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谶应
作品:《太平广记白话故事》 1、历阳媪
历阳县的东街住着位张婆婆,儿女早逝,独自守着间旧茶铺过活。她这人有个特点:见不得别人受苦。屋檐下总晾着些赶路人临时浆洗的衣衫,灶上温着茶水,粗面饼子总是多烙几个,留给那些面露饥色的人。
那年秋雨格外缠绵。黄昏时分,个青布衫少年倚在茶铺门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张婆婆忙把他让进屋,添旺炉火,端出热汤饼。少年默默吃着,手指冻得发僵。张婆婆又从箱底翻出件亡子旧袄,非让他换上。
少年临走时,在门口驻足良久,忽然回头:“婆婆,您常去县衙门口看看。若是见到门槛石缝里渗出血来,什么都别管,立刻往西山最高处去。”
张婆婆怔了怔,少年已走入雨幕。她追到门口,人影早不见了。
次日放晴,张婆婆挎着菜篮经过县衙。青石门槛好好的。她笑自己糊涂,许是少年说笑罢?可接连七日,她总忍不住绕过去看一眼。
守门的差役李三注意到了。这日张婆婆又来张望,李三打趣:“婆婆相中咱们衙门石头了?”张婆婆实诚,把少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李三和几个同僚哄笑起来。黄昏交班时,李三杀鸡招待朋友,看着鸡血忽生顽念:“都说张婆子痴,我让她看个新鲜的!”遂将鸡血泼在门槛石缝里。
次日清晨,张婆婆照例路过县衙。晨曦中,那道暗红触目惊心。她篮筐落地,转身就往家跑。
邻居见她背着包袱、抱着鸡笼匆匆出门,招呼也不应,都觉诧异。张婆婆一路小跑出城,鸡在笼里咯咯叫。有人喊:“张婆子,你那茶铺不要啦?”她头也不回:“快上山!要出大事了!”
几个平日受她照拂的孤寡老人闻言,虽不解,也跟了上去。张婆婆沿途疾呼,又有十余人将信将疑随行。
午时,众人登上西山高处。县城静静卧在山下,炊烟袅袅。有人嘀咕:“怕是糊涂了……”话音未落,地面传来闷响。
先是县衙方位陷落,大水从地底喷涌而出,迅速吞没街巷。人们惊恐地看着家园在轰鸣中崩解,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最终在夕阳下凝成一片浩瀚汪洋——唯西山如孤岛矗立。
张婆婆怀中的母鸡突然长鸣。幸存者们相拥而泣,望着那片新生湖泊,恍如隔世。
后来这湖被称作历阳湖。逃出生天的人们都说,是张婆婆平日积下的善缘,在冥冥中为她、也为追随她的人推开了生门。
后记
故事常被问:为何少年独独警告张婆婆?或许善行本身,就是最坚固的舟筏。那夜历阳陷落时,门槛未必真有血兆——但心存良善之人,早就在岁月里,为自己铺好了通往高处的那条路。世间因果,看似玄奥,其实都藏在每日晨昏那些微不足道的选择里:一份热汤,一件旧衣,一次不忍,一念慈悲。这些细碎光点,终会在至暗时刻,连成引路的星河。
2、孙权
江风猎猎,战旗半卷。
建安十八年的湓口城头,孙权按剑而立,远眺江水东流。
这位江东之主眉间深锁——北有曹操虎视,西有刘备新得荆州,自己驻跸此城已半月,将士思归,粮道漫长,连饮用的水都带着泥腥气。
“此地旧井皆涸,新掘数丈不见水脉。”
随行军士的回报让孙权更加烦闷。他甩袖下城,信步走到城西荒废的校场。时近黄昏,荒草萋萋,只有一块地面微微凹陷,寸草不生。
“此处地势低洼,或有水源。”孙权忽然驻足,解下腰间玉佩,唤亲兵:“以此地为心,掘井。”
亲兵面面相觑。军中掘井向来由水文匠人勘定,主公今日竟亲自“指地为井”?但无人敢质疑,铁镐很快落下。
掘至三丈,仍只见干土。
参军小声劝道:“主公,明日请匠人再……”
“继续挖。”孙权声音平静,目光却盯着越挖越深的坑洞。
五丈深处,铁镐“铛”一声撞上硬物。
火光下,一方青石缓缓升起。石面平整如镜,竟刻着几列汉隶:
“汉六年,颍阴侯灌婴筑城开井。
卜曰:三百年当塞。
塞后不度百年,当为应运者重开。”
全场寂静。
老军吏掐指细算:汉高祖六年至建安十八年,恰三百余年!而此井荒废近百年,正合“塞后不度百年”之期!
孙权俯身抚摸铭石。石上水痕斑驳,仿佛封印着时光。他忽然朗声大笑:“取清水来!”
军士沿石缝下探,清泉蓦然涌出,在火把映照下粼粼如金。
消息一夜传遍全营。次日清晨,三军齐聚井边。孙权亲手舀起第一瓢水,水清冽甘甜,仿佛还带着三百年前的气息。他当众饮尽,对将士道:
“此井,是高祖时颍阴侯为安民所掘;此铭,是百年等待的约定。今日重开,非我孙权之能,乃天意不绝江东。昔灌侯在此筑城安民,今我等亦当守土护民,方不负这‘应运’二字!”
