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2

作品:《四季豆和伟大前程

    胡波说他赶着去开会,陆维正也被叫回去开会,她的母亲林韵也是,一天到晚把开会挂在嘴边。


    大型会议,中型会议,小型会议。


    见面会,交流会,决策会,培训会,座谈会,研讨会,学习会,圆桌会……


    她实在是搞不明白,大人怎么有那么多会要开,就好像,真正构成这个世界的,并不是物质,而是会议。


    总之,家里没人,所以结束之后,林黛蜜没有直接回家。


    她还有一个任务,找一家靠谱的理发店,修剪头发。


    昨天心血来潮,学着短视频里的美妆博主给自己剪头发,结果呢,当然以失败告终。


    顶着一头被剪得参差不齐,像是被狗啃了似的头发,她实在没脸见人。


    都说人和人之间,第一次见面的映象很重要,明天就要开学了,她可不能给新同学留下不好的映象。


    她怕多年后,同学们想起她,先于名字出现的,是她的“狗啃发型”。


    她一个人走在街上,沿着弯弯绕绕的巷子,东看看,西看看。


    整个市里,先不说学习,就学生幸福指数这一块儿,附中学生说第一,没人会提出异议。


    背靠岚城大学,顺带享受了岚大的游戏厅,美食街,商场等一系列娱乐设施,可谓是应有尽有。


    从学校大门出来,向右走三四百米,再过一个红绿灯,继续右拐,就会出现一条不怎么窄的窄胡同,胡同两面,各种花花绿绿的美食招牌一字排开。


    陆知珩说,到了晚上,这些招牌会悉数亮起,食物散发出的香气会让每个过路人举手投降。


    一想到大家冲出校园的那一刻,口中都在分泌唾液,林黛蜜就觉得好好笑。


    是挺好笑的,因为她发现,自己也在默默咽口水。


    一家一家看过去,包子店、馄饨店、米线店、火锅店、书店、文具店……每家店铺都不大,十几平的样子,里面的布局装饰也大差不差,老板们很热情,看上去,接下来的高中生活能过得相当滋润了。


    中考那年,她发挥得不是很好,错过了进附中的机会,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知珩以第二名的成绩被附中录取。


    那会儿父母征求过她的意见,还告诉她,如果她想的话,可以把她放进陆知珩所在的重点班。


    林黛蜜听完,立马就拒绝了,她知道那是父母私心的爱,但她一向对搞特殊、走后门之类的行为嗤之以鼻。


    就那样,她以“鸡头”的成绩,进了一中,本来以为,她会顺理成章从一中毕业。


    但没料到,高二上学期发生了一些事儿,陆维正和林韵都不放心再将她一个人放在那里了。


    于是,兜兜转转,她还是来到了附中,这能不能算作,某种意义上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呢?


    她暂时还不清楚。


    一中的语文老师说过,生命里,有很多事情,是后知后觉的。


    命运的拐点出现在哪里,事后才会知道,从出现到知道,也许得花上很多年。


    ***


    下午五点半。


    林黛蜜站在一家理发馆前,它的名字也应景,叫“从头做起”。


    玻璃门上贴了红字,透过那门,她看到里面只有一位顾客在剪头发,便握着不锈钢把手,推门进去。


    很常规的装修风格,一整面墙的镜子,镜子前,洗剪吹工具堆放着,没什么章法,沙发上,有两三本美发杂志,最上面的一本摊开着。


    室内开着暖光的灯。


    年轻顾客坐着,托尼老师脖子上挂着黑色围裙,来回打着转,给顾客剪头发。


    “欢迎光临!”见她进来,托尼老师扭头,笑得相当灿烂,“小姑娘进来先坐,马上到你哦。”


    “好。”


    林黛蜜点了点头,走到里面,坐在镜子对面的橘黄色沙发上,坐下的一瞬间,感觉屋里有点闷热。


    从兜里摸出一枚发卡,当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再次抬头时,意外撞入一道视线中。


    是那位年轻的顾客。


    对方有着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型狭长,眼角稍扬,目光却一点都不柔和,给人一种又颓又精致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他的目光过于锐利,导致整个人看上去脾气不太好,对视了有四五秒钟,男生还没移开目光,林黛蜜便大方朝他笑了笑,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友好。


    “哟,两个小同学认识?”托尼老师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几个来回,随口问道。


    不等托尼老师话落,男生平移挪开目光,冷冷开口,“不认识,麻烦专心剪你的头发。”


    好吧!


    他的语气和眼神一样锐利、冷淡,像谁欠他钱了似的。


    “年轻人气性那么大不好,”手底下的动作娴熟进行着,托尼老师嘴也不闲着,时刻不忘推销,“哥刚才给你介绍的套餐划算不?要不要来一套?”


    “挺划算的。”年轻男生再度开口。


    托尼老师一听有戏,顿时喜上眉梢,“那哥再送你一套……”


    “可惜我用不到了。”


    此话一出,成功截住了托尼老师准备好的说辞,联想到什么,他结巴起来,“用……用不到了……”


    “为什么用不到?”


