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我又梦游了？”


    白影只穿一件单薄的寝衣，睡眼迷蒙地嘟囔着：“这回是梦哪儿来了？”


    四下漆黑，唯有错落树影后又一盏隐约的灯火在跳动，他只好趋光而行。近了，才发现此处是间神堂，夜已深，里头竟还逗留着两道人影。


    白影眯眼一瞧，只见一个浅瞳乌发的小女娘就这么大喇喇盘腿坐在供桌上，睁着一双溜圆的猫儿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姑娘似乎在等自己。


    被这念头惊了一跳，白影脚步稍显犹豫，目光又移到旁的十八九岁的郎君身上。


    少年一袭白袍长身玉立，眉眼间比那姑娘多几分人气，只是没看他，面无表情盯着手上白书，似有不耐。凭他浸淫官场多年养成的直觉看，这小子应当不似长相那般好说话。


    他到底要不要先开口招呼一声？


    等等！


    他记得，昌芜县里可没有这样的祠庙啊！


    诡异……


    后知后觉的诡异。


    白影不敢再往前，猛地对上容岫视线，只得硬着头皮作一揖，结巴道：“误入二位宝地，叨扰勿怪，鄙人这就回、这就回。”


    说罢要走。


    容岫拦下他，圆润水眸中满是不解：“来都来了，你还想回哪去？”


    白影一听这话霎时额角津汗，笃信自己路遇精怪，要被留魂此地了。


    如此想，他喉间发紧险些哭出声。


    “也对，也对，梦游至二位宝地实乃搅扰，夜路难行，姑娘大人大量烦请指条明路，我就住在城西县衙署。”


    这模样就差跪下朝她大喊妖怪饶命了。


    容岫汗颜。


    显然，眼前这位稀里糊涂的任务对象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她朝白影友善地招招手，开口解释道：“你不是什么梦游，你已经死了，快来燃柱香，说说你还有何执念未了……”


    岂料容岫话头将起，那白影一听说自己已身死离魂，又低头瞧清寝衣下虚穿地面的双脚，一声悲呼后坐地嚎啕起来。


    哭声凄凄惨惨、滔滔不绝。


    “你先说说姓甚名谁？”


    “有何执念？”


    “诶诶、这位大叔……差不多行了啊。”


    “你快些燃香陈情我也好早早送你入轮回呀。”


    “……”


    容岫的声音全然被盖了去。


    算了，随他嚎吧。


    系统不催她便也不急，大不了扔个吞声符让这哭包自个儿耗着，发泄够了他自然会掂量轻重。


    边想着，她在腰间的小鱼袋里翻啊翻，忽觉身旁温度骤降，空气稍凝。


    “啪嗒！”


    众鬼陈情的白书被掷于供桌上。


    一只略带病气的手将书页重新合上。


    木琰重伤未愈，病中之人本就不该过多地被琐事搅扰，现已夜深却还被迫杵在这儿听鬼哭，实在是她的疏忽。


    容岫顿觉懊恼，赶忙抬头，可映入眼帘的仍是一双安静的笑眼，仿佛方才空气里瞬间的凝滞是容岫的错觉。


    “师姐先回去歇息吧。”


    不等容岫回应，木琰边说边从袖旁案桌上抽出一支青香，拿起细硬的香柄直戳进白影揪着自个儿衣襟嚎哭的指缝间。


    青香碰到鬼影时瞬间自燃。


    他下颌微收，低眉睨着闹腾不止的白影，却是对容岫道：“像他这般糊涂又软弱只会撒泼打滚的老无赖，我在江湖中见多了，想必生前也造下不少口业，师姐不必心软，直送他入拔舌地狱便是。”


    容岫：……


    “呸呸呸！老什么老，我岑一白还未到不惑呢！”


    白影气急，却抓歪了重点，“蹭”地站起身，红着脖子又开始嚷：“我乃大庆朝正经八百的进士，昌芜县新任县令……岂容你个未及冠的毛头小儿污蔑我是无赖呜呜呜！”


    “我命苦啊，寒窗苦读数十载，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我怎么、怎么就死了呜呜呜……”


    他手上青香燃得缓慢，随着岑一白开口，神龛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害”字。


    【叮——任务等级暂时评定为“害”级。】


    岑一白抽噎着，继续絮叨，却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口水话。


    什么还没吃上新开酒楼的酱板鸭，没有来得及给自己补办洗尘宴，没能见自家娘子最后一面……


    手上青烟袅袅，随着他的嘀咕，案桌上的白书开始无风自动，小字一个接一个出现。


    墨迹却是晕开的。


    容岫仔细辨认着，瞧不出个所以然。


    她在神识里朝系统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你记的都是什么鬼画符呀？”


    【叮——任务对象所述之事并未困他往生的执念，系统无法识别记录。】


    宋今琰觉察到容岫的动静，转身就瞧见白纸上自书自画的模糊字迹，瞳孔微圆。转念一想，自打他进入这处古迹可是连鬼都见了，往后只会更见惯不怪了。


    “这是怎么了？”他问。


    容岫一顿，将她从系统那里了解到的相关信息换了一种更为贴合话本世界设定的解释说与阿琰听：


    “人活一世，贪嗔痴念无数，但唯有深埋逝者内心、困其魂魄往生的那抹念头方能称之为‘执’。或许只是挂念生前娇养的一只狸奴，又或许忧心生前未来得及抹消罪证，这些执念因人而异，或大或小，或正或邪。”


