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俄罗斯之后

作品:《[足球]暮色追光者

    飞机降落在都灵卡塞莱机场时,苏晚栀的手机屏幕亮起。


    推送标题刺眼:“C罗告别世界杯,葡萄牙无缘八强。”


    她关掉屏幕,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七月的意大利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柏油马路被晒化的气味和远处阿尔卑斯山隐约的雪意。航站楼电子屏上滚动着意甲新赛季宣传片:黑白条纹球衣,那个熟悉的7号背影,在都灵的暮色里转身。


    “晚栀,这边!”同事在接机口挥手。


    车沿着高速路驶向市区。张月一边开车一边念叨工作安排:“尤文图斯三天后开始季前训练,咱们得在明天把采访大纲定下来。这次专题要深挖他转会背后的故事,33岁选择意甲……”


    苏晚栀望向窗外。葡萄园在丘陵上铺展成绿色的棋盘,远处都灵城的轮廓在热霾中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2006年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葡萄牙对英格兰。那时她十三岁,半夜偷爬起来看球,电视机里那个穿着红色17号球衣的男孩在点球大战后哭得像个孩子。


    她第一次记住他的名字: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你在听吗?”张月问。


    “在听。”苏晚栀回过神,“采访权限确定了吗?”


    “托马西先生牵的线。”张月说,“尤文新闻官,挺好说话。但只能给十五分钟,而且问题要提前审核。”


    “十五分钟能问出什么。”


    “知足吧。他刚经历世界杯失利,能接受采访就不错了。”


    苏晚栀没再说话。手机又震动,是主编程老师发来的微信:“专题要有人情味,不要写成转会通稿。读者想看的是‘人’,不是‘球星’。”


    她回了句“明白”,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点开了那篇推送。


    配图是俄罗斯索契体育场的球员通道。C罗低着头走在最前面,葡萄牙红绿相间的球衣被汗水浸透,脊背却挺得笔直。身后是垂头丧气的队友,再往后,是看台上哭泣的葡萄牙球迷。


    她放大那张照片。33岁的男人眼角有细微的纹路,紧抿的嘴唇透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克制。就像2006年那个哭泣的少年长大了,学会了不在镜头前崩溃。


    但有什么东西是一样的。那种燃烧过的、尚未熄灭的眼神。


    “到了。”张月说。


    酒店在波河边,房间窗户正对着阿尔卑斯山。苏晚栀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里面贴满了剪报——


    2008年曼联欧冠夺冠,他抱着奖杯哭。


    2014年世界杯带伤出战,最后被抬下场。


    2016年欧洲杯决赛,他坐在担架上指挥队友。


    2017年欧冠卫冕,他跪在草坪上仰天长啸。


    每一张照片下面,她都写了一段话。有些是采访手记,有些只是零碎的感想。这本子跟了她七年,从大学新闻系到体育媒体,从北京到都灵。


    她把本子放在床头,打开电脑开始写采访大纲。


    问题一:转会尤文被认为是职业生涯末期的选择,你如何定义“末期”?


    不好,太尖锐。


    删除。


    问题一:33岁来到意甲,你期待在这里找到什么?


    普通。


    再删。


    窗外天色渐暗,都灵的黄昏来得迟。晚上八点,天空还是橘粉色的。苏晚栀合上电脑,决定出门走走。


    波河两岸亮起灯,跑步的人、遛狗的人、坐在长椅上喝酒的年轻人。她沿着河岸慢慢走,耳边是意大利语的谈笑声,风中带着河水微腥的气味。


    然后她看见了安联球场。


    尤文图斯的主场在暮色中亮起白色的灯,像一艘停泊在都灵西北角的巨大飞船。球场外围的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踢球。塑料球门,廉价的足球,笑声传得很远。


    苏晚栀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孩子们踢得很认真,模仿着电视里球星的动作。一个卷发小男孩助跑、起脚——


    球歪了,滚到她脚边。


    “对不起!”小男孩跑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


    “没关系。”她把球踢回去,“踢得不错。”


    小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要像克里斯蒂亚诺一样!”


    “你想踢什么位置?”


    “前锋!像他一样进很多很多球!”男孩抱起球跑回场地,转身喊,“你看过他的倒钩吗?今年春天对尤文那个!”


