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寕五年，京都天降异象，女帝遂率文武百官亲赴天坛，祭告天地，以祈安平。


    十月初，晨起的秋风便已冷冽刺骨，中旬才开始泛黄的杏叶现簇簇金黄，叶片顺着冷冽秋风打着旋儿落地。


    卯时过天刚蒙亮，盛府外院负责膳食的伙房亮起灯火升起白烟袅袅。


    外院掌事的嬷嬷刘掌事边打着哈欠儿边搓手，搓热的手掌暖了暖被冽风刮红的耳际。


    挑了帘子进门，灶火的暖气瞬间将外头沾染上的凉意驱散，刘掌事忍不住舒慰地叹了一息。


    掌食的嬷嬷从灶台下抬起头，双颊被灶火闷得通红，小声啧了句：“今年真是怪事频发，不仅事儿怪天也怪。”


    刘掌事检查桌罩下摆好的几样吃食，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开口搭了腔：“谁说不是呢，瞧这样子……唉希望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安稳度个好年吧。”


    还有两月便是年关了，谁也不希望在这关头犯倒霉出了事儿。


    屋内沉寂下来，只听灶上五六口锅滋滋冒着热气儿声。


    嬷嬷欲言又止，打眼儿看了刘掌事一会儿，还是纳不住好奇，问道：


    “大小姐还没找到吗？老夫人眼看……找不到这口气儿到时怕是咽不下……车马丫鬟赶车的力夫与前去接回的管家都在，怎么偏就大小姐一个大活人好端端的就消失了呢？”


    刘掌事睨了她一眼，不语。


    这事儿原先也不算机密，消息传回来时就在府内传开了，但老夫人现下情况不太好，家主便禁止再谈论此事，一经发现全部乱棍打死。


    得了刘掌事这一眼儿，嬷嬷心下一个咯噔，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而后缩着脖子脸上挤出讪笑：


    “怪我多嘴，您、您别......刘掌事，您别走，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不论是谁，不论是有意或无意，在她掌事的地方有人谈论此事，一旦传到家主面前那就是她的错。


    府中多少人在眼红她的位置，刘掌事自然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挑帘而出，唤来近处的护卫，刘掌事轻声说了句：“拖出去，乱棍打死。”


    语气轻飘淡漠，仿佛开口要打死的是只阿猫阿狗。


    护卫进了膳房将崩溃得身软如泥的嬷嬷拖了出去。


    周遭噤若寒蝉，只留嬷嬷凄惨的哀求声荡了一路。


    见了此事的下人，个个儿缩紧脖子，生怕连累了自己，赶忙垂头忙活起自己的事。


    待天光彻底大亮，刘掌事开始吩咐下人往老夫人院内送去吃食，别的院都暂歇了，这几日人全聚集在春寿堂呢。


    临送前又嘱咐了几句：切记眼低耳糊，送到了便赶紧回来不要多听多看，现下老夫人院里个个都是惹不起的主儿，别犯了事儿过不好这个年。


    等忙活完了回首，瞧见负责看门的小厮疾步跑进后院，不一会儿一阵阵急促的脚步从后院走出，个个面上俱携惊骇急色。


    再打眼儿一看，为首的人竟是大夫人！


    刘掌事赶紧跟上问住人群后头的一个小丫鬟：“这是发生了何事儿？”


    小丫鬟行色匆匆，留下一句：“大小姐回来了！”便疾步跟上，留刘掌事一人在原地惊鄂。


    盛家大小姐，盛清秋。


    八岁被送出京前往千里外的白云庵，对外宣称是为已故的亲母祈福，十年间从未归过家，像是被所有人都遗忘了一般。


    若不是老夫人病重床榻突然想起还有这一号人，要将人接回见一面。


    哪还有人记得盛家的大小姐其实身处千里之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可能人到了一定时候，总会分外感念过去的事。


    老夫人每每想起，不此一次哭晕过去，醒来所有人都不记得，嘴里却一直念着盛清秋与其母亲的小名。


    眼见病情越来越重太夫皆束手无策，家主无法，便请了道长来瞧，老夫人确实清醒了些，但治根不治本。


    道长说老夫人这是被魇住了若不将此事解决，西去后怕是最后一口气咽不下阖不了眼。


    家主盛云升是京中出了名的孝子，一听这话便赶紧安排人去白云庵将人接回来。


    谁知回京的路上出了状况，前去接人的队伍全死了，而大小姐盛清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一传回来，府中沸腾，老夫人更是晕死了过去，幸好道长是有真本事的，又将老夫人半条命给救了回来。


    此次家主便禁止府中任何人再谈论此事，私下安排人继续寻找。


    但十天过去了，在所有人都放弃了的时候，消失已久的大小姐突然自己回来了。


    这可是大事儿啊！


    刘掌事顿时挪开步伐跟上，她也想看看这些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走没几步，前头的人群突然掉转方向朝后院去，人群拥嚷，刘掌事只能暂时避让一旁。


