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六日 雪孩子三

作品:《跨年夜全城封禁[无限]

    不知从何时起,在这片仿佛已被时间遗忘、恒久静止的雪原,重新开始飘雪。


    雪花从天幕低垂的灰蒙中无声洒落,从矮屋破败的屋檐上簌簌滑下,然后,无一例外地、带着某种目的性般,精准地飘向时亦砜。


    它们落在她的肩头,嵌入她的脊背,并非简单地堆积,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粘腻的渗透性,浸入衣物纤维,钻过棉花孔隙,直抵皮肤。


    “咔嚓……咔嚓……”


    一种轻薄透明、却异常坚韧的冰壳,如同拥有生命的真菌,从她被雪花浸湿的衣物表面,乃至皮肤之下,迅速“生长”出来。它们覆盖臂膀,攀上脖颈,最终在喉间凝结成一圈冰冷而沉重的枷锁。


    她居然觉得有些冷。


    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的寒意,取代了所有感官。


    时亦砜僵硬的、同样结起冰壳的手臂上,正抱着那个红色的、象征着她生命时长的钟表。


    掌心被钟表锈蚀锋利的边缘硌得生疼,但这疼痛却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撞击声。


    她的思维仿佛也结了冰,运转艰涩。但就在这片冰封的混沌中,一条曾被忽略的、看似遥远的线索,如同沉入冰海的铁链,被某种力量猛地拽起,链环互相撞击,发出刺耳的、启示般的“哐啷”巨响。


    生存时长……代表的,仅仅只是一个“时间”的数字吗?


    “生存”二字,在这座诡异的围城里,难道真的只配用“寿命长短”这种浅薄的维度来衡量吗?


    虚弱感像一株看似柔弱的莬丝花,一点点从骨节处蔓延上来,悄然萌发,蜿蜒向上,以她的“生机”为唯一养料,进行着无声而彻底的掠夺。


    副本进行到这里,时亦砜也终于有机会确信,生存时长的意义,恐怕不是一个正常的、能由宇宙规律所操控的自然流逝。


    它是“存在”本身于此地被量化、被标价、被可视化的形态。


    “广播员,你似乎一直不能告诉我一些……很基础的副本规则。”


    时亦砜扯了扯被冰壳粘住的嘴角,一股铁锈味的温热液体涌上喉头。


    “那我不问规则。我只问一个——”


    “判断题。”


    “《现代汉语词典》里,‘生存’释义为:维持生命系统的存在与延续。”


    “你们定义的‘生存时长’,自然包含了‘存在’与‘延续’双重含义。”


    “而在这座围城里,每一次‘延续’的尝试,每一次心跳、呼吸、思考、移动……都在挤占‘存在’本身,居民要为自己的每一次选择,甚至大脑中的一个念头,支付等额甚至高昂的时间代价,加速生存时长的损耗。”


    “——我说得对吗?”


    沉默。


    只有风雪掠过耳膜的嘶鸣。


    然后,那个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广播音,终于不再兜圈子,给出了一个冰冷、简洁、近乎残酷的确认:


    “……是的。”


    刺骨的冰冷,正从脚下一丝丝一丝丝、却又无比坚定地渗上来。


    那触感,粘腻、湿滑,带着某种活物般的、贪婪的侵蚀性——与身后小木屋里,那即将破门而出、由纯粹冰雪构成的怪物所散发的死亡寒气,竟如出一辙。


    她起初有些困惑,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自己的处境。


    但下一个瞬间——


    犹如一道裹挟着绝对零度的思维闪电,劈开了所有混沌。


    一个冰冷、锐利、带着绝对真相锋芒的念头,狠狠凿进她的意识深处:


    是了。


    雪人是雪做的。


    而这里——目之所及,是雪;呼吸所及,是雪;脚下立足之地,乃至构成这整个世界的基础粒子——全都是雪。


    无边无际,无所不在的雪。


    每一片轻盈落下的雪花,都可能是悄无声息勒紧她脖颈的绞索;每一处看似平整的雪原,都潜伏着将她彻底吞噬、化为同类养料的冰冷寒风。


    或许,从她踏入这个副本、呼吸到第一口凛冽空气的那一刻起。


    她生命的沙漏,就已经被那根疯癫、逆行、象征着此地最高法则的指针,无情地、且持续加速地,拨向了那个早已标定的、名为“终末”的深渊。


    “砰——!”


