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循环刻度(待修)
作品:《跨年夜全城封禁[无限]》 时亦砜的脚步声在向上的楼梯间里形成了某种诡异的节拍——一步,停顿半秒,再一步。这种刻意的节奏是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的方式。每一次停顿,她的感官就向四周辐射一圈,捕捉着这个扭曲空间里最细微的变化。
三楼平台,到了。
她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立刻踏入走廊。手机的光束像手术刀一样切开了面前的黑暗,照亮了平台墙面上那个消防栓箱。
玻璃门完好无损,甚至反射着过于洁净的光芒。
时亦砜的记忆清晰得如同镌刻:二十五分钟前她第一次经过这里时,这扇玻璃门是碎裂的。不是普通的破损,而是呈放射状裂纹,中心点有一个明显的撞击痕迹,像是被某种钝器狠狠砸过。
现在它完美如新。
她靠近两步,光束聚焦在玻璃与金属框的接缝处。没有胶水的痕迹,没有更换的迹象,仿佛这扇门从一开始就是完好的。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时亦砜的目光下移,落在消防栓箱下方的墙面上。那里有一片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浅了一个色号——不是污渍,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长期遮挡,不久前才被移开形成的色差。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片区域。墙面涂料带着细微的颗粒感,温度与周围一致。但她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味: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油墨?
像很久以前贴在这里的某张海报被撕掉后残留的气息。
时亦砜站起身,转向走廊入口。三楼的光线结构明显与四楼不同——不是亮度的差异,而是光源的角度。四楼的光来自走廊尽头的窗户,是自然光。但这里,光线似乎来自……头顶的日光灯?
她抬头。
两排日光灯静静地悬挂着,灯罩完好,但所有灯管都是暗的。
没有光源,那么这昏黄的光线从何而来?
时亦砜踏入走廊。脚下的触感立刻反馈了异常——瓷砖的裂纹不再是随机的蛛网状,而是呈现出完美的同心圆,以走廊中段某一点为中心向外辐射。她蹲下身,用指尖测量裂纹的宽度:最内圈大约两毫米,向外逐渐递减,到墙边时几乎看不见。
这需要多大的力量?多精确的落点?
她的目光沿着裂纹的轨迹向前延伸,最终停在了306寝室的门前。那扇门看上去与其他门无异,暗黄色的漆面,蓝底白字的门牌。但门把手上挂着一件东西:一个褪色的、布料制成的晴天娃娃。
娃娃的脸是用黑色记号笔画的简笔表情——两个点代表眼睛,一条弯线代表嘴。但那条弯线画得过于向上,形成了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
时亦砜缓缓靠近。距离三米时,她停下了。
门缝下有影子在晃动。
不是人影,而是……水波折射光形成的光影。像是有水在门内流动,光线穿过水面,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曳的波纹。
306寝室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水?
她记得这间寝室——大二时她来送过材料,里面住着生物工程专业的两个女生,房间里堆满了专业书籍和实验报告,干燥整洁。
现在里面在淹水?
时亦砜后退半步,从书包侧袋里取出一卷鱼线——第六日留下的道具之一,标注着“可探测不可见边界”。她将鱼线一端系在自己的小指上,另一端系上一小块橡皮,然后在距离地面十厘米的高度,将橡皮轻轻滚向306的门缝。
橡皮滚到门前约半米处,突然悬空了。
不是掉下去,而是停在半空,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鱼线传来轻微的拉力,显示橡皮正被某种力量托举着。
时亦砜轻轻拉动鱼线,橡皮应力而回。她检查橡皮表面——干燥的。没有接触到水。
所以水影是幻象?还是说,水在门内,但被某种屏障隔绝了?
她将橡皮换了个高度,离地五十厘米再次滚出。
这次,橡皮顺利滚到了门前,甚至轻轻撞到了门板。
也就是说,那道“看不见的墙”只在低处存在。
时亦砜收起鱼线,大脑飞速处理信息。低处的屏障,高处的水影,这意味着什么?门内的水可能已经积得很高,几乎要漫过门框,但被某种力量封住了。而水面的反光从门缝上方透出来,形成了天花板上的波纹。
如果门突然打开……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而是将目光转向走廊的其他部分。除了306,其他寝室的门缝下都是干燥的,没有光,没有声音,一片死寂。
但当她走到走廊中段——那个裂纹圆心正上方的位置时,她听到了声音。
极其轻微,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滴答。
滴答。
滴答。
规律得如同钟表秒针的走动。
时亦砜单膝跪地,将耳朵贴近地面裂纹的中心点。
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是滴水声,但每次滴落的间隔精确到毫秒级,完全不像是自然漏水。
她用手敲击那块瓷砖。
空洞的回响。
下面是空的。
时亦砜站起身,看了一眼面板上的倒计时:【剩余时间:48分31秒】
她没有时间挖掘真相。三楼的异常已经记录在案:可自我修复的消防栓玻璃、神秘的色差区域、同心圆裂纹、306室的“水牢”、地下的机械滴水声。
这些是“不同”吗?可能是,但感觉还不够“关键”。它们更像是这个空间在试图模拟正常但频频出错留下的痕迹,而非那个决定性的、唯一的异常。
她转身返回楼梯间。
在上楼的途中,她刻意数了台阶数。四楼到三楼是13级,没错。但当她从三楼继续向上时,她发现台阶数变了。
不是13级,而是14级。
多出来的那一级台阶,位于第7级和第8级之间。它的高度比其他台阶矮约三分之一,宽度也窄一些,像是后来硬塞进去的。而且这级台阶的材质也不同——不是大理石,而是木质,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不堪。
时亦砜在那级木台阶前停下。
她用手机光照亮台阶表面。木质纹理清晰,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说明经常被踩踏。但谁会在一栋完全大理石楼梯的建筑里,插入一级木台阶?
