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作品:《她的二十七种死法

    郑希音噙着抹似笑非笑,并未抗拒走进镜头里,走向秋千架,在看到旁边一角摆放的毛毯和热可可时,才微微停顿。


    准备的还挺充分。


    “就这么想拍我,白日一整天还没够?”


    她看似不耐烦问着,手头却熟练拿起毛毯披在身上,捧着热可可坐下,脚尖点地,秋千便有一下没一下地荡起。


    那模样,分外怡然。


    多少了解对方的行为模式后,逐渐形成免疫,段方禹没搭理她信手拈来的调戏,只回答,“我以为,你早该习惯了。”


    随后他走到藤桌坐下,面对面,将摄影机镜头对准她,调准焦距。


    郑希音微微眯眼,问:“什么意思?”


    “不是你的工作日常吗。”他说。


    她立马哧笑一声,“你拿它跟话剧比?话剧可没有一个黑漆漆、冷冰冰的家伙,摆在前面碍眼。”


    段方禹动作微滞,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口中黑漆漆、冷冰冰的“家伙”,指的是摄影机镜头。


    目光重新投入录制,他下意识问:“难道你不享受镜头对着你的感觉?”


    郑希音:“是啊。”


    “?”


    这跟他见过的一些演员模特,可不太一样。


    段方禹原以为,身处这个行业的人,必然享受摄影灯打在身上的光芒,享受镜头下的光鲜亮丽,所以才能怡然地在大屏幕前展露笑容,摆出各种姿态。


    倘若厌恶的话,怎么可能坚持?


    他这么思索,不禁好奇,“那话剧呢?虽无摄影机,但现场无数人眼,对你来说,有什么不一样吗?”


    郑希音扬起头,反道,“难道在你看来,这两者一样的?”


    他哑然两秒,摇了摇头。


    随即便听见,“也许你说的没错,对话剧而言,人眼就是镜头。可人眼有多挑剔呢?印在瞳孔里的每一帧、每一幕,都是实时的,无一不带着细节和感情的审判,且无数角度,千人千面。所以话剧永远无法说谎……”


    “可机器镜头就不一样了。”


    录制画面里,郑希音忽而换了个姿势,正面他。


    无形中对视了一样,段方禹很难不被她眼里突如其来的认真,且极具穿透力的凝视蛊惑,忘了时间,忘了工作。


    他不由自主抬头,真切地,看进她眼睛,问:“哪里不一样?”


    她答:“很简单,镜头会说谎。”


    热可可快要一杯见底,秋千又慢悠悠荡漾起来,玻璃球银白色的光,散开在郑希音背后漆黑的夜色。


    恍惚像她坐在月亮上。


    而她微微仰头,表情半是暗淡,半是透明地,继续说,“坐在镜头前的人,如果戴上面具,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它如何分辨的清呢?就算镜头知道,那剪辑呢,会保留全部的真话吗?最后呈现给观众的又是什么?他们能在一片堆砌中看清真假吗?又或者说——”


    “他们真的在意吗?”


    轻飘飘一段话,让段方禹不置可否地,陷入沉默。


    原来,一直以来,她都这么想的。


    原谅他,并非单纯因为郑希音一席话,就丧失作为专业者,承认镜头可以记录真实的能力……


    段方禹只是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姑姑有约的直播现场,面对言笑晏晏的郑希音,他给出的一句评价——


    “镜头前的她,假得很真实。”


    是她先于镜头戴上面具?还是所谓的直播采访,本就是场提前设计好的镜头骗局?那时台下的他仔细想过吗,仔细……


    在意过吗?


    果然啊,一叶障目和人云亦云不愧为人类两大未解难题。


    无一例外。


    蓦然安静下来,良久,在郑希音理所应当以为,段方禹噎住忘词的时候——


    “那么,现在的你,是真是假?”他问。


    郑希音慢悠悠笑,故意说:“怎么,难道你看不见我,我隐形了?”