    身后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一股夹杂着冰碴与腐朽木屑的暴力,猛地向内撞开! 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铰链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彻底崩断。


    时亦砜听到了。


    那急促的、如同垂死心脏最后搏动般的“咚咚”敲击声,是兔子在木地板上疯狂蹬踏的声音。


    她更清晰地听到,雪人身上那厚重积雪“簌簌”脱落、又在某种力量下迅速融化成水的、粘稠而汩汩的声响——那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冰冷的吐息夹杂着细微冰晶,已喷溅上她的后颈皮肤。


    寒冷,从脚底向上蔓延,冻结骨髓。


    声响,从背后向前迫近,灌满耳道。


    死亡的怀抱,已从身后洞开的黑暗门扉中,伸出了它由寒冰与寂静凝结而成的手臂。


    是两只“怪物”——一只源于童话的悲怆,一只源于规则的扭曲——正要将她拖向一个冰冷而注定的结局。


    就在这绝命时刻,余光瞥见雪人那异常粗壮、几乎不成比例的矮胖手臂,一个念头如冰锥般刺穿时亦砜的思考:


    雪人,到底为什么能长这么高?


    它曾口口声声说着“会一直活下去”。但雪人所调的“死而复生”,其宿命或许从来只是以另一种形态——水汽、云朵、甚至雨水,在世间轮回,而非以“雪孩子”这个具体的、承载记忆与情感的身份永恒存续。


    组成它的每一片雪花,都可能在无穷时间的淘洗与演化中,彻底离散,再也无法拼凑出“此刻”的它。


    所以,这雪人才会在预感到自身“存在”即将终结时,将自己疯狂堆砌、填充成如此巨大而笨拙的模样——仿佛只要体积足够庞大,就能对抗那无形的时间消磨,就能延缓那最终“融化”或“离散”的命运。


    一个更惊悚的联想骤然炸开:


    居民有“生存时长”,那这些如同规则化身的NPC呢?它们是否……也有某种形式的“存在时限”?


    她的“生存时长”正在飞速流逝……是否正被眼前这头贪婪的雪怪,以某种方式,正在“抢夺”、“吞噬”?


    “还剩……一小时。”


    一个声音响起。那不是广播,不是人言,而是无数雪花彼此挤压、摩擦时产生的、诡谲而清晰的窸窣低语,直接钻入她的耳中。


    雪人用它那冰晶凝结的“手”,缓慢地、仪式般地擦过自己不断融塌的嘴角。它正在清晰无比地感知着,源于自己体内的那些寒冷刺骨的“冰块”,如何一点点侵蚀、冻结、最终“吞噬”掉眼前这位居民所剩无几的、名为“时间”的生命热度。


    “其实……你蛮倒霉的。”


    那声音很轻,仿佛近在耳畔的叹息,又似远在云端的判词。


    “怪不得,连她都叫你‘倒霉蛋’。”


    时亦砜听到了。


    “怪不得她看到‘结局’的时候,会攥着我的领子往死里揍,差点把我这半条‘命’都给打没呢。” 广播员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丝后怕与某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感慨。


    随即,话锋转向了冰冷的事实:


    “你什么都不懂。积分被异能清空,第一天踏入时城就被拖进副本,连最基础的规则都没人教你……全靠自己,在黑暗里摸索。”


    广播员扼腕叹息,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同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令人遗憾的剧本。


    “按照正常的流程,一个能通关的玩家,应该能有机会从系统商城里买到御寒道具,苟苟命,才能挨过这个副本的。”


    “其实,你的反应已经够快了。”


    广播员顿了顿,声音里的那丝奇异感慨更浓了。


    “可你是第一个踏入‘第六日’的玩家。按照时城的‘规矩’……你注定要留在这里。”


    “你要给后来者,摸清‘死亡规则’的边界。”


    所以,副本任务对她缄默。所以,积分被清空。所以,那条唯一可能通过居民道具换来的生路,被悄然斩断。


    这本来就是时城的规矩。


    留给她的,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时亦砜却没注意到这一点。


    她听到——有人关心她。


    时亦砜眨了眨眼。这个认知,比刺骨的寒冷更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近乎别扭的奇怪。


    身体正被一层层看不见的冰壳包裹、凝固。在飞速流逝的生存时长里,连眨眼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迟缓而费力。


    “是……林老板,也进副本了吗?”


    她下意识地问。在这个世界上,排除那些将她如同弃物般丢开的“家人”,有可能、有理由关心她的,似乎只剩下那位从不嫌弃她这个“奇怪同学”的店老板了。


    “不是哦。” 广播员很快否定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狡黠的轻柔。


    “她告诉我,如果你问起她的名字……”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给予这个名字应有的重量。


    “她说,她叫——”


    “第四日。”


    第四日。


    时亦砜扯了扯嘴角。或许是因为死亡倒计时的迫近,她的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那她称呼我……‘第六日’吗?”