她小心地踩上去。
脚下传来轻微的“嘎吱”声,像是老旧地板在承重。
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继续向上,到达了五楼平台。
光线在这里发生了质变。不是暗,而是滤色——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病态的、偏青绿色的光线中,像是透过劣质滤光片看到的景象。空气温度骤降了至少五度,那股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具象化,像冰冷的雾气缠绕在呼吸间。
时亦砜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形成了白雾——现在明明是九月。
她踏入走廊。
地面的“完美”让她立刻警觉。瓷砖不仅完好无损,而且反光。像是刚打过蜡,能清晰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那些灯居然亮着,发出青白色的冷光。
她蹲下身,用手指抹过瓷砖表面。指尖传来油腻的触感,凑近闻,是某种化学蜡剂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苯酚气息。
这层楼被打扫过。不,是消毒清洁过。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侧的门。纯白色的门,没有门牌。
等等,不对。
不是没有门牌,而是门牌被涂白了。她走近501的门,仔细查看门楣位置——那里确实有一块长方形的凸起,但被厚厚的白色涂料覆盖,与门板融为一体。
为什么要掩盖门牌号?
时亦砜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折叠刀,用刀尖轻轻刮擦那块凸起。
白色的涂料碎屑落下,露出底下蓝色的底色,以及一个数字的轮廓:5
她继续刮擦,完整的门牌显露出来:【515】
不是501。这扇门对应的位置应该是501,但它实际上是515宿舍的门。
整层楼的门牌都被打乱了。
时亦砜快速查看了相邻的几扇门:她以为的502,实际上是509;503是526;504是503……
毫无规律的数字跳跃,像是有人把整层楼的门牌全部拆下,随机重新安装。
她走到走廊中段,看向窗户。窗外灰雾翻滚,但当她靠近时,她注意到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不是雾气的凝结,而是从室内向室外凝结。这说明室内的湿度比室外低,温度比室外低,与常理完全相反。
窗台上那个透明的文件袋还在。
时亦砜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检查了窗台表面。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文件袋下方有一个清晰的长方形印记——比文件袋本身大一圈,像是之前有更大的东西放在这里,不久前才被移走。
她这才拿起文件袋。和之前看到的一样,里面是那张实验室安全守则。但这一次,她注意到了纸张边缘的细节: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微小的、蓝色的印章痕迹,只有米粒大小,仔细辨认可以看出是一个字母:【R】
以及一个数字:【3】
R3?实验室编号?还是某种分级?
她将文件袋翻过来。背面,靠近封口的位置,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迹:
“不要相信五点钟方向的监控”
字迹极淡,像是写完后有人试图擦掉但未完全清除。
时亦砜立刻抬头看向走廊。五点钟方向——从她面向窗户的位置计算,是走廊的另一端,靠近楼梯间的方向。
那里的天花板上,确实有一个监控摄像头。
普通的半球形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表示正在工作。
但诡异的是,摄像头的镜头指向……正下方,对准了它自己下方的地面,而不是应该监控的走廊。
时亦砜缓慢地向那个方向移动,目光始终锁定摄像头。
十米,五米,三米——
她停在了摄像头正下方。
抬头看,摄像头距离她头顶约三米。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红光。
她低头看向地面。
摄像头正对着的地面上,有一块瓷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不是明显的色差,而是在青绿色的灯光下,那块瓷砖反射的光泽度稍低一些,显得略暗。
时亦砜蹲下身,用手触摸那块瓷砖。
温度明显更低,像一块冰。
她用手指叩击。
实心的,没有空洞。
但当她将手掌完全贴上去时,她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
不是机械振动,更像是某种低频的声波传导,通过固体传递到她的掌心。很有规律,大约每秒一次。
砰……砰……砰……
像心跳。
时亦砜迅速收回手。她再次抬头看向那个摄像头——镜头依然对着正下方,但指示灯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从常亮变成了有节奏的闪烁:三次短闪,一次长闪。
摩斯密码?
她努力回忆摩斯密码表:三短一长是……V?
字母V?还是罗马数字5?或者只是故障?
她没有时间破译。但直觉告诉她,这个摄像头和它正下方的这块瓷砖,是五楼的关键。
她站起身,决定暂时不触碰。如果这是某种触发机制,她需要更谨慎。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走廊另一端——靠近实验室文件袋提到的窗户那边,出现了一个影子。
穿着白大褂,低着头,手里拿着笔记本。
和上次看到的一样。
但这一次,影子没有静止。
它正在缓缓转过身来。
时亦砜立刻后退,躲进了最近的一扇门——515(伪装成501的那间)的门边凹陷处,利用门框和墙壁形成的视觉死角。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
很轻,但清晰。皮鞋踩在打过蜡的瓷砖上,发出特有的、带点黏着的声响。
啪嗒,啪嗒,啪嗒……
节奏均匀,速度不快,正在朝她的方向走来。
时亦砜的手摸向了折叠刀。刀身在低温空气中显得格外冰冷。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能闻到那股消毒水味变得浓郁,几乎盖过了化学蜡剂的气息。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她藏身的这扇门外,大约两米的位置。
时亦砜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站在那里。她没有探头去看,只是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尽量减少暴露的可能。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那个东西没有移动。
它在等什么?
时亦砜突然意识到:它可能在等她先动。像捕食者等待猎物暴露位置。
她闭上眼睛,开始控制自己的呼吸。将呼吸频率降到最低,几乎进入冥想状态。这是她小时候在一次次躲藏中学会的技能——当你无法逃离时,就让自己“消失”,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存在感上的消失。
六十秒。
九十秒。
两分钟。
脚步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是远离。
啪嗒,啪嗒,啪嗒……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时亦砜又等待了整整一分钟,才缓缓从藏身处探出头。
走廊空无一人。
白大褂消失了。
她快步走向楼梯间,在下楼前最后看了一眼五楼:青绿色的光线,完美的瓷砖,混乱的门牌,还有那个指向地面的监控摄像头。
这一切都被她归档为“五楼异常集”。
下楼时,她刻意避开了那级多出来的木台阶,直接从第7级跳到第8级。落地时发出了稍大的声响,在楼梯间里回荡。
她没有停留,继续向下。
二楼。
光线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橙黄色,像是旧式钠灯发出的光。空气浑浊,能见度明显下降,像是有一层极细的灰尘悬浮在空中。
地面瓷砖的裂缝已经大到形成沟壑。时亦砜小心地跨过一条足有十厘米宽的裂缝,看到裂缝深处是黑暗的,不知有多深。
她注意到裂缝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不是火焰烧过的焦黑,而是某种高温瞬间作用形成的玻璃化表面,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油光。
这里发生过什么?
