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槛花笼鹤(六)
作品:《越雷池》 章若柳的病情暂时稳住之后,冲虚掌门和朔光君又投入大典的筹备之中。
安置须弥鼎的祭台早已搭好,下方也布好了各宗门的席位,只等七星连珠到来。
傍晚的夕阳鲜红如血,莫名给人一种不详的气息。
但事已至此,万宗朝贺,万相宗断没有撤下祭台的道理。
出门之前,陆寂提点辛夷:“今晚妖族势必会前来抢夺须弥鼎,无量宗的弟子会守在你身边,有任何不测你立即随他们退避,可明白?”
辛夷郑重答应:“仙君放心,我修为低微,强行出手只会添乱,不会冲动的。”
“你知道就好。”陆寂淡淡丢下一句。
大典设在万相宗顶,金光大殿。
仪式开始前,冲虚掌门洋洋洒洒说了一通,无非是历数万相宗万年功绩,再展望未来,誓要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云云。
辛夷百无聊赖,只觉得与清虚子平日训话相差无几。
好不容易熬到他讲完,接下来便是万众瞩目的开鼎取剑了。
丁香在辛夷身后小声蛐蛐:“据说,这须弥鼎是上古传下的圣器,万相宗靠它炼出了无数法宝,名扬四海,也攒下了滔天财富。”
“你从哪儿听来的?”辛夷好奇。
“和这儿侍婢闲聊听来的,这两日我已经同不少人混得很熟了!”丁香得意洋洋。
“丁香,你真厉害!”辛夷由衷佩服。
“这有什么,不论是妖还是仙,都有一颗八卦之心。我随便说几句,他们就凑上来啦!”
“咦,你放的什么消息……”
“咳……这就不必提了。”
丁香有些心虚:“你还不知道吧,这须弥鼎中炼制的剑是咱们妖皇的命剑!当年妖皇被封印之后,命剑下落不明,后来被万相宗寻得,放入须弥鼎中重炼了整整百年,今日开鼎,不知多少人盯着这把剑呢!”
虽然是穷乡僻壤的小妖,辛夷也是听过妖皇大名的。
听说那是位极其厉害的大妖,曾经一统妖界,力压仙门。
其命剑名为无尘剑,以龙骨铸成,威力无双。
“难怪今日来了这么多人……”
她望向那被众弟子小心翼翼抬上祭台的古鼎,心中不免好奇。
在场的修士也屏息凝神,神情肃穆。
终于到了开鼎环节,冲虚真人率弟子门念诵咒术,随后将开鼎玉笏交给朔光君。
朔光君今日一身织金白袍,头戴高冠,风姿凛然。
他执笏上前,正欲开鼎之时,突然之间浓云蔽日,风起云涌——
“不好了,是血鹫!”护阵弟子喝道。
辛夷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果然不是乌云,而是黑压压密集成群的血色秃鹫,嘶鸣着扑向仙障。
而那血鹫之上,则站着一个身穿锦紫长袍,墨发披散的妖君——
妖皇座下四大护法之一,英招。
“许久不见啊,冲虚掌门!开鼎取剑这等盛事,掌门广发请帖,怎独独漏了我招摇山?”
“大胆妖孽,仙门盛事你们也配!”
“这鼎中所炼乃是我主君的命剑。你说,我们配不配?”
英招一声令下,下一刻,他身后的上万血鹫如黑潮般撞向仙障!
撞击声犹如雷鸣,血鹫血红的双眼更是令人心惊。
“这英招不知从哪找来这么多血鹫,据说这是专门破障的妖物,只怕咱们的仙障抵挡不了多久!万一让妖族混进来,这须弥鼎的安危堪忧!”
“不如先把须弥鼎撤回,改日再开启?”有人急道。
冲虚掌门断然拒绝:“不可!既已昭告天下,岂能当众反悔?何况须弥鼎已开启,强行关闭则一年内无法再用,小女性命垂危,还需此鼎炼丹,绝不能停!”
辛夷这才明白冲虚掌门为什么明知妖族要抢也执意要开鼎了,原来是为了女儿。
妖族来势汹汹,可万相宗也不是浪得虚名,随即命弟子们合力加固仙障。
果然,万名弟子灌注灵力之后,那些血鹫渐有颓势,接连撞死在仙障之上。
冲虚掌门稍稍安心,正要继续大典,忽然,加固仙障的弟子之间竟开始互相厮杀,乱作一团,甚至有人反手攻击仙障!