    “多谢母亲，孩儿并不累，先去看看祖母吧。”一道宛如清泉般清丽的嗓音从人群中穿透而出。


    刘掌事抬眼循声看去，这一看瞬时呼吸一滞。


    第一眼只觉得真白啊。那面皮那肤色似是比身上的素白长衫还要白，与别在耳后的浓黑长发对比鲜明。


    第二眼又觉得太高了。大小姐身长个儿高，比大夫人还要高出半头，这般高的个头儿在女子中很少见。


    第三眼便是瘦。腰肢纤细一手能握，裸露在外的那截腕骨仿佛轻轻一折便断。


    蝴蝶骨清瘦身，掩在素白长衫下，袅袅婷婷、弱柳扶风。


    清清冷冷美得像天上仙子一般的人儿，却被困在那萧索孤寂的尼姑庵中十年之久。


    若不是老夫人突然想起，怕是要一生困死在那儿。


    说来说去，都是深宅大院里那点腌臜事儿。


    也是个可怜人。


    见着大小姐清冷的身姿消失在院角，刘掌事忍不住叹息一声。


    ——


    春寿堂，院中跪满了人。


    老夫人今年高寿六十九，一共育有三子两女，盛云升排行老四，今年四十五正值壮年，是唯一成功走官途的。


    在总督仓场侍郎底下做事，负责十三粮仓中一仓的验收储存、账目守卫一应事务。名为“仓场监督使”是个正五品官职。


    昨夜老夫人再次陷入昏厥，盛云升便领着自家兄弟姐妹与各家亲属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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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前哀泣了一夜。


    希望老夫人听见这些悲痛哭声心中感念不舍能在多活几年。


    但早晚气温骤降也不能让自家人受累坏了身子，便吩咐在每人身前放了厚膝垫与小炭炉，由小厮负责看守，炭火要息了及时添碳。


    见着院外头浩浩荡荡进来一群人，盛家众人纷纷抬起头。


    方才看门小厮进来通传时，掀起一阵沸腾，大伙费尽心思寻找却怎么也寻不到，不曾想人自己慢慢悠悠地回来了。


    在那萧寂之地生活了十年，也不知长成了什么模样，听说那地还不管礼仪教化。


    盛家如今也算显贵人家，别是寻回个蛮野村妇，平白让全京都的人看了笑话。


    思及此，盛家几位年长者心中顿感不喜，巡视探究的目光朝向大夫人蓝琼英的后方。


    这一看，呼吸微滞。


    只见那后方立着位清冷出尘的可人儿，未施粉黛却淡极生艳，一颦一笑美如墨画。


    与满院的人比起来显得分外出挑打眼儿，盛家那几位年轻的小姐们面露卑色，垂下头来不敢再看，生怕给人拿去做了比较。


    盛云升回首缓缓起身，拂开下人要搀扶的手，颤着身子走向这个十年未见的女儿身前。


    看着眼前慈眉善目、和蔼可善的男人，盛清秋双膝下跪，垂头伏地，音带哽咽：“女儿不孝，十年间未能尽孝在父亲与祖母身前。”


    盛云升眼眶一红，连声道：“好，好，回来便好，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细细地打量着他的第一个孩子，十年未见模样与年幼时不大一样了，竟然出落的这般标志了。


    周遭安静下来，无人说话，盛清秋伏身跪地不起。


    大夫人裴琼英上前一步，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将人扶起来，细声细语道：“好孩子，快起来，别跪着了。”


    盛云升这才仿佛刚回过神来，让开一步轻声说道：“对，快去见见你祖母吧，她想你想得紧。”


    盛清秋点了头，对着盛云升微微屈膝盈盈一拜后，便向老夫人房内走去。


    行走时上身稳静，肩不摇颈不转，脊背挺拔却不僵硬，步幅不过半脚。


    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


    这身姿体态与蛮野村妇可沾不上半点儿边，甚至比盛家其他姑娘还要轻盈得体。


    见着那道倩影彻底没入房门中，众人一时间无话，面面相觑起来。


    盛家三姑看了眼面上镇静的裴琼英，又看了看自家四弟，有些意味深长：“这般标志的姑娘，老四，真是好福气，当年那事儿该是送错了人……”


    闻言，众人面色一变，打眼儿瞟着盛云升，气氛凝重无人敢言语。


    盛云升虽然排行老四，但官职在身，又是盛家家主，几个兄弟姐妹多数时候都得听他的。


    毕竟一条藤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血浓于水的关系又有谁能撇的清呢。


    不过，人心终究是难测的。


    沉默少顷，裴琼英忽然笑了，看向盛家三姑，笑意浅显不达眼底：


    “三姐说笑了，哪有什么送错不送错的，三姐既然这般怜惜当初何不开口让你家姑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