她继续深入走廊。门牌的混乱程度比五楼更甚——不仅数字错乱,有些门牌甚至是倒置的或镜像的。比如208的门牌被挂成了802,而且数字是反的;213的门牌则整个上下颠倒。
门颜色的混乱也更加极端。时亦砜看到一扇门被涂成了荧光粉色,在昏黄光线中发出不协调的刺目光芒;隔壁的门则是纯黑色,吸收了所有光线,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她走向202的位置——那扇浅蓝色的门还在,门把手上系着红绳。
但这一次,红绳已经完全是漆黑的了。不是染料浸染的黑,而是像被火焰燎过的那种碳化黑,纤维结构都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灰。
时亦砜在距离门三米处停下。
她观察门缝。
没有光透出。但门缝下的灰尘分布异常——靠近门缝的位置几乎没有灰尘,像是最近有气流从门内吹出,将灰尘推开了。
门后有风?
她缓缓蹲下,从地上捡起一小撮灰尘,轻轻撒向门缝。
灰尘在距离门缝约五厘米处,突然向两侧分开,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风墙。
真的有气流从门内向外涌出。
时亦砜站起身,后退两步。她开始观察这扇门的整体状态: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有极细微的振动。不是刚才那种心跳般的震动,而是更高频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颤动,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产生低频振动。
她想起刚才在地下室听到的、电话里的齿轮声。
某种机械装置?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了声音。
不是“咚”的闷响,而是……说话声。
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又像是从水下传来的。
“……出不去了……”
一个女声,带着哭腔。
“……门打不开……”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充满了恐惧。
“……它在外面……”
第三个声音,沙哑,几乎是在耳语。
时亦砜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些声音听起来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真的有几个女孩被困在门内,正在绝望地低语。
她甚至能分辨出她们话语中的情绪:第一个声音是绝望的认命,第二个是恐惧的颤抖,第三个是濒临崩溃的压抑。
“我们要死了吗?”那个年轻的声音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时亦砜的手握成了拳。理智告诉她这是陷阱,是引诱,是“舍友”用来干扰她的手段。但那些声音中的人性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无法完全置之不理。
她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她对着门板,用平稳的声音说:“你们是谁?”
门内的声音骤然停止。
死寂。
整整十秒钟,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了许多,像是说话者将嘴贴在了门板上:
“……时亦砜?”
它知道她的名字。
时亦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的名字,在这个空间里,她应该是匿名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刀的手已经收紧。
门内传来低低的笑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笑,干涩而诡异。
“……我们都认识你……”
“……我们都等你很久了……”
“……进来吧……时亦砜……进来陪我们……”
门把手开始转动。
不是试探性的转动,而是剧烈的、用力的转动,像是门内的人正在疯狂地试图拧开门锁。
咔嚓!咔嚓!咔嚓!
锁舌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
时亦砜迅速后退,但她的目光依然锁定着门把手上的那根黑绳。
在门把手剧烈转动的过程中,黑绳开始崩解。
不是断裂,而是像沙雕一样,从最细的纤维开始,一点点化为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几秒钟内,整根绳子就完全消失了,只在门把手上留下了一圈黑色的污迹。
而门把手的转动也在这时突然停止。
门内再次陷入死寂。
但时亦砜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之前强烈了十倍。不是一道目光,而是无数道,从门板的每一个分子中透出来,死死地锁定了她。
她开始缓慢后退,每一步都极其小心,避免发出声音。
退到五米外时,门板上突然出现了变化。
浅蓝色的漆面开始褪色,从底部向上,颜色迅速变淡,像是被无形的漂白剂清洗。几秒钟内,整扇门就变成了苍白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然后,门板上浮现出了字迹。
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像水印一样从漆面深处透出来,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们都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
【你现在听到的,只是录音】
字迹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开始扭曲、溶解,最终消失。门板恢复了灰白色,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随之消散了。
时亦砜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三年前?死亡?录音?
如果门后的声音是录音,那么是谁在播放?为什么要播放给她听?
她转身离开,不再回头。二楼的信息量已经足够:烧灼的裂缝、颜色的极端混乱、红绳的碳化与崩解、门后的“录音”陷阱、以及那段关于三年前死亡的信息。
回到楼梯间时,她看了一眼倒计时:【剩余时间:41分08秒】
还剩不到四十分钟。
她继续向下,再次来到一楼。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走向大门,而是先观察了大门周围的环境。
那个“同学”还站在门外,保持着之前扑在玻璃门上的姿势,脸贴着玻璃,眼睛瞪大,口水不断从嘴角滴落。但她现在一动不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玩偶。
时亦砜靠近玻璃门,仔细查看门内侧那张A4纸。
纸张依然是崭新的,上面的字迹清晰。但她这次注意到,纸张的四个角不是用透明胶带固定的,而是用图钉钉在门上。
四枚银色的图钉,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光。
这很奇怪。如果这张纸是刚刚贴上去的,为什么要用图钉?如果是一直在这里,为什么纸张如此崭新?
她凑近观察图钉与纸张的接触点。纸张被图钉穿透的位置,有极细微的纤维翘起,说明图钉是最近才钉上去的,纸张还没有适应这种固定方式。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纸张的边缘。
指尖传来微弱的静电刺痛感。
这张纸带电。
不是高压电,而是类似冬天干燥环境下摩擦产生的静电,但更持久,更稳定。
时亦砜收回手,思考着静电的来源。纸张本身?还是图钉?或者是门板?
