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缘起性空(二)

作品:《越雷池

    洞房内,喜烛将尽,烛泪层层滴落,摞成了一座小山。


    辛夷想,倘若眼泪像烛泪一样有形状,她此刻怕也能把泪堆成山。


    但她忍住了。


    不能哭。


    已经很狼狈了,不可以再露出软弱的一面。


    仔细回想,陆寂的确曾剖过半枚内丹给她。


    那时,为求无量宗同意婚事,她甘愿自剖妖丹,散尽修为。


    此法痛苦至极,需要活活剖开心口,从血肉中取丹,稍有差池还会殒命。


    她险些没挺过来。


    命悬一线之际,是当时的陆寂剖出半枚自己的内丹为她续住了一缕心脉。


    彼时,她以为这是以命换命的情深。


    如今想来,若此举只是夺舍之人的借花献佛,对陆寂这般距飞升仅一步之遥的剑道魁首而言着实不公。


    甚至称得上荒谬。


    辛夷垂下眼帘,心生愧疚:“此事终究因我而起。这半枚仙丹本是仙君之物,理当归还。仙君尽管取出。”


    她取出一柄匕首,双手奉上。


    陆寂却未接,只道:“剖丹是禁术,如何施术需从长计议,这几日,你便暂且留在仙山。”


    简短,无情,淡漠至极。


    辛夷此刻非人非妖,即便离开仙门,也无处可去。


    何况陆寂的态度并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她只得俯身一拜:“谢过仙君。”


    尚未起身,陆寂已推门而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寒凉。


    心口剖丹处的旧伤明明早已愈合,此刻忽然无声无息又痛了起来。


    ——


    月至中天,筵席尽散,无量宗重归寂静。


    翠微峰顶,思过崖边,掌门清虚子凭栏而立,夜风吹起他霜青的道袍,猎猎作响。


    “荒唐!”十二峰主之一的青阳君面色霜寒,“娶妖女已是离经叛道,竟还大张旗鼓举办婚典。师尊您是没瞧见席间各派宾客窃窃私语的场面,我无量宗万年清誉简直毁于一旦!”


    “大师兄且息怒。”同为峰主的瑶光君把玩着手中折扇,悠然开口,“师弟只是真心想给那姑娘一个名分罢了,她既已自剖妖丹,便与妖族一刀两断,这份决绝倒也令人动容。”


    “动容?”青阳君冷笑,“难道不是荒谬?这三月来,陆寂沉溺儿女私情,荒废修行,屡次顶撞师尊,为那妖女甚至扬言叛出师门,这等不忠不孝不义之徒日后何以执掌宗门?”


    瑶光君还想为陆寂争辩,身后一道清冷嗓音蓦然响起。


    “——是我的错。”


    二人齐齐回眸,只见陆寂不知何时已立于青松之下。红衣灼灼,眉眼却好似凝着霜雪。


    青阳君并不怕被听见,面露讥讽:“春宵一刻值千金,师弟怎么舍得出洞房?前几日不是还当着师尊的面振振有词,慷慨激昂,说宁负天下也不负卿么?”


    陆寂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此事……说来话长。先前数月,我遭人夺舍。诸般作为皆非我本意,若有冲撞师尊之处,我愿领罚。”


    “夺舍?”一直沉默的清虚子转过身来,“此术是上古邪术,你是说,你近期性情大变,是中了邪术?”


    “正是。”


    “笑话!”青阳君全然不信,“本君不才,却也记得,这夺舍之术至多只能维持七日,但师弟性情大变足足三月有余!该不会……是发觉这桩婚事遭尽非议,反悔了,才编出这般说辞吧?”


    “诶,大师兄此言差矣!”瑶光君扇面一合,正色道,“师弟虽性情冷了些,为人却是众所周知的端正。既出此言,必有蹊跷,也许是这夺舍之人不同寻常,所以时日也久了些?”


    青阳君还要开口,清虚子已让陆寂上前:“你是缘何被夺舍?那夺舍者的来历,又可清楚?”


    这话,便是信了。


    青阳君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明明他才是师尊收下的第一个徒弟,可自从陆寂拜入师门后,一切就变了。


    此番他娶妖女、叛师门,闹出这般祸事,师尊竟仍这般轻信!


    陆寂只当未见青阳君眼中愤懑,声音沉缓:“回禀师尊,三月前,我因封印妖域受了反噬,陷入昏迷,这异魂便在我昏迷时趁虚而入。之后,我的神魂被困识海,直至大婚礼成,灵台松动之际,方得破出。”


    “至于他的身份……”他稍稍停顿,“只记得此人言辞怪异,举止失当,常提起‘穿越’等字眼,虽不知何意,但据弟子猜测,这魂魄大约是来自异界。”


    “这九州四域,本君曾一一遍览,从未听说还有异界!云山君真是好口才,为了圆谎竟不惜罔顾事实!”


    “青阳,勿要妄言!”清虚子若有所思,“道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之下又有四生六道,三界十方。依我看,异界或许当真存在。”


    “何况……”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妖族不正是洪荒之时,从天穹裂隙中泄出的至邪之气所孳生的秽物么?女娲补天之后,这至邪之气方被挡住。但细究这邪气的来源,或许正是出自这天外的异界。”


    一番话说下来,青阳君哑口无言:“……是弟子愚钝。”


    清虚子不再追究,只对陆寂道:“这些年天穹又有崩裂之势,妖邪之气不断逸散,或许,这异界之魂便是从这裂隙中钻入,阴差阳错进了你的身体。你可还有恙?”


    “弟子无碍。”陆寂神色沉静,“无论如何,既是我这身皮囊惹出的风波,自当由我了结。”


    清虚子长叹:“那异魂的确是个不安分的,搅得无量宗上下不安。可……你回来得不巧,礼已成,人已娶,那女子,你当如何处置?”