    她心里不藏事儿,下意识的,林黛蜜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听上去求知欲满满。


    和理发师比起来,她是真的好奇,亦或者说,她没理发师人生经历丰富,没有联想到,那些不好的可能。


    少年淡淡扫一眼镜子里的林黛蜜,长叹一口气,“就在上周,我确诊了脑癌,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


    闻言,林黛蜜本来微微上扬的苹果肌顿时一垮,一颗心直直沉到底。


    怎么会,这太残忍了,太让人难以接受了,他明明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怎么会得那样的病。


    托尼老师大抵也是类似的心路历程,听完后,他咬着唇一言不发,就连捏着剪刀的手都不如之前灵活了。


    少年的声音低沉缓慢,他继续说。


    “其实你们不用这样,在我看来,人活着本来就没什么意思,最后的结果都是个死,早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进理发店了吧,下次我直接买个剃头刀自己剃光就成,”停顿了几秒,他又补充道:“不过老板,这事儿你别往外说啊,我不想其他同学知道。”


    说完这句话,林黛蜜和少年的目光再次对上,像是在无声警告她:尤其是你,最好把嘴闭严实了。


    这一次,她一点都笑不出来了,眼中已经蓄满了化不开的悲伤,林黛蜜想哭。


    怪不得他刚才那么凶,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了啊。


    这是一条多么年轻的生命啊。


    对林黛蜜来说,眼前这个男生说的话,都是她闻所未闻的,应该说,她之前知道这个可悲的事实,但截止到现在,还没有从任何一个人口中听到过。


    她漂亮悲伤的眼睛盯着男生,一动不动,只是感觉,心脏怦的一跳,然后变得空空的,刹那间,就像离开了身体。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一直到男生的头发被剪完,托尼老师帮他小心吹干,去掉藏青色的理发袍后,男生理了理衣服,缓缓站起来。


    举起手机扫码,付了钱之后,他抬脚往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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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蜜和托尼老师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快到门口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男生收回推门的手,又折返回来。


    他双手插兜,痞痞一站,用下巴指了指林黛蜜,对托尼老师说:“记住,想推销产品,找准目标客户也很重要,最好挑那样的,一准儿成功。”


    林黛蜜听到这话,心里更难过了,这是个多么善良友爱的人啊,即使在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快要死了的情况下,他还会折返回来,给老板出主意。


    老天爷啊,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男生建议完之后,便推门离开了,林黛蜜目送着,男生的背影消失。


    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衬得他背脊挺直,双腿迈着不疾不徐的节奏,生平第一次,她的脑海中冒出四个字。


    人生无常。


    剪完头发,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林黛蜜回到家,摘下身上的斜挎包,挂在墙上。


    弯腰换鞋时,她看到了林韵的高跟鞋,是她早上穿的那双,此刻,正端端正正摆在鞋柜上。


    她朝里面喊了一声,“妈妈,我回来了。”


    “刚好,洗洗手吃饭。”林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哦!”林黛蜜有气无力回了一个字,厨房里的林韵跑出来,“怎么了宝贝?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黛蜜拉着林韵,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讲了自己理发时遇到的癌症男生。


    “妈妈,他看上去和我一样大,那太可惜了不是吗?他要怎样度过剩下的人生?他的家人该怎么办?”林黛蜜还没有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只是一味地提问。


    或许是因为,今天在理发店遇到的那个男生是鲜活的,鲜活到,如果他不说,人们都会默认,他会活很久很久。


    林韵捏了捏女儿的手,问道:“宝贝,你觉得有人买彩票能中一百万吗?”


    “当然有。”


    “选择题不会的时候,你一定能从四个答案中猜出正确的那一个吗?”


    “不一定。”


    “那就对了,”林韵温柔注视着女儿,“中一百万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猜到正确的答案是四分之一的概率,得癌症,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


    “即便如此,在同一个时空,这三件事还是一起存在着,你看,这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不管是谁,都要学会接受这一点总之,生活还要继续。”


    林黛蜜:“可是妈妈……”


    “可是宝贝,你再难过下去,可怜的螺蛳粉就要被你冷落了,你不是最讨厌浪费粮食了吗?”


    林黛蜜熟练地接下去:“好吧!”


    林韵捏了捏林黛蜜的手:“那就去洗手吧,我的漂亮宝贝。”


    这就是她最亲爱的妈妈,即使林黛蜜只发出一个音节,林韵都能第一时间判断出她的情绪好坏。


    在自己的领域里,她是很厉害的律师,不过在林黛蜜看来,林韵做她的妈妈,比做律师更加专业。


    就像刚才,林韵能第一时间明白林黛蜜难过的点在于,为什么癌症会降临在一个年轻男孩头上。


    按照林韵说的办法,把这件事想成一个概率问题,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发生很多之后,会被制作成扇形或者圆柱形统计图,或许会出现在试卷上,那个时候,她只想最快最准确地算出答案,那些数字背后的事情,她大概率不会思考。


    这样听上去挺没人情味儿的,可现实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背负的课题,就像林韵经常说的,作为一名律师,你可以在他人身上投射同情,厌恶,羡慕,喜欢,但一定要记得,最终回来走自己的路。


    毕竟,只有这样,生活才能不被情绪击垮,生命才会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