    这个以副本命名代号的方式,对方似乎不打算给出更多解释。


    仿佛笃定了,即便没有额外线索,时亦砜也能自己拼凑出答案。


    是……进入过“第四日”副本的玩家?可一个普通玩家,怎会认识身处不同“世界线”的她?


    广播员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一种无言的规则限制,也像是一种冰冷的默认。


    ““但其实……走到这里,也可以了。”


    良久,广播员再次开口,声音里刻意掺入一丝生硬的、程式化的“安慰”,仿佛在处理一个即将报废的残次品。


    “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可以交给我。”


    像某种简陋的临终关怀,在时亦砜那即将归零的生存时长面前,显得廉价而讽刺。


    “不可以。”


    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否定,从时亦砜几乎冻僵的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广播员似乎没听清,或是无法理解。


    “……什么?”


    颤抖而虚弱的生命走向终末之际,灰色眸子的青年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扬起了一个笑容。


    她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漫天飘洒的、刺目的雪光。


    那本是即将把生命永恒封存的雪花,此刻却仿佛洗去了长期蒙在她灰色眼眸里的、那层浅淡而涣散的雾霭。


    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濒死的冰壳下,彻底燃烧了起来。


    “不可以。”


    她重复道,声音依旧不大,却如同淬火的钢铁,斩钉截铁。


    走到这里,不可以。


    就算无数证据、乃至所谓的“规则”与“宿命”都在告诉她,她注定要在这场永不停歇的大雪中,走向一个让人扼腕叹息的结局——


    她也绝对、绝对、不允许自己,停在这里。


    绝对!


    在广播员因惊愕而忘记发声的停顿里,在察觉到异样、即将反扑的“兔子”怔愣的注视下——


    “锵!”


    时亦砜用尽最后一丝能调动的力量,举起了一块早就藏在袖中、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的玻璃碎片。


    她僵硬的手臂,爆发出超乎想象的最后决绝,将那片寒光,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脖颈。


    冰壳破碎时,声音很轻。


    像某种精致却脆弱的瓷器,在极致的寒冷中悄然开裂。然后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涌出——人类的血液,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迅速蒸腾起白雾,又在下一秒被冻成暗红色的冰晶。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迅速流失。


    但她没有倒下。


    血液顺着脖颈的伤口蜿蜒而下,浸透了包裹着她身体的坚冰。那些冰层原本是透明的、死寂的,此刻却被染成了奇异的红——不是鲜红,而是更深的、近乎褐色的红,像干涸已久的铁锈,又像某种古老的仪式留下的印记。


    血液顺着冰的纹路攀爬,勾勒出复杂而扭曲的图案,最终在她头顶凝聚、冻结。


    如同一顶沉默的冠冕。


    “我没记错的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霉运转移术’——是能把一件倒霉事,转换成另一件倒霉事。”


    每说一个字,都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迅速冻结成细小的红色冰棱。


    “而我现在,”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脖颈处的伤口涌出更多温热的液体,“还剩一次使用次数。”


    “……”


    广播员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在这片只有风声和血液冻结时发出“咔嚓”声的寂静里,时亦砜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寒冷不再仅仅是体表的感受,它正从内而外地侵蚀她——从骨髓开始,一点点冻结她的神经、她的思考、她残存的体温。


    但她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是的,时亦砜女士。”


    终于,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轻佻,没有了程式化的“安慰”,只剩下一种近乎机械的、被规则束缚着的确认。


    “您确实还拥有一次‘霉运转移术’的使用权限。”


    “好的。”时亦砜说。


    她试着抬起手臂——这个动作异常艰难,关节处的冰层在“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连同她的骨头一起碎裂。但她还是成功了。


    她的手指触碰到脖颈处的伤口。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一半是温热的、仍在流淌的血液,一半是已经冻结成冰的血块。那种感觉像是同时触摸着生命与死亡。


    “时间围城告诉我,”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小心行走,“生存时长——是这座城里,最宝贵的东西。”


    “那么,”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到几乎要压下来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光。只有雪花,无穷无尽的雪花,从云层深处落下,安静地、永恒地落向这片被冰封的大地。


    “时间围城会放任一份宝贵的生存时长,”她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吗?”