    容岫慢慢道：“但岑一白持香所言之事无一是困他往生的执念。”


    “他有所隐瞒？”宋今琰问。


    这话问完，二人视线就撞上年近不惑的岑一白那双水润无辜的大眼。


    容岫皱眉，“死都死了，他不至于呀。”


    转而她又想到什么，继续朝阿琰道：“你可记得他入祠时还以为自己只是梦游？莫非岑一白连死前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他心中执念或许就藏在这段空白的记忆里。”


    系统适时地叮出声：【请宿主务必协助任务对象找回死前执念。】


    “阿琰，看来我们明日就得下山一趟了。”


    -


    翌日。


    容岫美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见阿琰已牵着驴车在无妄祠门口等候多时了。


    “师姐的睡眠很是不错。”


    这小子！容岫讪笑两声，忙指着那灰不溜秋的驴车转移话题：“你牵头驴子作甚？”


    “长幸长喜怕你累着，专门为你张罗来的。”少年一袭白衫，抬手晃了晃手上粗糙的缰绳。


    许是为了行路方便，他将墨发高高束起，用从此前那件旧麻衣上扯下来的褐色布条简单地捆扎着。


    容岫啧啧嘴，她这白捡的师弟果真秀色可餐。


    只是……明明他依旧眼眸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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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的也是郎朗清风之姿，迎着灿灿春阳，容岫却比往日更清楚地品出了他深藏在笑意之下的疏离和颓厌。


    宋今琰迎上容岫探究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发问：“师姐又盯着我作甚？”


    容岫干咳一声，耸耸肩，指了指那驴子。


    “弃了。”


    宋今琰不解：“为何？”


    容岫的理由很简单，“不搭。”


    老灰驴和美少年一点儿不搭！


    宋今琰闻言一愣，从善如流地松了绳子，眼里笑意微不可查。


    “好。”


    容岫背上一柄细瘦的青伞，又在系统的叮嘱下揣上巴掌大小的玉神龛。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迎着日头下了山。


    路上没出什么差错，倒是宋今琰竟真就捧起白书，顺路化解了几桩执念。


    先带西村难产逝世的阿嫂回家看了眼襁褓中的孩子；又帮东村突发恶疾仓促逝世的大爷补上了家里的羊圈；最后为苗家寨子里早逝孤女留下的两条黄狗托付了好人家……


    “燃香解念”记在白书上的都是些小事。


    偏就是这些琐事织就了不被笔墨着落的话本人间。


    直到暮色四合，二人肚里“咕叽”几声响后，才晃到了昌芜县的城门口。


    城门口的告示墙下围满了人。


    “什么事如此热闹！”容岫踮脚瞅了两眼，也只能看见一颗颗攒动的脑袋，忙抬手拦下个刚从人堆里钻出来的瘦子。


    “这位大哥，城里发生了何事？”


    被拦下的人打量了容岫和宋今琰一眼，笑答：“二位才来吧，可是大事呢，咱们昌芜县又死了个县令。”


    容岫惊奇：“又？！”


    “可不是嘛，比之上任县令任期还短，还没到五个月就死了呢！”


    宋今琰顺势问：“何时发生的事？兄台可知县令又是如何死的？”


    “讣告上写是昨天夜里的事儿，说是夜里失足跌进藕花池里淹死了！哎，说来这新县令有梦行症，这般死法到不奇怪，只不过……”


    瘦子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缩起脑袋道：“你说巧不巧，三任县令都是溺死在那藕花池里的。”


    瘦子突然打住了声儿，故作神秘道：“你们猜，同讣告一起张贴的是个啥？”


    宋今琰不想搭这种吊胃口的话，冷眼瞧着他，倒是容岫探出半颗脑袋急道：“快说快说。”


    “是官府请道士捉鬼的榜文呢！”


    “大家都说那藕池子不干净。唉，你说是闹了妖还好，去请鉴天司镇妖就好啦，可竟然是闹了鬼哟！嚯，这世上哪个御妖师敢说见过下界鬼魂的。这不，衙门只得发帖请道士入衙门作法捉鬼呢！”


    瘦子摇摇头，砸吧着嘴又同旁人说道去了。


    容岫背后的青伞突然一阵乱颤。


    岑一白就被收罩在这无妄伞中，他将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似是觉得官府捉鬼一事荒唐，又开始闹腾起来。


    只不过没闹几下，不知何故就消停了。


    天色渐晚，人影渐稀。


    “咕叽——”容岫肚子又一阵抗议。


    落了红章的榜文白花花地粘贴在灰墙上，容岫歪着脑袋沉吟了片刻，忽地眼瞳亮亮，抬手揭下了榜文。


    “管吃管住还有赏银拿！阿琰，我看这捉鬼辟邪的事儿咱们就替官府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