    看过。


    何止看过。


    那场比赛她是在报社编辑部看的。当球划过那道诡异的弧线钻进网窝时,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惊叹。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躺在地上的白色身影,忽然觉得时间是一个圆,2003年,18岁的少年在里斯本竞技对曼联的友谊赛里,用一次炫目的表演让弗格森下定决心签下他;十五年后,33岁的男人用一记倒钩,征服了未来的主场。


    征服了当时的敌人,未来的家人。


    “很美的黄昏,不是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栀转头。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人站在五米外的路灯下,帽子压得很低。但昏黄的光线还是勾勒出过于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实的下颌线,以及那种哪怕隐在暗处也藏不住的、属于顶级运动员的身体姿态。


    苏晚栀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认得那个身影。在无数个屏幕里,在杂志封面上,在球场中央的聚光灯下。但此刻,他穿着普通的灰色运动服,戴着黑色棒球帽,像个刚结束夜跑的普通都灵市民。


    除了他手上提着的那个定制运动包,以及包侧面那个小小的“CR7”标志。


    “是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美。”


    克里斯蒂亚诺朝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广场上踢球的孩子们,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他走向球场侧面的员工通道,刷卡,进门,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苏晚栀坐在长椅上,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呼吸。


    手机震动,张月发来信息:“刚得到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尤文训练基地,十五分钟专访。我们得提前两小时到。”


    她回复“好”,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埋了很久的种子突然顶破了土壤。


    回到酒店,苏晚栀重新打开电脑。采访大纲还是一片空白,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文档,打开了一个新建的页面。


    标题是:《黄昏时,我看见他走进都灵的暮色》。


    她开始写,不思考,不斟酌,只是让手指跟随某种流淌的东西移动:


    “他走进暮色里的样子,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聚光灯,没有尖叫的球迷,没有簇拥的摄像机。只有一个33岁的男人,在黄昏结束训练后,独自站在安联球场外看孩子们踢球。


    世界杯出局后四十八小时,他转会新俱乐部的第七天。全世界都在分析他的职业生涯是否开始下滑,计算他还能进多少球,争论他选择意甲是明智还是妥协。


    但那一刻,他只是看着那些孩子,眼神柔软得像波河傍晚的水。


    我想起2004年欧洲杯决赛后,19岁的他躺在里斯本光明球场的草地上痛哭。那时他说:‘我会回来的,我会赢得一切。’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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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后,他赢得过一切了。可当他转身走进球场通道时,背影依然挺得笔直,依然带着那种‘我还要更多’的倔强。


    黄昏是一天中最暧昧的时刻。光将尽未尽,夜将来未来。而有些人,注定要在这样的光景里继续奔跑。


    因为对于追光者来说,最大的恐惧从来不是黑暗。


    而是光熄灭之前,自己先停下了脚步。”


    写到结尾处,苏晚栀停了下来。


    这不是采访大纲,甚至不是正规的报道。这是一段私人笔记,一种直觉的碎片。她知道不能交上去,程老师会皱眉说“太感性了,不够客观”。


    但她还是点了保存。


    凌晨一点,都灵终于彻底入睡。苏晚栀躺在床上,窗外只有远处阿尔卑斯山模糊的轮廓。她闭上眼睛,却看见那个路灯下的身影。


    帽檐下的眼睛,匆匆一瞥里有什么东西闪过,那是疲惫?孤独?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推送新闻:“C罗已抵达都灵,明日将进行首次公开训练。”


    配图是机场的官方照片。他戴着墨镜,表情专业而疏离。和她在暮色里看见的,判若两人。


    苏晚栀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枕头下,那本皮质笔记本的边缘硌着她的脸颊。她伸手摸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翻到最新的一页。


    笔尖悬停良久,最终落下:


    “2018年7月10日,都灵。他走进暮色里,而我站在暮色外。我们之间隔着一个黄昏的距离。”


    以及,一个尚未被问出的问题:


    “克里斯蒂亚诺,当全世界的黄昏都向你涌来时,你还会继续奔跑吗?”


    她合上笔记本,这次真的准备睡了。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手机再次震动。不是推送,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意大利语:


    “采访时间改为明早八点。训练开始前。请准时。——托马西,尤文图斯新闻办公室。”


    苏晚栀坐起身,开灯。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五分。


    距离那个问题的提出,还有不到七小时。


    窗外,都灵的最后一个夜晚,星光黯淡。而明天,这个城市将正式迎来它的新7号。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尤文图斯训练基地的球员公寓里,有人也还没睡。


    克里斯蒂亚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同一片夜空。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刚发来的文件,《明日采访媒体名单及记者背景》。


    他的指尖滑过屏幕,在一个中文名字上停顿。


    Su Wan Zhi.


    25岁,中国《体育周刊》特派记者,毕业于北京大学新闻系。过往作品列表里,有一篇2016年欧洲杯的赛后评论,标题是:《当英雄流泪时,我们在见证什么》。


    他点开那篇文章,机翻的英文生硬却足够达意:


    “……当他因伤退场坐在担架上时,眼神没有离开过球场。那不是在告别,而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战斗。真正的领袖从不只存在于高光时刻,更存在于绝境中依然挺直的脊梁……”


    窗外,第一缕晨光开始撕裂夜幕。


    他关掉手机,走到镜子前。镜中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但肌肉线条依然锋利如刀。33岁,对于足球运动员来说已经是黄昏。但对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来说——


    黄昏从来不是终点。


    只是另一段征程的开始。


    他拿起训练包,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明天,会有新的问题,新的镜头,新的期待与质疑。


    而他准备好了。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