她的目光移向门把手。刚才她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现,门把手是黄铜材质的,但在手经常握持的位置,镀层已经磨损,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铜质。
黄铜……静电……
一个猜想在她脑海中形成。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普通的圆珠笔,用笔尖轻轻触碰门把手。
轻微的“啪”声,笔尖和门把手之间跳起了一小簇蓝色的电火花。
果然,整个门都带电。或者说,整个出口区域都处于一个微弱的静电场中。
这有什么意义?警告?防护?还是某种识别机制?
时亦砜后退几步,开始检查一楼走廊的其他部分。管理员室的门紧闭着,但门缝下透出了光——不是电灯光,而是一种摇曳的、暖黄色的光,像是烛光。
她走近管理员室,将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传来了声音:翻书页的声音,很慢,很规律,大约每五秒翻一页。
还有,哼歌声。
一个苍老的、断断续续的调子,不成旋律,只是几个音符的重复。
时亦砜轻轻敲了敲门。
翻书声和哼歌声同时停止。
死寂。
她等待了十秒,再次敲门。
这次,里面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谁啊?这么晚了还来敲门?”
时亦砜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宿管阿姨——真正的宿管阿姨王阿姨上周请假回老家了,现在值班的是个临时工,而且是个年轻男性。
里面的声音等不到回应,又说道:“是不是没带钥匙?报一下宿舍号,我查查登记。”
时亦砜依然沉默。
“不说话我开门了啊?”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
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时亦砜迅速后退,躲到了走廊对面的墙边凹陷处。
管理员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伸了出来,手里举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灯罩里,火苗跳动,投下摇晃的光影。
“人呢?”那个声音问。
门开得更大了些,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时亦砜屏住呼吸。
那确实是宿管阿姨的制服,但穿着它的人……没有头。
不是被砍掉的那种,而是脖颈以上是一片空白,仿佛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头部。煤油灯被一只凭空伸出的手举着,悬浮在制服领口上方约三十厘米的位置。
无头人举着灯,左右晃了晃,像是在寻找敲门的人。
时亦砜紧紧贴着墙壁,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阴影里。
无头人寻找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发出了一声像是叹息的声音——虽然她没有嘴,但声音确实从她身体里发出:
“又是恶作剧……现在的学生啊……”
她转身走回管理员室,关上了门。
煤油灯的光从门缝下透出,再次开始了有规律的摇曳——她又坐回去看书了。
时亦砜缓缓呼出一口气。一楼的异常:带电的出口、无头的管理员、以及门外那个被“暂停”的同学。
她转身,这一次,她走向了楼梯间下方的地下室入口。
沉重的铁门依然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手机光照进去。
和她离开时一样,一切井井有条,工具排列整齐,那台老式电话还在原地。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新的细节:电话旁边的地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烟蒂。
很普通的香烟过滤嘴,橘黄色的部分,上面有牙齿咬过的痕迹。烟蒂还很新鲜,过滤嘴部分的纸张没有完全受潮变形。
有人在这里抽过烟,而且是不久前。
时亦砜走进地下室,关上门。她蹲下身,用手机光照亮那个烟蒂。
品牌是“红塔山”,很常见的廉价烟。过滤嘴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说明抽烟的人习惯用门牙咬烟。
她将烟蒂捡起来,用一张纸巾包好,放进书包——这可能是一条线索,关于这个空间里是否还有其他“活人”的线索。
然后,她走向那台电话。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拨打,而是先检查了电话本身。
黑色的机身,老式的旋转拨号盘,听筒沉重。她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忙音:嘟——嘟——嘟——
和她第一次听到的一样。
但这次,她在忙音的间隙,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其他声音。
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隔着很远,模糊不清。
她将听筒贴得更紧,努力分辨。
“……实验数据……异常……”
“……样本编号7……失控……”
“……必须销毁……立刻……”
断断续续的词语,来自不同的声音,男女都有,语气急促,充满焦虑。
像是在进行某种紧急通讯。
时亦砜看了一眼拨号盘。除了0到9的数字,还有一个特殊的符号:?
星号键。
在老式电话上,星号键通常用于特殊功能或转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动拨号盘,拨打了?。
听筒里的忙音突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机械的男声:
【请输入三级以上权限密码。】
时亦砜愣住了。密码?她怎么可能知道?
她尝试挂断,但听筒像是黏在了她手上,无法放回。
【请在三秒内输入密码,否则将启动安全协议。】
机械声开始倒计时:
【三】
【二】
时亦砜的大脑飞速运转。密码?什么密码?这个空间里有什么数字可能是密码?
她想起了五楼文件袋上的那个印章:R3。
R3会不会是某种代号?
但她没有R3的按键,只有数字。
她尝试拨打了73——R是第18个字母,3是数字,但73没有反应。
【一】
倒计时结束。
听筒里传来了尖锐的警报声,同时,地下室的所有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那些排列整齐的工具开始震动,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远处堆放的旧桌椅开始摇晃,像是随时会倒塌。
时亦砜用力扯动听筒,这次它松动了。她将听筒扔回电话机,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地下室的铁门自动关闭,并传来了上锁的机械声。
她被关在了里面。
警报声越来越响,闪烁的灯光让整个空间变成了一个疯狂跳动的噩梦。时亦砜冲向铁门,用力推拉——纹丝不动。
她转身背靠铁门,目光扫视整个地下室,寻找可能的出口或武器。
工具墙上的锤子在震动中掉落,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接着是扳手,螺丝刀……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从那些整齐堆放的旧桌椅后面,从那些成捆的书籍缝隙中,无面人开始出现。
不是一两个,而是十几个,二十几个。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学生制服,有的甚至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样式更古老的校服。所有人都没有脸,但所有的“脸”都朝向她的方向。
他们开始围拢。
缓慢,但毫无犹豫。
时亦砜的手摸向了折叠刀,但面对这样的数量,一把小刀有什么用?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台电话上。
如果拨错会启动安全协议,那么拨对呢?正确的密码是什么?
