年,五月八日,德国无条件投降,六月二十六日,联合国成立,八月六日到九日,小男孩和胖子落在日本广岛长崎……


    最重要的是,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裕仁通过广播宣布无条件投降。


    中国人民胜利了。


    当然,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男孩,默默地降生,而如今,他已经默默地躺在了这里,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那个男孩。


    好吧,以后当我看到1945这个数字,想起的不再只是历史书上的事情,我还会留一秒钟,在心里说一句,这一年,我的爷爷出生了,出生在一个崭新的时代。


    坟头长了几丛野草,陆维正蹲下身,用镰刀利落地清理干净,林韵则从篮子里取出水果和糕点,一一摆在墓前。


    陆知珩点燃了香,插在坟前的土里,轻烟袅袅升起,后又被风吹散,几个人跪下开始烧纸,父亲嘴里念念有词,说希望爷爷能保佑她和哥哥。


    林黛蜜盯着父亲的侧脸陷入了沉默,她想的是,父亲不应该说这些话,父亲应该说,爸爸,我很想你,你过得好吗?


    有时候,她执拗得很,等到烧完纸,大家往回走的时候,林黛蜜故意落在后面,乘着没人注意,她快速折返,“扑通”一声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不要你保佑我,我只想你照顾好自己。”


    “还有,这些年爸爸很想你的。”


    这一幕被陆知珩看到,他把林黛蜜的一系列动作拍下来,发了个朋友圈,并配文:烧纸遇到了人才,专业哭丧,有需要请联系,质优价廉。


    周日下午,孟源执意要跑来找陈喻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嘴上这么说,其实是知道陈喻就要出国,冲着他带不走的那些宝贝来的,什么机械键盘,游戏耳机,灯光音响,以后只能他来享用了。


    一进屋,孟源两只眼睛就像那盗墓贼进了皇家陵园,一会儿摸一摸这个,一会儿敲一敲那个,脸上还不时露出诡异的笑。


    陈喻倒是一句话没说,只是沉着脸,默默地收着东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源看到他这副样子,以为是舍不得自己,就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样兄弟,靖海飞纽约也就十几个小时,暑假,国庆节放假你再飞过来我们就又能见面了。”


    陈喻:“你知道国庆节的由来吗?”


    “开玩笑,作为一个中国人我能不知道这个?”孟源霍然站直身子,换了上无比认真的口吻,“1949年10月1日,开国大典在北京天安门广场隆重举行,伟大的毛主席高呼,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那一天,标志着中国结束了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一百多年被侵略和奴役的历史,真正成为独立自主的国家,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成为国家的主人。”


    听他激情澎湃地朗诵完,陈喻特意帮他鼓了掌,然后才发出疑问,“那么你觉得,谁是我们赶走的侵略者呢?”


    “当然是小日本,还有……”说到这里,孟源反应过来了,他爹的,漂亮国也是啊,他们不配过国庆节,末了,还不忘语重心长叮嘱陈喻一句,“你去了以后可不能当汉奸啊,你要是敢,我就暗杀你。”


    “……您还是操心好自己吧。”陈喻懒洋洋回了一句,“这个也给你。”


    孟源巴巴地凑上去,双手接过,是一张攀岩体验馆的运动卡,他妥帖地放进口袋,谄媚一笑,“谢了啊兄弟。”


    “嗯!”


    陈喻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


    孟源没忍住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也没生病啊,怎么整个人恹恹的?”


    作为最了解陈喻的人,孟源很快就猜到了真正的原因,“你不是舍不得我,你是舍不得林黛蜜吧。”


    陈喻沉默了,算是默认。


    孟源:“所以你知道自己喜欢上了林黛蜜?”


    “嗯。”


    “所以你承认自己喜欢上了林黛蜜?”


    陈喻:“这和刚才不是一个问题吗?”


    “NONONO!”


    孟源开始化身情感专家,“知道是理性的觉察,属于大脑的认知判断,比如,我发现自己总是想找她说话,大概是对她有好感。”


    “而承认是情感的接纳,涉及自我认同和勇气,比如,是的,我喜欢她,哪怕可能会受伤,这意味着你不再逃避,甚至愿意承担喜欢到来的风险,比如被拒绝。”


    “知道是私密的,承认则意味着对他人坦白,知道是发现心跳加速,而承认是允许自己为这份心跳负责。”


    陈喻:“你要是能把用来琢磨这些一半的功夫用在琢磨学习上就不会天天挨骂了。”


    孟源:“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吗?”


    说实话,他不知道,“孟大师,那从你的角度看是什么时候呢?”


    孟源,“我觉得开学第一天你就喜欢她。”


    “不可能,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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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会还给她起了个不好听的外号。”


    那是开学的第二天,每个老师多多少少都有提问的老毛病,那按照惯例,他提问的时候所有人都不举手,时间一长,也就没有这个让人难受的环节了。


    但林黛蜜坏了规矩,陈喻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观察她发现,老师刚提问完她不举手,等老师的目光从全班绕完一圈发现没人举手的时候,林黛蜜就出手了。


    不管任何问题,就没有她不会的,刚提问完她不举手,不是因为不会,是在给别人机会,多么善解人意的人啊。


    有一个人高兴,那是提问的老师,有一个人悲伤,那就是陈喻,因为林黛蜜老是站起来回答问题,所以老师就会不自觉看着她将,那他怎么能睡得着,所以后来他干脆不睡了,成功养成了在课堂上看课外书的好习惯,结果她那天还说,“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阅读。”


    渐渐地,举手的人多了起来,大家都说是她给六班带来了这种内卷的风气,简直是一颗老鼠屎害了一锅汤。


    陈喻听到后觉得不太恰当,就在前面加了个钻石。


    钻石老鼠屎。


    孟源:“我帮你回忆一下当时,你说林黛蜜是钻石老鼠屎,我问你,老鼠屎我能理解,前面为什么要加个钻石,你那个时候说了什么?”


    陈喻记起来了,他说的是。


    你不觉得她一直在闪闪发光吗?


    “这能说明什么吗?”


    “兄弟,这太能说明什么了,你觉得一个女孩儿在发光,肯定是因为你一直在看着她,喜欢一个人最直观的表现就是目光追随着TA。


    可是林黛蜜不喜欢他啊。为此,他还偷偷测试过,有一回,陈喻和一个女生说了几句话。


    林黛蜜走过来问:“你刚才和那个女生说什么?”


    陈喻故意说,“她向我表白,说喜欢我。”


    其实并没有,谁会在大街上看到一个男生就表白,那个女生只是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的钱包,陈喻故意这么说,只是想确认一下,确认一下林黛蜜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自己。


    结果林黛蜜反问他,“原来是表白啊,那你接受了吗?”


    “我不喜欢那样的。”


    林黛蜜又问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这样的。”


    当时,陈喻的目光定在林黛蜜脸上,不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不过他也确实多虑了,她脸上浮现的是坐在考场里绞尽脑汁答题时的那种表情。


    这对吗?


    林黛蜜偏头思考了五六秒,说,“我这样的啊……那可能不太好找。”


    陈喻:“……”


    这么呆,确实不好找,世界上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哈哈哈哈哈,孟源听完笑得捶床,“我说兄弟,你们俩要想在一起有点困难啊。”


    “有那么好笑吗?”陈喻抬腿给了他一脚,又苦恼地问:“你说我走之前要不要告诉她?”


    “我觉得应该告诉,至少不留遗憾。”


    “我还是再想想吧。”


    见他还没拿定主意,孟源也不打扰他了,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其实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陈喻为什么事儿这么头疼过。


    果然啊!


    爱情这杯酒,谁喝都得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