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无妄祠(二)

作品:《注意!反派有猫

    好在这些御妖师虽封城布咒但并未限制城中百姓活动。


    容岫出了药铺,抬脚拐进一家赌坊,里头有条通向城外的暗道,平日用来藏客运银的,鉴天司才入城还查不到那么深,倒叫她捡了个方便。


    绕出暗道时酉时未至。


    雪厚云沉,天地披着晚间昏色,城外人影稀疏,容岫寻了个无人的地方燃了道寸地符,缩地成寸,几息间就踏进了三十里外的神祠。


    石童已上灯,祠内光影闪动。


    “小袖子你回来啦!”不知俩小石童在门口侯了多久,容岫刚站定他们便扑了上来。


    容岫一边拎一个,两个粉雕玉琢的雪团子比寻常人家门口的石墩子还重。他们转眼瞧见容岫手上拎的药材,忙道:“你背回来的漂亮郎君醒了。”


    “只是……”石童话锋一转,稚嫩的声音染上一丝惋惜:“他醒了就发呆,也不说话,好像是个哑巴。”


    容岫将将落下的心又因这急转的话头揪了起来。


    卸下青伞,净了手,她端起小灶上煨好的药往后院唯一一间能住人的屋子去了。


    敲了敲房门,里头未有动静,识海里的系统音却又叫嚣了起来:


    【警告!能量场紊乱,速速避让!】


    与在城中不同,它这回只急促地嚎了一声便戛然而止——又掉线了。


    因入夜后鉴天司未敢贸然搜山,容岫便只当系统同前几次那样抽了风,抬手又重新敲了敲房门。


    “我方便进来吗。”


    隔着竹门,里面一片沉寂。


    真是个哑巴?


    容岫缓了声音:“你收拾下,我准备进来了。”


    屋中人早已下了床,只穿着容岫早先为他换上的一件枣色旧麻衣,任由墨发披散,懒懒靠坐在窗边的竹榻上。


    这小屋临崖,白日里能将错落山色收进眼底,可夜里风大,入目漆黑。


    他不知冷似的,大开着窗,身子半撑在窗台上,只静默地观望着从无尽黑幕中稀稀落落飘进来的雪粒子。


    分明听到了屋外动静,也不回应。


    直到房门被推开,气流鼓动着风雪从窗外卷袭进来,裹挟起少年及腰墨发,他这才抬了眼皮,扭头望向身后。


    容岫将将探进身子,就撞上这墨发飞扬的一幕。


    知道他好看,可这半月来却是头一次瞧清他的眼睛。


    是一双弧度饱满的桃花眼,房中一灯如豆,跃进水润的黑瞳里,明澈与妖冶结合,不谙世事中透出一丝摄人心魄的妖异。


    不知是不是容岫的目光太过露骨,他先移开了视线,盯着容岫手里黑漆漆的药汁。


    她倒不觉自己方才的呆怔有什么,歪头乐道:“你终于醒了!快先喝药。”


    少年仍盯着那碗汤药不为所动,眉头微锁。


    这几日他在半醒半睡间总能尝到一股苦涩难言的味道,原是她一直在给自己喂药,也不知昏睡间被灌下了多少这等没用的苦东西。


    容岫瞧他那样子,只当他怕苦:“你高热才退,还得再喝几副固固身子。”


    “不用。”他哑声回了句,又虚弱地靠回窗台。


    寻常药草对他无用,平日他伤得再重父亲也不会给药的。


    “哪有人伤那么重还不喝药……”容岫正要继续劝,后知后觉:“你会说话?”


    “……嗯。”


    听这声问,他又抬了抬眼皮,喉间闷闷嗯了声。容岫挠挠头,自知有些冒犯,把药碗放到一旁,从随身的小鱼袋里翻出一袋包好的蜜饯。


    “喝完药含一颗蜜饯,就不苦了。”


    橙黄的金桔果干裹满了糖霜,甫一摊开油纸,桔子的清香裹挟着糖霜的甜腻蔓延至鼻尖。


    少年黑珠子一动,掩盖住眼底些许浅淡的诧异。


    他盯着容岫手上的一堆暖色,不知在想什么,片刻,乖乖抬起身旁的药碗一饮而尽,又小心从容岫手里捻起一颗含于口中。


    少年手骨长而有力却布满伤痕,细小纵横的伤口尚未结痂,容岫看着都疼,眉尾一扯,索性把整包蜜饯塞进他手中。


    “我叫容岫,岫玉的岫。你呢?”容岫边说着边倾身关了窗子,这人可不能再着凉了。


    问及名字,少年沉默半晌才道:“木琰。”


    嗓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比刚才清润了不少。


    “你们从关外被押来想必受了不少苦,只有你逃进山中了吗?”


    关外?