她的大脑疯狂检索着进入这个空间后得到的所有数字信息:
四楼到三楼的台阶数:13
三楼到四楼的台阶数:14(多了一级木台阶)
五楼文件袋上的印章:R3
二楼门牌上的混乱数字:208变成802,213颠倒……
草莓钥匙上的数字:0
倒计时开始的数字:60分钟
现在剩余的时间:38分47秒
等等。
倒计时。
规则说“剩余完成时间倒计时:一小时”。
但她从醒来开始,到接任务,收拾东西,探索各层……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也就是说,这个一小时的倒计时,是从她醒来就开始计算的,而不是从她接任务开始。
那么,“一小时”这个数字本身,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
她冲回电话旁,在无面人围上来之前,抓住了听筒。
警报声和闪烁的灯光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她强迫自己冷静。
一小时=60分钟。
她转动拨号盘,拨打了60。
【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
冰冷的机械音。
两次机会。
时亦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无面人已经距离她不到五米了,她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陈旧的灰尘味。
另一个数字:她醒来时是七点十分。
她拨打了710。
【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1】
最后一次机会。
无面人已经近在咫尺。最近的一个伸出手,苍白的手指离她的肩膀只有十厘米。
时亦砜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颗草莓钥匙上的数字。
0。
她拨打了0。
【密码验证中……】
【验证通过。】
【权限等级:最高】
【欢迎您,管理员。】
警报声骤然停止。闪烁的灯光恢复常亮。所有无面人同时僵在原地,然后开始后退,退回他们出现的地方,消失在杂物堆后。
地下室的铁门自动打开。
听筒里传来了新的声音,不再是机械音,而是一个温和的、年轻的女声:
“时亦砜同学,你已经通过了初步测试。”
“现在请前往真正的出口:四楼阳台。”
“带上钥匙。你会需要的。”
通话切断。
时亦砜放下听筒,大口喘息。她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她看了一眼面板:【剩余时间:36分14秒】
刚才的警报和围困,又消耗了两分多钟。
她冲出地下室,再次上楼。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四楼阳台。
但她没有直接去,而是先回到了四楼自己的宿舍。
404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房间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只是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根黑色皮筋。
它好好地放在桌面上,卷成整齐的一圈。
时亦砜走过去,拿起皮筋。普通的橡胶材质,有些弹性疲劳,像是已经用了一段时间。
她将它戴回左手腕。
然后,她打开了书柜的锁——她离开时明明锁上的,但现在锁是开着的。
书柜里,除了她的书和杂物,多了一个小木盒。
胡桃木材质,巴掌大小,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
她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把银色的小钥匙。
照片上是一群女生的合影,背景就是这个宿舍楼前。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日期:2018.9.15,以及一行小字:生物医学研究小组留念。
时亦砜的目光锁定在照片中的一个女生脸上。
那个女生有着和她极其相似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灰色的眼睛。但年龄看起来更大一些,应该是研究生或年轻研究员。
照片背面写着所有女生的名字。那个像她的女生,名字是:林晓。
和她在阳台捡到的学生证上的名字一样。
时亦砜的手指微微颤抖。林晓……三年前死亡的那些女生之一?
她将照片和钥匙收好,离开宿舍,走向走廊尽头的阳台。
这一次,阳台的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而是完全敞开,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真实的草木气息。
她走出去。
阳台上空无一人,但栏杆上放着一件东西:一个老式的、黄铜制的望远镜,固定在三角架上,镜头指向楼下。
时亦砜走到望远镜前,俯身看去。
镜头里,是宿舍楼前的景象。但和她刚才在阳台上看到的“完美假象”不同,望远镜里的景象是真实的。
楼下的水泥地面有裂缝和修补痕迹,杨树的叶子有些发黄,远处食堂的招牌缺了一个字。而且,没有人。整个区域空无一人,一片死寂。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或者说,这个空间里“正常”的部分。
时亦砜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草莓里得到的银色钥匙,以及从木盒里得到的银色小钥匙。
两把钥匙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草莓钥匙上刻着0,木盒钥匙上刻着∞(无穷大符号)。
她转身,看向阳台的门框。
在门框内侧,靠近铰链的位置,有一个极其隐蔽的钥匙孔,被做成了装饰花纹的一部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尝试将草莓钥匙插入。
完全吻合。
转动。
咔哒。
阳台的栏杆突然移动了。
不是整个栏杆移动,而是她面前约一米宽的一段栏杆,向内旋转了九十度,露出了一个缺口。
缺口外,不是四楼的高空,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金属楼梯,附着在宿舍楼的外墙上,通往楼下。
这才是真正的出口。
时亦砜踏上金属楼梯。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锈迹斑斑,但结构稳固。她开始向下爬。
当她下到三楼的高度时,她听到了声音。
从三楼某个寝室的窗户里,传来了之前在地下室电话里听到的那种紧急通讯声:
“……样本失控……重复,样本失控……”
“……请求立即销毁权限……”
“……它们突破收容了……”
时亦砜加快了下楼的速度。
二楼高度时,她看到了那扇浅蓝色的门——202室的窗户。窗户是开着的,窗帘在风中飘动。透过窗户,她看到房间里积满了暗红色的液体,几乎漫到窗沿。
那不是水。
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东西:书本,衣服,还有……人的头发。
时亦砜移开视线,继续向下。
当她终于踩到一楼地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
整栋楼安静地矗立着,在清晨的天光中显得平凡无奇。但时亦砜知道,在那些墙壁之后,隐藏着一个扭曲、危险、充满谜团的世界。
她转身,走向校园深处。
面板在她眼前浮现:
【任务完成】
【您已成功找到并利用“关键不同”(编号0钥匙)离开四号宿舍楼】
【奖励结算中……】
【获得:第三日副本准入权限(已解锁)】
【获得:线索物品“林晓的照片与钥匙”】
【获得:生存点数+150】
【下一副本开启时间:23小时58分后】
【温馨提示:请妥善保管钥匙。它在后续副本中可能有用。】
【请做好准备,居民朋友。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时亦砜站在原地,清晨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抬起手腕,看着那根黑色皮筋。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已经空了的草莓壳,轻轻捏碎。
塑料的碎片从指缝间落下。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从她醒来开始,每一步都在某个存在的计划之中。
但没关系。
她会找出真相。关于林晓,关于三年前的死亡,关于这个扭曲的“居民”系统,关于一切。
她将木盒钥匙收好,迈步走向食堂方向。
她需要食物,需要休息,需要为下一个“考验”做准备。
而在她身后,四号宿舍楼的四楼阳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影子静静站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影子抬起手,手腕上,戴着一根一模一样的黑色皮筋。
# 第三章:食堂的规则
清晨七点五十二分。
时亦砜站在通往第三食堂的小径上。她刻意绕开了宿舍区的主干道——那里有太多早起的学生,太多正常得令人怀疑的日常景象。她选择了一条人少的、绕经实验楼后方的小路。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正稳定跳动,但她不确定这个时间是否可信。在那个扭曲的宿舍楼里,时间已经证明是可被操控的变量。她将手机收起,转而观察自然界的参照物:树影的长度、阳光的角度、远处教学楼窗户反射的光斑。
一切都指向正常的清晨七点多。
但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实验楼后方的小路铺着碎石,两旁是半人高的冬青丛。空气中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偶尔有早起的鸟雀从枝头惊飞。太正常了,正常到刚才在宿舍楼里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时亦砜的脚步没有放缓。她的左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触碰着那把刻着无穷大符号的木盒钥匙。钥匙冰凉,金属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
她的右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已经恢复原位,橡胶的触感真实而熟悉。但她清楚地记得,就在半小时前,这根皮筋还“不存在”于镜中,也不在她的手腕上。
记忆在背叛她,还是空间在修正记忆?