    言下之意,现在的她是真实的。


    “为什么,”段方禹不解,接着刚才的点说,“你依然对着镜头不是吗?”


    郑希音反道,“你哪只眼睛看我对着它啦。”


    “不然呢?”


    “你啊。”


    她目光笔直看过来,一字一句,“从始至终我面对的、看着的、都是你——也只有你。”


    “!”


    脑中像划过一道电。


    又悄无声息蔓延到四肢百骸。


    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刹那,仿佛都被盐蚀,万籁俱寂,只剩下沉默的心跳扑通作响。


    段方禹蓦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面对郑希音的撩拨,他所形成的,那不是免疫,而是潜移默化成习惯后的——


    沉沦不自知。


    无法言说的混乱心情,让段方禹难以自控咽了咽喉咙,避开她的视线。


    恍惚过了许久,他才找回思绪,“所以……”


    他又清了清嗓子,继续,“所以对你来说,话剧不会说谎,话剧里的状态,都是真实的?”


    郑希音道:“自然。”


    也许异国夜晚的寂静,让人萌生微醺的梦感,也许因为太像闲聊的对话,让郑希音忽略镜头、放松警惕,也许更简单,只因面对面的那个人是他……


    仿佛厚厚的蝉蜕卸下后,她化身成为,一只活到第七日的蝉。


    “你知道献祭吗?”她继而笑问。


    “什么?”


    “献祭。”郑希音又重复一遍。


    随后,她声音很轻地说,“当我第一次看见这个词的瞬间,就被它迷住了……”


    段方禹确信自己没听错,她用的不是听见,而是“看见”。


    ......


    大三接近暑假的某一天吧。


    对郑希音来说,那日白炽灯般灼目的阳光,大片大片,肆无忌惮从玻璃窗穿过,铺满整个学校画室,让人无处可逃。


    远比具体日子,更让人印象深刻。


    画室里,她背对一扇窗台站着,影子像道孤魂野鬼,被不知是谁踩在地上,右手,正紧攥一把锋利的裁纸刀。


    郑希音就这样站在光里,享受迟到的凌迟般,将刚刚荣获桂冠、以及曾经那些让她大放异彩、获奖无数,引得无数人艳羡的画作,一幅幅地,戳烂,撕碎。


    如同撕开长久裹挟自身的无数禁锢和枷锁。


    她完成了某种程度上处心积虑、类似毁灭的报复,随后扔下刀,噙着冷笑,气势如虹、头也不回走出画室。


    堵在门口的一群社团同学,被她莫名其妙的疯狂举动吓坏了,看她目光,一如看怪物般,等她走近,纷纷让路,闪避不及。


    而郑希音目不斜视,余光都未曾在他们身上停留。


    徒留身后打翻的油画板,色彩还在淅淅沥沥流淌着,凌乱不堪的画作堆叠,划痕狰狞,像光滑人肤上爆裂的创口,故意暴露在阳光下,连筋带骨,血迹斑斑。


    如此,不可磨灭,亦不可复原。


    离开画室后,能去哪里?郑希音并不清楚。


    她是在快要走出艺术楼的偏厅拐角,完全不经意地,听见从话剧社教室里,传出的轻柔女声——


    “经受了那样伤痛欲绝的打击后,我竟又重新站了起来,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当然,我并没有想过站起来后,要做什么。”


    不过人海千万次中的一瞥。


    她目光带着偶然性,路过,从半开的窗户,瞥向发出声音的教室。


    从头到尾,都属于一个人的独角戏。


    正在舞台排练的学姐,尝试用肢体语言,极致演绎出《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观众放眼所见的,舞动是她,光影是她,独白是她,分裂是她,现实是她,梦境也是她……