    “……”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广播员的沉默里似乎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某种计算,某种评估,某种被触碰到核心规则时的警觉。


    时亦砜没有等它回答。


    她也不需要它回答。


    “生存时长是居民最宝贵的财富,”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冰上,“那么,如果我现在选择——自行结束这一切。”


    “你,”她顿了顿,感受着血液流失带来的眩晕,“也不能擅自将我的生存时长,归零,对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风声停了。


    雪花的飘落轨迹变得异常清晰——每一片雪花都在空中缓慢旋转,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在她已经冻结的血液上,悄然融化,又迅速重新冻结。


    “……是的。”


    广播员的声音终于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被规则逼迫到角落的僵硬。


    “根据《时间围城基础守则》第7条第3款:居民的生存时长归零,必须满足以下条件之一:一、自然流逝至零;二、因违反规则被系统扣除至零;三、在副本中因物理性死亡导致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而‘自杀’,”广播员顿了顿,“属于‘物理性死亡’的范畴。”


    “但,”它补充道,“在生命体征消失后,若生存时长仍未耗尽,居民将以‘延续态’存在,直至时长归零。”


    时亦砜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尽管因为血液冻结和肌肉僵硬,那个笑容看起来异常扭曲,异常骇人。


    但她不在乎。


    “也就是说,”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选择现在,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我的‘身份’会在这个副本里死亡。”


    “但我,”她的眼睛在雪光下亮得惊人,“还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对吗?”


    “……”


    这一次,广播员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钟里,时亦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血液流失带来的不仅仅是寒冷,还有一种奇异的、逐渐脱离身体的漂浮感。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或者说,努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她必须听到答案。


    “是的。”


    广播员终于说。


    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棋逢对手的复杂。


    “如果您在生存时长未耗尽时选择物理性死亡,您将进入‘延续态’。在该状态下,您无法以原有形态行动,但您的意识将继续存在,直至剩余时长归零。”


    “好的。”


    时亦砜说。


    她终于明白了。


    时间围城从一开始就在玩文字游戏。


    它告诉她“生存时长只会自然流逝”,告诉她“不会因为维持生命而额外消耗”——但它没说,当“生存”本身成为一种消耗时,她可以选择停止“生存”。


    她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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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死亡。


    然后用死亡,来换取另一种形态的“延续”。


    用停止消耗,来换取继续存在。


    这很荒谬。


    这很疯狂。


    但这,也是此刻,她唯一的生路。


    至于如何躲避雪人的追击。


    时亦砜缓缓闭上了眼睛。


    很简单。


    她在意识深处,触发了那个异能。


    那个她一直保留着的、最不像底牌的底牌。


    “调用异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霉运转移术。”


    “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炸响。


    那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声音——那声音直接在她的大脑深处响起,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颅骨,搅动着她的意识,撕裂着她的思维。


    “不合规行为……滋滋……检测到居民试图在‘濒死状态’下调用异能……规则冲突……滋滋……”


    广播员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尖锐的电子杂音。


    时亦砜能感觉到,整个“时间围城”的系统正在因为她这一举动而陷入混乱。


    一个选择自杀的居民。


    一个在自杀的同时调用异能的居民。


    一个在自杀、调用异能的同时,还拥有未耗尽生存时长的居民。


    这触及了太多规则的边界,太多逻辑的死角。


    系统在挣扎。


    在计算。


    在试图找到一个能够“自洽”的解决方案。


    “叮咚。”


    第一个提示音响起。


    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居民时亦砜,确认死亡。生命体征消失。即将脱离副本。”


    “叮咚。”


    第二个提示音几乎紧随其后。


    “生存时长未耗尽,当前剩余:1小时07分钟。不符合脱离条件。无法脱离副本。”


    然后——


    是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脱离身体。


    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她还能“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伤口,还能“感觉”到血液在冻结,还能“感觉”到寒冷一寸寸侵蚀着她残存的感知。


    但她知道,那只是残留的神经信号。


    她的身体,已经死了。


    心脏停止跳动。


    血液停止流动。


    呼吸停止。


    所有生命的迹象,都在迅速消失。


    可她的意识还在。


    而且异常清晰。


    清晰到她能“看到”自己正躺在一片血泊中,看到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脸上、身上,看到那些雪花在触碰到她温热的血液时迅速融化,又在下一秒重新冻结,将她一点点包裹进一个红白相间的冰棺里。


    清晰到她能“听到”广播员沉重的呼吸声——如果AI也有呼吸的话。


    清晰到她能“感觉到”,整个时间围城的底层规则,正在因为她这个小小的、疯狂的举动,而剧烈震颤。


    “任务……继续。”