前方传来水声。小路尽头有一个废弃的喷泉,圆形的水池里积着浑浊的雨水,中央的石膏雕塑已经斑驳残缺——一个抱着水瓶的少女,面容模糊。
时亦砜在喷泉边停下。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她自己的影子。
她俯身看去。
水中的倒影和她动作同步,棕发,灰色眼睛,略显苍白的脸。
但当她凝视超过三秒时,倒影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非自愿的肌肉抽动。
时亦砜没有动。她继续凝视。
倒影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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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步的眨眼,而是**在她眨眼之后半秒**,才缓慢地、刻意地闭合又睁开。
就像模仿者在学习,但还没有掌握好节奏。
时亦砜缓缓直起身。她没有逃跑,也没有表现出惊慌,只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水面拍了一张照片。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看到水中的倒影**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真正的、属于人类的惊恐,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清晰。
然后水面恢复平静,倒影也恢复了正常的、同步的状态。
时亦砜查看手机照片。画面里只有浑浊的水面和她自己的倒影,一切正常。刚才那一瞬的惊恐,没有被镜头捕捉。
她将手机收起,继续前行。这个信息很重要:这个空间的“异常”在某种程度上害怕被记录。或者说,它们不能完全控制被记录下来的影像。
小路在前方分叉。左边通往第三食堂的后门,右边通往校园的偏僻角落——一片废弃的小花园,据说曾经是某个教授的实验田,后来荒废了。
时亦砜选择了右边。
她没有直接去食堂,因为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离开宿舍楼后,她是否真的“安全”了?还是说,整个校园都变成了那个扭曲空间的一部分?
废弃小花园的铁门虚掩着,门上的锁早已锈坏。她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花园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蓟草和不知名的藤蔓缠绕在一起。中央有一座破败的凉亭,木结构已经腐朽,屋顶塌了一半。
时亦砜没有深入,只是站在门口,观察四周。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凉亭方向。
石头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地的瞬间——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石头落地的声音消失,而是**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草叶停止了摆动,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
时亦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石头落地的位置——草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动物,而是……**草丛本身**。
那些杂草开始以石头落地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倒伏**,像是被无形的冲击波推开。倒伏的轨迹呈现出完美的圆形,半径不断扩大,一米,两米,三米……
当半径扩展到离她还有五米时,停止了。
然后,所有的草叶开始**反向生长**。
不是重新直立,而是像录像倒放一样,每一片叶子都沿着刚才倒伏的轨迹,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和角度,重新“站”了起来。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结束时,草丛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寂静也在这时被打破。
风声回来了,远处隐约的校园喧嚣也回来了。
时亦砜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明白了:这个小花园是一个**敏感区域**。任何突然的扰动,都会触发某种“重置”机制。
而重置的过程,暴露出这个空间的本质:它不是真实的物理空间,而是某种**可编程的、可逆的模拟环境**。
她转身离开小花园,轻轻带上铁门。
现在她需要去食堂。不仅是出于生理需求,更是因为那里是校园里信息最集中的地方之一。如果有其他“居民”,如果有关于这个系统的线索,食堂是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第三食堂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外墙贴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黄色瓷砖,有些已经剥落。正门上方挂着褪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各种通知和菜单。
时亦砜没有从正门进入。她绕到食堂侧面,那里有一个小门,通常用于运送食材,但现在锁着。
她检查了门锁——普通的挂锁,已经生锈。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工具包,里面是第六日给的一套多功能工具。她选择了一个细长的钩子,插入锁孔,试探性地拨弄。
十秒钟后,锁开了。
时亦砜推门进去。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两侧堆放着空的蔬菜筐和米袋。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食物霉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她沿着走廊向前,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弹簧门,门上的小窗透出食堂大厅的光亮。
时亦砜停在门前,透过小窗观察大厅。
现在是早晨八点零三分,早餐高峰期。大厅里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位置坐着学生,大多数是刚起床的、睡眼惺忪的样子。打饭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的队伍,食堂阿姨机械地舀着粥和包子。
一切都正常。
但时亦砜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1. 所有学生的餐盘里,食物的**种类完全一致**:一碗白粥,一个白面馒头,一小碟咸菜。没有任何人有多样化的选择。
2. 所有学生吃饭的**节奏完全同步**:舀一勺粥,咀嚼五次,咬一口馒头,咀嚼七次,夹一筷子咸菜,咀嚼三次。然后重复。
3. 没有人说话。整个大厅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声,形成一种诡异的、规律的白噪音。
时亦砜的后背开始发凉。这不是食堂,这是某种**进餐仪式的模拟现场**。
她后退一步,决定不进入大厅。但她需要食物——真正的食物,而不是那些看起来像食物的东西。
她转身回到走廊,开始检查那些堆放食材的房间。
第一个房间是米仓。几十袋大米整齐码放,包装完好。时亦砜走近,用手撕开一袋大米的封口——
里面是**白色的塑料颗粒**。
不是米,是大小和形状都模仿大米的塑料制品。
她连续检查了三袋,全是塑料颗粒。
第二个房间是蔬菜储藏室。架子上摆满了白菜、土豆、胡萝卜……外表看起来新鲜水灵。时亦砜拿起一颗土豆,用指甲划开表皮——
表皮下面是**海绵状的填充物**,染成了土豆的颜色。
所有的蔬菜都是模型。
第三个房间是冷藏室。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架子上摆满了肉类:整鸡,猪肉块,鱼肉……
时亦砜用折叠刀切下一小块“鸡肉”。
刀尖传来的触感不是肉质,而是**某种凝胶状物质**,弹性十足,切开后断面光滑,没有肌肉纤维的纹理。
她将刀尖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任何气味,连血腥味或肉腥味都没有。
这个食堂提供的所有“食物”,都是不能食用的模型或替代品。
那么那些学生吃的是什么?