    陆寂语调平静:“我已同她说清,婚事作废,再无瓜葛。”


    “断了?”瑶光君忍不住插话,“其实,那姑娘颇为可怜,本是山间一小妖,被你这身皮囊百般招惹才入了仙门,为表诚心又活剖了妖丹。如今你说断就断,往后她仙非仙,妖非妖,凡也非凡,在三界中该如何立足?”


    峰顶一时沉默下来,只余松风簌簌,冷月斜照。


    “仙妖殊途,人尽皆知,她既选了这条路,便当承受后果。”陆寂声线清冷,“我与她只剩一事未清,那夺舍之人曾将我半枚内丹赠予她,此丹承载了我半身修为。”


    瑶光君知晓他的脾气,叹了声“也罢”。


    “你既无情于她,也该将内丹取回,不过,这取丹乃逆天之术,上回你能活下来实属运气,你当真要再冒一次险?”


    “并非要取回。”陆寂不疾不徐,“我纵然只剩一半修为,也足够压制妖族。只是,妖性狡诈,蕴藏我一半修为的内丹若留在她身上日后恐后患无穷。”


    半身修为便能压制万千妖族。


    好大的口气!


    青阳君素来不满陆寂骨子里的傲慢,冷嘲道:“师弟既并非要拿回内丹,那便是要毁了内丹,杀了这小花妖?”


    “大师兄怕是误会了吧!”瑶光君打圆场道,“这女子虽是妖,但本性纯良,并未害过人,纵然放她离开,她也不敢造次,何至于如此?”


    “误会?”青阳君目光灼灼,“瑶光,你莫非忘了咱们这位云山君在妖界的威名了?这些年何曾有半个妖族从他手中活命!”


    二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峰顶月色茫茫,映照陆寂那俊美苍冷的脸上,显得格外薄情。


    瑶光君心头一凛,这才蓦然想起一段这位天之骄子那段不可说的往事。


    传闻,妖族是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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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孳生的秽物。


    妖性本邪,道行越高,心性越难自控,常常祸乱人间。


    女娲补天之后,裂隙弥合,邪气也暂时断绝,然当时万妖已横生,绵延不断。


    女娲遂挑选部分人族授以修行飞升之道,令其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修士一脉,正由此而起。


    此后数万载,仙妖相争,此消彼长。


    陆寂本生于九州仙门世家,传说中的陆吾神君一脉。


    彼时,仙门与世家之中颇有一些主张仙妖共存者,竞陵陆氏身为大族,正是其中力倡的一支。


    陆寂的母亲便曾救下过一只险些被修士烧死的妖狐,并将其带在身边照顾。


    这小狐妖养在府邸八年,与人为善,温驯可亲,一度成为仙妖相处和睦的佳话。


    不料,这一念之善,竟惹来了灭门之祸。


    这小狐妖真身竟是九尾妖狐,罕见的千年大妖!


    当日它差点被烧死不过是因渡劫失败而已。


    潜伏在陆氏八年,既是为了养伤,也是为了探得陆吾氏秘宝所在。


    找到秘宝的那一日,九尾妖狐现出真身,夺宝弑主,将陆氏全族三百余口屠戮殆尽,陆母亦未能幸免……


    只有陆寂一人被藏于法器中,侥幸得活。


    此事震惊三界,仙妖就此彻底水火不容。


    血海深仇,对陆寂而言更是刻骨铭心。


    此后,他拜入无量宗,潜心修炼,不到百年便连破三境,登顶大乘,成为当世剑道魁首。


    也因这灭门血案,他成了令妖族闻风丧胆的杀神。这些年来死在他剑下的妖族尸骸累累,堆积如山。


    偏偏,那夺舍之人占据他的身躯,百般追求,轰动四海,硬是让他娶了一个妖女!


    以陆寂的秉性,定对这个小花妖厌恶至极。


    因此,他怀疑此女居心叵测,意欲斩杀,以绝后患,也不无道理。


    思及此,瑶光君默默叹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事无关对错,各有立场而已。


    青阳君唇角则勾起一抹讥诮:“无论如何,这小花妖都是师弟明媒正娶来的,师弟当真没有一丝心软?她如今毫无修为,连台阶都爬不完,我瞧着甚是无害,就此杀了,难道不怕惹人非议?”


    陆寂似乎完全不在意旁人对他的看法,语气更没有一丝波澜:“当年那九尾妖狐伏在我母亲膝下求救时,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后来,他也成了第一个死在狐妖爪下的人。”


    “你……”


    青阳君面色铁青。


    是了,妖族终究是至阴之气所生的秽物,骨子里邪性难驯。


    今日看似温顺无害,谁知来日不会也如那妖狐一般狂性大发,大开杀戒?


    他可担不起这个责,青阳君只得忍气吞声。


    然此时,凭栏而立的清虚子忽然出声:“此女暂不可杀。”


    他对陆寂道:“当初这小花妖为证明清白自剖妖丹时,回春谷的医圣也在场,他素来主张仙妖并存。此女虽是妖,但并未害过人,仙门有规矩,对此类小妖不可滥杀,一旦传出去恐损及我无量宗清誉。”


    “再者,她体内的半枚内丹承载了你半身修为,区区一个小妖自是无关紧要,但若令你修为折半,着实可惜!为师倒从祖师手札中见过其他取丹之法,或可一试。”


    “师尊竟另有办法?甚好,甚好!”瑶光君大喜,“如此说来,师弟的修为岂不是能拿回来,那女子也不必死了?”


    “不错。”清虚子捋了捋长长的白须,望向陆寂,“其一,便是阴阳双修。借精气循导,徐徐引渡,可使内丹重归本源。此法可保你无恙,也能留她性命。”


    “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