“住手!”冲虚掌门厉声呵止。
然而那些弟子眼神涣散,恍若未闻。
“是四大护法之一的朱厌。”陆寂提示道,“朱厌最擅长幻术,恐怕他早在大典开始之前数日便混入了,这些弟子们正是受了他控制。”
“可有办法能解?”
回春谷的医圣捋着胡须:“有是有,但尚需一段时间。眼下外有英招驱使血鹫攻击仙障,内有弟子被朱厌控制自残,两个妖君里应外合,恐怕不等解咒仙障便会崩塌。”
“这些妖孽果然蓄谋已久!”冲虚掌门顿时心急如焚。
此时朔光君与章炀同时请命:“弟子愿迎战英招!”
冲虚掌门却犹豫:“英招乃五千年大妖,你二人修为虽不低,却长于炼器,并非杀伐,只怕难以应对。若有不测,万相宗将来……”
“本君去吧。”陆寂淡声开口。
冲虚掌门仿佛见了救星,俯身长拜:“云山君愿意出手实乃我万相宗之幸!大恩大德本君将来必报!”
陆寂未再多言,提了归藏剑,身影一闪已破障而出。
英招本在得意之时,突然被凛冽的剑锋逼退,呕出一口血来。
再一定睛,他擦去唇角的血迹,笑容阴森森的:“听闻云山君为了我族的一个花妖剖去了半颗内丹,修为应当只剩一半了吧?区区半身修为也敢与本君相斗,未免太过狂妄!”
“狂妄与否,妖君片刻便知。”
陆寂言简意赅,直指英招命门。
剑气如白虹贯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归藏剑与夺魂勾霎时战作一团,天地变色,风云翻涌。
另一边,仙障里,朔光君也没闲着,在互相残杀的弟子中寻找作乱的朱厌真身。
至于冲虚掌门的儿子章炀则手执玉笏代为开鼎。
一片混乱中,须弥鼎缓缓开启。
当完全打开的那一刻,万丈金光普照,一柄长剑凌空现世!
那一瞬,激战双方竟不约而同停了一刹——
无尘剑,剑过无尘,果然名不虚传。
妖兵妖将见到此剑,如见旧主,攻势愈发猛烈,却在接近须弥鼎的刹那被一道凛冽剑气震开!
风雷俱动,万叶纷飞。
陆寂一身玄衣护在须弥鼎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英招眼见夺鼎无望,败退几步:“九婴当年还是太心软,一念之差留了你这么个祸害,换作是我,必定斩草除根!如此,也就不会有今日这么多麻烦……”
话音未落,一道更刺眼的剑光直劈他面门!
英招急急躲避,右臂仍被剑气扫中,刹那断开,只余皮肉相连。
他痛不欲生,捂着血淋淋的伤口怒骂:“你果然心狠!”
朱厌见状也从人群中现身,他一把接住英招,面容阴柔,对陆寂笑道:“云山君真是好大的脾气呢!可来日方长,待妖皇出世,你的嚣张便也到头了!撤!”
一声令下,妖族大军撤去,混乱的祭台总算渐渐安静下来。
血鹫尸骸遍地,仙门也折损不少,有两个小宗门炼虚期的修士当场阵亡。
此时,和朱厌大战的朔光君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半边身子都是血。
“徽儿!”冲虚掌门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回春谷的医圣立即替他诊治。
血海尸山中,只有陆寂仍是一身玄衣,片叶不沾。
丁香扯扯辛夷袖子,小声道:“你这名义上的夫君也太厉害了!只剩半身修为还能把英招打成那样,那可是英招啊,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妖!我以前竟还敢当面骂他,日后他若是能取回内丹,不会找我算账吧……”
辛夷轻声道:“不会的。云山君脾气虽然有点坏,心地还是很好的。”
“是么……”丁香嘀咕着往辛夷身后缩了缩。
辛夷却留意到,陆寂执剑的右手始终背在身后——
他应当也受伤了吧,毕竟只剩半身修为。
而且,他腰间一直佩戴的那个玉佩也不见了,或许是打斗时不慎遗落。
可他一句未提,医圣的注意力也全在朔光君身上。
辛夷寻了个由头说体乏,拉着陆寂回去。
回了院子后,辛夷才发现有血顺着他持剑的手往下滴,似乎是右臂的经脉震断了。
她忽然明白,陆寂从一开始便倾尽全力,以雷霆之势震慑英招。
此法果然奏效,连他们都未看出虚实,何况妖族。
修为越高,背负便越重,连受伤都不能轻易示人。
辛夷不由得感慨万千,悄悄派人去请医圣,然后翻找随身的金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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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陆寂微微蹙眉。
“你受伤了,我在给你找药。你放心,这都是都匀小仙准备的,保证无害!”