时亦砜回到走廊,再次透过小窗观察大厅。
一个学生正好吃完,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在将餐盘放进回收窗口的瞬间,时亦砜清楚地看到:餐盘里的“食物”**没有减少**。
那个学生吃了一整份早餐,但食物原封不动。
时亦砜明白了:他们不是在进食,而是在**模拟进食**。就像演员在舞台上表演吃饭,道具食物不会被真正消耗。
她需要找到真正的食物。既然这个系统给她设置了饥饿和疲劳的感知,那么一定有地方能获取真实的补给。
她的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那扇门不同于其他门,是厚重的防火门,门上有电子锁,旁边贴着标签:【员工休息室/仓库·非请勿入】
时亦砜走向那扇门。电子锁是密码式的,四位数字。
她尝试了几个常见的组合:1234,0000,8888……都没有反应。
她退后一步,仔细观察门框周围。在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她发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里面透出微弱的**红光**。
她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调整角度,通过裂缝反射内部的情况。
镜子里的画面让她呼吸一滞。
房间内部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不是休息室,而是一个**现代化的、无菌的补给站**。
金属架子上整齐摆放着真正的食物:真空包装的面包、饼干、罐头、瓶装水。墙上有医疗急救箱,角落甚至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
但房间里有人。
一个穿着食堂工作服的背影,正坐在监视器前,监控着食堂大厅的情况。从体态判断,是个中年男性。
时亦砜迅速收回镜子。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开始思考:这个人是谁?是系统的管理员?是其他“居民”?还是这个空间本身的维护程序?
她需要进入那个房间。不仅是为了食物和补给,更是为了信息。
但怎么通过电子锁?
她的目光落在了门旁的墙壁上。那里贴着一张食堂的值班表,塑料封膜,已经泛黄。
值班表上列出了最近一周的排班,每个班次后面有当班员工的签名。
时亦砜仔细查看签名。大多数都是潦草的中文名,但有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L.Xiao**
林晓。
又是这个名字。
林晓的排班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至晚上十点,夜班。
时亦砜看向电子锁。如果这个林晓真的是这里的员工,那么她很可能知道密码。
但林晓已经死了——至少,三年前的照片显示她是研究小组成员,而宿舍楼里的信息暗示她们已经死亡。
除非……林晓也是“居民”之一?或者以某种形式“存在”在这个系统里?
时亦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背面的名字里,“林晓”两个字写得工整清晰。
她将照片翻过来,看向照片正面。
在合影的背景里,食堂的这栋建筑隐约可见。但更重要的是,照片中林晓的胸前,挂着一个**工作牌**。
时亦砜将照片凑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工作牌上有照片,但太小看不清。下面有一串数字,也很模糊。但工作牌的**颜色**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白色或蓝色,而是**淡绿色**。
她抬头看向电子锁。锁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颜色识别传感器**。
不是密码锁,而是**色卡识别锁**。
时亦砜再次看向照片。林晓的工作牌是淡绿色,但照片年代久远,颜色可能已经失真。真实的颜色是什么?
她需要试错。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便签本和一支笔,快速撕下几张小纸片,然后用笔涂上不同的绿色:草绿,墨绿,橄榄绿,薄荷绿……
每涂一种,她就将纸片贴近传感器。
前三种都没有反应。
第四种——薄荷绿,接近蒂芙尼蓝的那种淡绿色——传感器发出了轻微的“滴”声,然后电子锁的指示灯从红变绿。
锁开了。
时亦砜轻轻推开门。门轴润滑良好,没有发出声音。
她闪身进入,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的那个背影没有转身,依然专注地看着监视器屏幕。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画面,覆盖食堂各个角度。
时亦砜没有立刻出声,而是迅速观察房间。
大约二十平米,除了监视器和工作台,还有三个金属储物柜,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墙角的行军床上铺着整洁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本书。
书名是:《非欧几里得空间结构导论》
时亦砜的目光回到那个背影。她缓缓靠近,在距离对方约三米处停下。
“林晓?”她轻声问。
背影僵住了。
然后,非常缓慢地,椅子转了过来。
坐在椅子上的,确实是个中年女性,穿着食堂工作服,戴着白色厨师帽。但她的脸……
时亦砜的呼吸停止了。
那张脸,和她照片上看到的林晓**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完全相同,连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但照片是三年前的,而眼前的人看起来至少有四十岁。时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细微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略显疲惫的眼神。
“时亦砜。”女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平静,“你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十七分钟。”
时亦砜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你是谁?”
“我是林晓。”女人站起身。她的身高和时亦砜相仿,约一米六五,身材瘦削,工作服显得有些宽大。“或者说,我曾经是林晓。现在我是这个食堂区的维护者,编号C-7。”
“维护者?”