    她全身心投入角色,完全沉浸式的演绎,落在第一次感受话剧的郑希音眼中,舞台上的学姐,已不仅仅是她自身,更成为一种角色符号——


    一个大写的,孤独符号。


    也许她看戏的痴迷感染了教室里的人,后来,在他们的热情拉揽下,郑希音获得近距离观赏的机会。


    更慢慢从他们口中知晓了,原来这场话剧讲的是,一个贵族妇女邂逅一个赌徒,看似充当“拯救者”的身份,实际却用人生的24小时,成为爱情的赌徒。


    “24小时的脱轨,女人实现了一场自我的献祭,隐秘,盛大,却又无限悲凉。”


    这是表演结束后,舞台上走下的学姐的原话。


    但在郑希音眼中,那一天,她目睹了一场更为不同、更为生动的献祭,一种基于角色、基于灵魂的献祭。


    那便是话剧本身。


    ……


    “于我而言,话剧每一次舞台,都是将灵魂献祭给角色。观众看见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皆不属于我,自然都是真实的。”


    她一番简短自白,让此时此刻的段方禹,终于明白了,“所以,你就是从那时放弃美术专业,开始转攻话剧的?”


    思绪未完全剥离回忆,拢了拢滑到腰袢的毛毯,郑希音含糊说,“差不多吧。”


    如此,选择话剧的理由找到了,但是——


    放弃绘画的呢?


    面对采访者惯性的追问,暗银色光线里,郑希音粼粼水眸折射出淡冷的光,唇畔却仍翘着。


    隔了许久,她半真半假开口,“人生如此漫长无聊,有时需要一场盛大的反叛,才能活得有趣,不是吗?”


    她说着,像时机正好,“同样的话,也适用于你。”


    “……”


    什么意思?段方禹不太明白。


    但根据此刻郑希音表情,不难看出,倘若他还想再聊下去,势必要学着聪明点,避开这个话题。


    于是沉吟须臾,他换了个方向,“既然如此,讨厌镜头、讨厌剪辑,那么后来的你,为何会又同意去拍电影?”


    采访进行至此,都是他问她答,已然有些倦了。


    郑希音拖着腔调,懒懒说:“总要体验过,才有资格去评判吧。”


    段方禹只好问:“那体验过了,感觉如何?”


    她说:“充实有余,刺激不足。”


    “刺激不足……”段方禹喃喃重复她的话,眉眼低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下秒,他却蹦出句,“就像你今天看似心血来潮,实则早有预谋的,去玩极限挑战的那种刺激吗?”


    “……”


    晚风吹过,寂寂无声。


    靠海的深秋,越安静,越显压抑阴冷。


    一整晚,从打开房门的那刻起,郑希音差不多,就在等他问出这个问题,原以为,段方禹会开门见山……


    陪他铺垫这么久,如今终于啊,切入正题了。


    郑希音不说话,抬起的眸中盈满别样异彩,这样盯了段方禹数秒,才笑道,“都知道什么了?”


    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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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避讳,简而言之,“免责声明。”


    那就是都知道了。


    没错,郑希音承认,倘若今天没有IRIS失误在先,她也的确想过,自己松开安全锁扣,签下免责声明是她自己的主意,没想阴差阳错派上用场。


    郑希音目光朦胧转向他,“倒难为你,憋了这么久,才来揭穿我。”


    段方禹却道:“你以为我想问责你?”


    “不是吗?”正常人反应,不都如此。


    郑希音脑海里,甚至都能编织出无数问责她的口吻,比如什么“疯女人”,“闯祸精”,“不计后果”,“日常作死”,“对生命的不负责任”等等等等……


    不绝于耳。


    段方禹却低头,语气极淡说,“无所谓揭不揭穿,你还没到那一步。”


    毕竟由于IRIS的疏忽才导致意外,是不争的事实,尽管郑希音难逃将错就错的嫌疑,可她提前签下免责声明书,就代表,没想过转移麻烦给任何人。


    从头到尾,她坑害的只有自己。


    既然如此,郑希音努努嘴,不解,“那你现在提它做什么。”


    段方禹:“你自己说的,体验过,才有资格评判。”


    闻言,既狐疑又诧异的表情,糅杂在郑希音脸上,“……所以,你想让我分享一下感受?”