陆寂垂下眼帘,任由她动作。
刚刚所有人都在庆祝劫后余生,仿佛他迎战是理所当然,赢了也是应该的。
只有这不起眼的小花妖注意到了他受伤。
辛夷并未发现这无声的审视,见陆寂心绪有些低落,试图活跃气氛:“仙君,英招临走时所说的九婴是谁呢?她与仙君有仇么?”
“你不知道?”陆寂忽然抽手,唇角带了点笑,却笑得十分瘆人,“你们妖族不是一向以此事为荣吗?”
“什么……意思?我应当知道吗?”辛夷顿觉说错了话,“我、我们浮玉山在九州西荒,不仅在仙门看来偏僻,在妖界也是个极其荒凉的地方,怎会知道九婴这样的大妖呢。”
沉默片刻,陆寂终究还是没有多言,只说:“不知道便不必知道了。”
“……好。”
辛夷察觉到他似乎非常不高兴,识趣地不再多问。
——
不久,医圣赶到,诊视后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伤可不比朔光君轻,再深一分,右臂便废了!”
“无妨。英招的手臂已经被我废了。”陆寂语气淡淡,似乎不觉得痛。
“你啊你,还是这副性子,一听到九婴便失控,仇是要报的,但无论如何,你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医圣喋喋不休,似乎与陆寂颇为熟识。
包扎后,辛夷送医圣出门,才从他口中得知了陆寂为何突然变脸——
原来陆寂全族曾被狐妖所灭,而那千年狐妖,正是妖皇座下护法之一,九婴。
难怪英招提及此名时他如此震怒。
难怪他最初那般厌恶她……或许不是厌恶她,而是憎恶一切妖族。
还有那枚失落的玉佩,似乎是他仅存的传家之物,竟也没有了。
辛夷心口发闷,像被什么堵着。
在这桩婚事里她从未想过伤害陆寂,但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段血腥的过往。
可他并没有迁怒,甚至还帮她洗刷冤屈,教她修炼……
她忽然也想为陆寂做些什么。
月色澄明,清透如玉,辛夷想起了那块失落的玉佩。
从夜幕降临一直找到黎明,在废墟残垣中找了许久,手都扒出血了,她终于在一处倒塌的石碑下挖出了陆寂的那块玉佩。
虽裂了一道纹,起码东西还在。
她小心翼翼用裙裾擦干净,拍拍身上的灰,小跑着回去。
陆寂这般在意家人,相信能找回玉佩他一定很高兴吧。
不料刚进院,门内气氛却极为凝重。
无量宗的弟子个个屏息凝神,丁香也垂着头,仿佛被训斥过一顿。
陆寂端坐庭中,面沉如水,见她进来,声音透着冷意:“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得擅自离开?妖族奸细尚未肃清,你为何总是惹是生非?”
辛夷连忙解释:“抱歉,仙君,我只是见你的家传玉佩丢了,想去找回来。”
家传的玉佩?
陆寂略一思索,才明白这小花妖指的是他平日里佩戴的那枚玉佩。
可那并非家传,不过是都匀为他准备的寻常佩饰之一。
这样普通的玉佩,没有一千,也有数百。
他眼中不无讽意:“谁告诉你这是本君的家传玉佩?还是你自己凭空臆测?”
“啊,不是吗?”辛夷窘迫不已,慢慢摊开手心,声音轻了下去:“我知道珍贵的不是玉佩,而是玉佩所承载的情意,我只是想为仙君做一点事情,没想到会弄巧成拙,是我错了……”
她指缝里都是血,衣裙也被碎石划得破烂不堪。
唯独掌心那枚玉佩被擦得干干净净。
甚至那道裂隙里也不见半点尘灰。
陆寂本欲继续训斥,不知为何,望着那块干净到发光的玉佩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花妖说的对,珍贵的从来都不是玉佩。
他终究还是没说破,反而伸手接过,淡淡丢下一句。
“下不为例。”
“仙君高兴便好! ”
辛夷原本低垂的头瞬间抬起,眼眸亮晶晶的,满满的全是欣慰。
——看来,这玉佩果然是仙君的传家之宝,能够找回,也算是帮了他一点小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