    木琰闻言垂眸,长睫投落一片阴影,盖住灼灼思绪。


    “……我不记得了。”


    容岫讶然,她瞧着他没伤到脑袋呀。


    “你如何来的这里,如今还剩多少族亲,这些都不记得了?”


    少年握着蜜饯的手收紧,许是没抓到力,又松懈下来,试探出声:“我还有族亲?”


    容岫也懵了一下,低头确认了一眼他手上那截灰褐色的犀燃木镯,这是关外狐妖常用来的遮掩气息的东西。


    想自己又是除夕日捡到的人,时间和信物都对上了。


    “除夕那日押送狐妖的马车侧翻在了商道上,听说你们有的逃入了虫白山,我恰巧捡到了你。眼下鉴天司为了寻你和你族人都封城搜山了。”


    鉴天司?搜山?


    捕捉到关键词,少年心下了然,突然转过脑袋急急咳了起来,苍白面上骤然浮起一片红晕。


    容岫没照顾过人,笨拙地探手去拍他的背脊。


    温热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麻衣传来,他本能一僵,不习惯地想躲开,眸色一转又生生忍下了,问:“鉴天司也来了?”


    “嗯。”容岫怕惊着他,又道:“只来了宋氏弟子。我原想着你若能想起点儿什么或许可以帮衬你族人一二,但眼下你既已记不起,便只需安心养伤,我明日修补完结界,区区几个御妖师轻易是找不到这处的。”


    见他不作声,容岫便没多扰。


    “小灶上只有几个菜团子,我拿来给你垫垫肚子。”


    他点点头,态度比一开始软下不少:“多谢。”


    房门合上,耳根子又清净了,木琰漫不经心地重新推开小窗。


    夜里风寒,乱雪拍在脸上,思绪才能从恨意里抽离些。


    想起那日欲夺食他血肉被他反杀的几只狐妖,宋今琰面上浮起一丝讥诮。


    区区几只刚化形的小妖可用不着鉴天司大动干戈,左右不过给了父亲一个光明正大寻他的理由。只是没料到这波人来的如此之快。


    那日他九死一生误入此山,以为要命断于此,不曾想竟因祸得福被这只猫妖捡回此地……


    宋今琰将手中蜜饯包好,迎着风雪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她那双瞳色浅淡却亮堂有神的眼睛。他竟探不出此妖修为。


    不过眼下境况于他而言也是好事,自己伤重,再同鉴天司斗下去也是自损八百,不如想法子留在此地先借她的大妖福泽避过这波搜寻才是。


    -


    翌日,风停雪止,山中寒凉不减。


    舒服睡了一觉,容岫头脑清楚了不少。


    瞧着少年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她也省去了一桩心头事。赚钱的事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化解昌芜县的灭城危机。


    能屠灭一城的邪祟来头定然不小,它们起祸前通常是有征兆的,她盯紧了总能摸到猫腻。况且城内还有鉴天司的高阶御妖师,真有事儿,他们多少能顶上一阵儿。


    再者,鉴天司入城时她才触发了任务,那他们寻找的狐妖也是本次任务唯一的线索了。


    左右她是要进城探消息的,不如继续接活跑腿儿,既能挣钱又能打听消息。


    厘清了思路,容岫早早起来修补好神祠周围的结界,嘱咐石童按时给他送药后便安心下了山。


    她原先计划边走边搜寻其他入山狐妖的踪迹,没想还是慢了鉴天司一步。


    妖族没落已久,人族治世八百年,鉴天司这些个御妖师本事自然一代不如一代,宝贝却攒下不少,只见几名御妖师直接遣问尸蝶锁定了狐妖踪迹,便直接从雪里刨出几只小妖来。


    没错。


    刨出来的。


    逃跑的六只狐妖全死了。


    大雪封山半月,尸首埋在了三尺厚雪下,皆被剖丹摄魄,死状可怖。


    一小弟子清点了尸体,朝为首那人道:“回师兄,一共八只狐妖,摔下山崖死了俩,余下的尸首都在这了。”


    “瞧清楚了?可有探出那人的气息?”


    “并未……”小弟子顿了顿,试探地问:“虽不一定是那人手笔,但能将六只狐妖一击毙命的想必不是善茬,可要遣出几个弟子探查一番?”


    被唤作师兄的人乜了他一眼,冷道:“干正事。你带人清点完尸首遗物送回赟州府结案,其余人继续搜。”


    话落,这人又召出十数只问尸,几只红艳艳的蛾子在他手上一条染血的发带上停留片刻,四散进了山中。


    十丈开外的一块山石后,容岫将几人的动静尽收眼底,心里揪作一团。


    逃走的狐妖都死了,遗失的犀燃木镯怎么在木琰手上?