    终于,广播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一种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做出妥协的疲惫。


    “启动‘延续’程序。”


    “居民时亦砜,确认调用异能:霉运转移术。”


    “正在评估当前霉运事件……”


    “评估完成。”


    “当前霉运事件:被一只变异雪人及一只变异兔子追捕,且处于濒死状态。”


    “正在搜索可置换霉运事件……”


    “搜索完成。”


    “霉运事件转移成功——”


    广播员顿了顿。


    那个停顿长得令人心焦。


    时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变得……轻盈。像一片羽毛,即将脱离重力,飘向某个未知的深处。


    “——被扔到世界上最脏的地窖。”


    广播员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时亦砜的世界,彻底翻转。


    腐烂的气息。


    那是时亦砜“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东西。


    浓烈的、粘稠的、仿佛沉淀了几个世纪的腐烂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烂白菜的酸臭味、某种动物粪便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的、难以形容的、像是无数有机物在潮湿中缓慢分解的腐败味道。


    那味道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有没有嗅觉器官。


    她试图睁开眼睛。


    然后意识到——她没有眼睛了。


    或者说,她没有了人类的眼睛。


    她的“视野”是一种奇异的、三百六十度的全景感知。没有焦点,没有盲区,却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的一切——以一种非视觉的方式。


    她“看”到自己正躺在一个地窖里。


    地窖很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墙壁是粗糙的砖石,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地窖的角落里堆满了腐烂的蔬菜——白菜、土豆、胡萝卜,全都已经烂成了一滩滩褐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糊状物。


    地窖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桶。


    桶里装满了某种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和霉菌。


    而她自己——


    时亦砜“低头”,看向自己。


    她看到了一具身体。


    但不是人类的身体。


    那是一具由雪构成的身体——或者说,曾经是雪,现在却因为沾染了地窖里的污秽,变成了灰褐色、布满污渍的“雪人”。


    她的身体大约有一米七高,和生前的身高差不多。但形状很粗糙——没有精细的五官,没有分明的手指,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她的“手臂”是两根粗短的雪柱,“腿”是更粗的两根雪柱,躯干则是臃肿的一团。


    她的“头”是一个不规则的雪球,上面嵌着两颗黑色的石子——那是她的眼睛。


    还有一根细小的枯枝,歪歪斜斜地插在脸上——那是她的鼻子。


    以及,用某种红色颜料——或许是果酱,或许是别的什么——画出来的、一个夸张的、上扬的嘴角。


    她变成了一个雪人。


    一个又脏又丑、躺在地窖里的雪人。


    “……”


    时亦砜尝试移动。


    首先是指尖——如果那团雪还能算是指尖的话。


    她集中意识,试图抬起右手。


    没有反应。


    她再次尝试,用尽全部“力气”——如果意识也有力气的话。


    终于,那根粗短的雪柱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厘米。


    成功了。


    但代价是巨大的。


    时亦亦砜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剧烈消耗——不是疲劳,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流失。就像电池的电量,每动一下,就会减少一格。


    她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延续态”。


    她的意识依附在这具雪人身体上,而每一次行动,都会消耗她残存的生存时长。


    她看了一眼“视野”的左上角。


    那里漂浮着一行半透明的数字:


    00:58:37。


    五十八分钟。


    她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时亦砜没有时间犹豫。


    她开始尝试适应这具新身体。


    首先是站起来,这比她想象的更难。


    雪人的身体没有骨骼,没有肌肉,只有松散堆积的雪——尽管因为低温而保持了一定硬度,但本质上依旧是松散的、容易坍塌的。


    她尝试用“手臂”撑地。


    第一次,手臂直接陷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第二次,她调整角度,用更宽的面去支撑。


    手臂没有陷进去,但也没有足够的摩擦力让她撑起身体。


    第三次,她试着滚动——像真正的雪球那样,先侧身,然后利用惯性让自己“坐”起来。


    成功了。


    她坐了起来。


    但这个过程消耗了她整整两分钟。


    生存时长变成了0:56:41。


    时亦砜深吸一口气,尝试坐起来。


    她先弯曲“膝盖”,把“脚”收到身下。


    然后,用双手撑住地面,一点点把重心抬高。


    这个过程异常缓慢。


    每一厘米的移动,都需要她集中全部意识,精细控制每一处雪的凝聚与分散。她必须让雪在需要支撑时变得坚硬,在需要移动时保持松散。


    这就像用沙子搭建城堡,还要让城堡自己站起来走路。


    五分钟后,她终于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但确实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