“维持这个区域的正常运转,确保‘食物供应’的模拟顺利进行,处理偶尔出现的异常。”林晓走到储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金属饭盒,“你应该饿了。真正的食物在这里。”
她将饭盒递给时亦砜。
时亦砜没有接。“你先解释。三年前的照片上,你是生物医学研究小组的成员。现在你在这里,穿着食堂工作服。发生了什么?”
林晓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三年前……”她低声重复,目光变得遥远,“三年前,我们小组在研究一种新型的空间折叠技术。我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她走向小桌,示意时亦砜坐下。
“成功是指,我们确实创造了一个可控的、可编程的空间折叠场。失败是指……那个场失控了,将整个实验区域,连同我们所有人,都吞了进去。”
林晓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时亦砜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腕上,也戴着一根**黑色的皮筋**。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那个折叠场的内部。”林晓继续说,“一个自我维持的、不断演化的模拟宇宙。它读取我们的记忆,构建我们熟悉的环境,但也混杂了实验数据、错误代码、和……死者的意识残影。”
“死者?”
“是的。”林晓的目光落在时亦砜手中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其他人,除了我,都死了。在实验失控的瞬间,空间折叠产生的能量脉冲超出了人体承受极限。他们的□□被分解,但意识被……截留了。困在这个系统里,成为了维持运转的一部分。”
时亦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你是说,宿舍楼里的那些声音,那些异常……”
“是他们的残影。是系统试图模拟‘正常宿舍生活’时,混入的错误数据。就像是录音带被反复播放后产生的杂音和失真。”
林晓站起身,走到监视器前,调出一个画面。
画面显示的是四号宿舍楼四楼走廊,实时影像。走廊空无一人,但时亦砜看到,在404门前,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徘徊。
“这是李薇。”林晓指着影子,“我们组的副组长。她的残影被困在宿舍楼里,试图完成她未完成的工作——整理实验数据。但系统错误地将这个‘工作’理解为了‘整理宿舍’,所以她总是在走廊里徘徊,试图进入每个房间整理,但永远找不到正确的门。”
她又调出另一个画面:五楼走廊,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这是张教授,我们的指导老师。他死前正在检查实验样本,所以他的残影总是穿着白大褂,拿着笔记本,在实验室区域巡视。”
“那么你呢?”时亦砜问,“你为什么还保持着完整的意识?为什么在这里当‘维护者’?”
林晓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是操作员。”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实验失控时,我在控制台前。折叠场启动的最后瞬间,我按下了紧急隔离协议。我的意识被上传到了系统的安全层,□□死亡,但意识得以以数字形式保存。”
她转身看向时亦砜,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作为代价,我必须维护这个系统的稳定,防止它完全崩溃。因为如果系统崩溃,所有人的意识残影都会彻底消散。而外界……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实验是绝密的,位置是地下的,我们被彻底遗忘了。”
时亦砜消化着这些信息。她看着手中的照片,又看向眼前的林晓。
“那我呢?”她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你们研究小组的成员。”
林晓走回桌边,坐下。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说,“系统应该只容纳了实验当天在场的人员。但你出现了,一个完全无关的外来者。而且你通过了宿舍楼的测试——那本来是设计给新觉醒的意识残影的适应性测试,确保他们能接受自己的新状态。”
她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时亦砜。
“你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更重要的是……你能出去吗?”
时亦砜没有立刻回答。她打开林晓给她的饭盒,里面是真正的食物:一个三明治,一个苹果,一瓶水。她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松软,火腿和蔬菜新鲜。
真实的味道让她几乎感动。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醒来时就在404宿舍,没有任何之前的记忆。我只知道我的名字,和一些……本能性的技能。”
林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失忆是常见症状。意识上传过程会对短期记忆造成损伤。但如果是外来者,理论上系统会立刻识别并排斥你,就像免疫系统排斥异物。”
“除非,”时亦砜说,“我不是完全的异物。我和这个系统有某种……连接。”
她抬起手腕,露出那根黑色皮筋。“比如这个。它出现在我的宿舍,又出现在我手腕上。而你也戴着同样的东西。”
林晓也抬起手腕。两根皮筋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研究小组的标识。”林晓解释,“我们每个人在实验当天都戴着一根,作为身份识别。黑色,最普通的款式,但橡胶里混入了微量的放射性示踪剂,用于在实验过程中追踪每个人的位置。”
她顿了顿,“你的这根……我需要检查一下。”
时亦砜解下皮筋,递给林晓。
林晓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手持扫描仪,对着皮筋扫描。
扫描仪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系列数据。
林晓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她低声说。
“怎么了?”
“这根皮筋里的示踪剂编码……”林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时亦砜,“这是**我的编码**。这是我三年前戴的那根皮筋。”
房间里陷入死寂。
时亦砜看着那根黑色的橡胶圈,又看向林晓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皮筋。
“也就是说,我们中有一个戴的是假的?”她问。
“不。”林晓摇头,声音干涩,“两根都是真的。系统在复制物品时,会完美复制所有物理属性,包括内部的示踪剂编码。但问题是——我的那根应该在三年前就遗失了。在实验失控的瞬间,我扯断了它,试图用它作为临时的数据存储介质,记录最后的实验参数。”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细绳,绳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管**,约两厘米长。
“我把皮筋里的示踪剂芯片取了出来,装进了这个屏蔽管里,戴在身上。这是系统里唯一不可能被复制的东西,因为它被特殊处理过,处于量子锁定状态。”
林晓打开金属管,倒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
“我的皮筋本体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手腕上这根,是系统根据我的记忆模拟出来的复制品。它看起来真实,但扫描时不会显示任何编码。”
她再次扫描自己手腕上的皮筋——扫描仪没有反应。
然后她扫描时亦砜的那根——屏幕清晰地显示出编码序列。
“你这根是物理真实存在的。”林晓得出结论,“它不是系统的模拟产物。它是……从外界带入的实物。”
时亦砜重新戴上皮筋。橡胶的触感从未如此真实,如此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