    下山前还精神抖擞,入了城她却只草草在一家酒楼里接了几单送餐时的活计。


    鉴天司明明早晨已敛了狐妖的尸骨,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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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解封的迹象。


    几趟跑腿下来,容岫发现大街小巷都被这些御妖师布下了她从未见过的咒枷,似乎专门在等什么妖物落网。


    除此外,昌芜县一如既往的平静。


    心里压了事儿,午时刚过,她就同掌柜兑了工钱,去成衣铺买了件白色的御寒长袄,又顺道带几碟小菜回了无妄祠。


    -


    山风干涩,山里比城内冷得多。


    容岫觉得那少年是个皮厚心大的。


    他昨日才退的烧,今日只着件旧麻衣就敢站进雪里,盯着院里那株光秃秃的枇杷树出神。


    少年清隽,老树无言。


    这安宁画面出现在她的小祠中实在难得,一路上准备好问询他的说辞临开口时全给咽了下去……


    “来吃饭吧。”


    考虑到木琰尚在病中,她买的都是很不合自己胃口的清淡小菜,只随意扒拉了两口,视线不时落到他腕上那只不起眼的木镯上。


    席间不语,直到他放下碗筷才先出声。


    “我不是狐妖。”


    “嗯。啊?”容岫早已知晓,却被这横刀直入的坦白打了个措手不及。


    “抱歉。”他侧过脑袋,不动声色留一抹余光在容岫脸上,继续道:“昨夜思绪混沌,来不及解释,不是有意瞒你的。”


    “倒也不用抱歉,是我草率了。”


    容岫话音刚落,就见木琰取下犀燃木镯放于一旁。


    再开口时声音镀上了一层哑色:“我于潼陵关口处醒来,已记不清遭何人追杀,一路遁至此山间,瞧见一地被剖了丹的狐妖尸首,为求自保取走了一只犀燃木镯,用于遮掩气息,毕竟……半妖的气息极为不同,若仇家有心追寻很容易会被发现。”


    容岫点点头,他是半妖啊。


    也难怪。


    容岫都无须回忆系统给本书世界观,活了那么久她自然晓得,天道制裁下,半妖的血脉脆弱,修行一途走得艰辛,古来难有成器者。


    眼前少年又身受重伤,构不成威胁。


    如此想着,烧了一整天的疑火被浇灭了大半。


    雪后初晴的天簏泛着柔光,恰从他斜后方的小窗铺洒进来,勾勒着那如雕如琢的侧颜轮廓。


    天光没有为他带来神采,反而衬出了一抹脆弱。


    容岫耳尖子一动,险些瞧得入神。


    她短暂的走神或是被少年解读成难为情的考量,似乎忍受着极大的不安,他先开口问道:“你……会让我走吗?”


    妖族虽式微百年,但无论如何人妖二族之争都势如水火。


    在原话本的设定里,半妖总是意味着割裂和卑贱,剧情里出现过的半妖都是东躲西藏且命运悲惨的小角色。


    不用多言容岫也知晓他处境艰难。


    可容岫避世山中,自从觉醒自己身处话本世界且不过是书中炮灰后,身份立场于她而言好似真隔了一层黄页,不再那么尖锐了。


    又或许她原本就不在意这些。


    神祠荒芜了几百年,她若留下木琰,无妄祠里多副碗筷也多一分热闹。


    容岫自问,这份热闹于她而言是很诱惑的。


    可眼下昌芜灭城的线索她一点儿没探到,木琰和鉴天司的出现都太过巧合,尚且不能确定他是否牵扯其中。


    还是等此事过后再决定他的去留吧。


    这般考量着,容岫轻声应他:“你先好好养伤,旁的先无需考虑。”


    少年落寞垂首,安静地点点头。


    这模样好似他被自己欺负狠了似的,莫名让人心生怜意。


    “阿琰。”容岫轻笑着唤了他一声,将一直放在身后的包裹推至他跟前。


    “送你。”


    少年长睫轻颤,他抬头,掩去眸中闪过的讶然。


    容岫笑得眉眼弯弯,落落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丝毫没有人间姑娘家送礼的赧然,她道:“你伤重,不能穿件麻衣就在雪里晃。”


    况且他身上这件旧麻衣还只是容岫从山下村里随便捡别人不要的来给他应急的,唔……这可不好让木琰知道。


    瞧他还是一脸迷蒙样,容岫抻了抻身子,“长庆给你热的药在灶台上,别放凉了。”


    她困了,这几百年里可没那么费过脑子。


    房门开合,灶房门外的阳光在宋今琰脚下铺开片刻又湮灭,再抬眼,此人面上已不见半点兔儿般的惶然色。


    他挑开布包,摩挲着里头粗粝的白色布料,又捻起一颗她昨日送与他的蜜饯含于口中。


    甜意在舌尖化开,宋今琰眸中兴味渐浓。


    猫儿真有趣,他要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