    “……”


    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段方禹显露在夜色里的侧脸,深暗冷峻,可语气轻得像风,“我只想知道,这么做,你究竟得到了什么?”


    “……”


    关注点还真与众不同,难道……他是看穿了什么吗?


    静默对视半晌,这一次,到底郑希音先移开视线。


    她搪塞说,“刺激啊,不都给出正确答案了嘛。”


    他不信,“只是因为刺激?”


    郑希音仰头,“不然你想听到什么?”


    段方禹抿了抿唇,沉默刹那,又问,“那过程中你可曾有过害怕?”


    害怕么……居然有。


    而且害怕的根源,还是来自他……


    但这些,郑希音并不打算宣之于口,末了,只蹦出个字,“有。”


    段方禹眉头蹙的更深,“既然害怕,为何还要去做,难道单纯为了刺激,连恐怖也能置身事外吗?”


    “你不懂。”


    郑希音看了他片刻,莫明垂叹似地,痴痴笑起来。


    她打比方似的说,“当一个人某天醒来忽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激发她刺激的感觉时,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人恐怖。”


    “……”


    也许薄雾氤氲视线,也许夜色太过深沉,以至她说这话时,平日粼粼驻水的眼眸,竟照不进一点亮光。


    是了,一定是夜色的缘故。


    段方禹喉咙里仿佛也被塞入铅块,漆黑涩苦,沉甸甸的。


    他勉强将那份沉重压下去,才找回本来的声音,带着试探问,“那话剧呢,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了吗?”


    郑希音哼了声,“你该庆幸,话距对我还有价值,否则我怎么会同意你,赔Lucas新话剧这种烂俗的主意。”


    一分钟前,那抹夸张里隐含凄清的痴笑,已彻底从她脸上消失,找不到半点停留过的痕迹。


    恍惚从头到尾,都是段方禹一个人的错觉。


    半晌,他似叹非叹,说,“如你所愿不好吗。”


    郑希音:“嗯?”


    段方禹脱口,“难道不是因为Lucas,你才选择在此留宿的吗?”


    “……”


    又来了,他果真很在意这个问题。


    郑希音不禁好笑,“谁说我是因为他了。”


    “不然为了什么?”


    段方禹问完,不经意抬眸,这才发现此时郑希音盯他的眼神,满满的人欲横流、兴致盎然。


    像盯猎物,更像在扒他衣服。


    连笑容也充当帮凶,仿佛在说,“瞧你,露馅了吧。”


    他不由地喉结紧耸,摄影机挡不住的一半侧脸,棱角分明的轮廓,似漆黑夜色锋利,却又被笼罩眉目的一缕清光,镀了层朦胧月华。


    那双深邃如海的眼,自带蛊惑的迷离。


    郑希音一手托腮,更加直勾勾盯住他,“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时常让我想起……一种景象。”


    为了转移话题,她借口还真是……有够拙劣。


    既然她不想说,段方禹也闷声不吭,扶着镜头垂眸,心里不上不下吊一股气。


    看穿他的心思,郑希音努努嘴笑,“你不信啊。”


    然后,她又笃定说,“那你回头。”


    就算回头又怎样?


    明知她在耍花招,段方禹抱着无聊心态,还是顺她的话,回了头。


    只是这不经意一瞥,当他的目光,从浓重暗沉的天际划过,继而浓墨重彩的流光,扑朔而来,似画笔将天幕渲染到极致,让世间万物沦落为陪衬,万千星河璀璨,映入他的眸中……


    那一刻,段方禹傻眼了。


    全然震撼的心情,不仅仅因为他看到了人世无与伦比的美景,更因为他突然想通了,所谓“时间还早”,以及郑希音行此一遭的真正目的。


    原来,不是为了追求极限刺激,不是出于IRIS的好意,更非对Lucas莫明一见倾心……


    而是因为——


    极光。


    是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