三军振奋,连日萎靡之气一扫而空。后来这口井被称为“吴王井”,而湓口城军心稳固,成为江东西部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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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往往只记大事,但真正的历史转折,有时就藏在一次掘井、一块石碑的微光里。孙权看到的或许不仅是祥瑞,更是三百年间的传承——从灌婴筑城安民,到自己守土御敌,那份对天命的敬畏,终究要落回到对生民的担当上。“应运者”从来不是等待天降奇迹,而是在艰难时刻仍愿亲手掘井、为民解渴的人。时势如长河奔流,真正的“运”,终会流向那些肩扛责任、脚踏实地的人手中。
3、高颖
隋开皇二年春,长安城笼罩在土木烟尘中。新都的营建已持续数月,督造大臣高颖每日黎明即至城北,总在那棵老槐树下铺开图卷。
这槐树生得奇特:主干需三人合抱,树冠如云蔽日,根脉虬结突出地面,仿佛大地的筋骨。前朝旧民说,此处原是汉代唐兴村门户,树龄已逾百年。高颖选中此地,因树荫宽广,可容数十匠头同时听令。
“尚书左仆射坐树办公”,成了新长安一景。匠人们常见这位当朝重臣褪去官袍,着葛麻短衣,倚着树根核算木石用量。算筹在树皮沟壑间排列,清风掠过,几片嫩叶飘落账册,他便拾起夹入书中。
最难忘是那个暴雨夜。泾水暴涨,冲毁新筑南墙,三千民夫被困。高颖命人在槐树枝桠间挂起十二盏风灯,自己立在泥泞中指挥抢救。雨水顺树干奔流如瀑,他浑身透湿,声音却压过雷声:“先救人!木材可再造,人命不可续!”
天明时分,最后一名少年被拖出淤泥。高颖靠着槐树缓缓坐下,竟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睡着了。老槐的枝叶如伞盖低垂,为他挡去大半风雨。
六年倏忽而过。新长安初具规模,那槐树却日渐歪斜——并非衰老,而是树心向往南侧阳光,渐渐长成了躬身之态。将作监禀报:“此树位处承天门要道,形貌不端,有损皇城威仪,请伐之。”
隋文帝杨坚亲临视察。时值暮春,槐花如雪。皇帝抚过龟裂树皮,忽然问道:“高仆射当年常坐何处?”
老匠人指向一处磨得温润的树根:“常在此处校阅文书。夏日嫌热时,便移席至那处凸根后。”
杨坚沉默良久。他忆起开皇初年,高颖在此树下呈递新都规划;忆起突厥来犯时,高颖在此树下分析战局;更忆起自己犹豫是否渡江灭陈时,高颖指着槐树新枝说:“江南百姓,亦盼统一如树盼春。”
“此树不伐。”皇帝最终开口,“高颖坐过的树,不必杀。”
满朝愕然。有谏官上书称“草木岂可与人等同”,杨坚在奏章上批道:“见树如见臣,树歪而根正,何碍观瞻?”
于是老槐得以保全。它继续以倾斜的姿态生长,像是永远在向南边张望。路过的新科进士常被指点:“瞧见没?那是高公槐。为臣者当如树,根基扎得深,姿态不妨低。”
大唐承天门建成时,太宗李世民特意绕树三匝,对群臣笑道:“此树见证两朝,歪脖却成风骨。传旨:承天门内外三十丈,不得移栽新木——莫扰了老邻居。”
开元年间,百余岁的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常有老者携孙儿在树下讲古:“从前啊,有位宰相在此树下救人三千……”风吹叶响,仿佛岁月在枝头轻声应和。
后记
真正的丰碑从不拘泥形态。一棵歪斜的古槐,因承载了仁政的记忆,便胜过万千华表。隋文帝那句“不须杀之”,杀伐决断中藏着难得的温情——他珍惜的岂止是树?更是树下那个为民请命的身影,是“以人为镜”的为君之道。时间会淘洗尽宫殿楼台,却总让某些卑微的存在愈显珍贵:或许是棵歪脖树,或许是句平常话,或许只是某个黄昏里,人与树相互成全的剪影。这或许就是文明最坚韧的根系——记得那些曾为你遮风挡雨的人,哪怕他已化作风,你也要为他留住那棵树。
4、神尧
隋大业年间的深秋,长安宫城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散朝时分,百官鱼贯而出,李渊走在最后。这位年过五旬的唐国公近来愈发沉默——他是隋炀帝杨广的表兄,同为独孤氏外孙,却也因此总被皇帝格外“关照”。
“国公留步。”杨广的声音从丹墀上飘下来。
李渊转身行礼。年轻的皇帝踱步而下,手指捻着片银杏叶,忽然笑出声:“朕今日才发现,表兄这面相……啧啧,真是福相啊。”
周围尚未走远的臣子放慢脚步。
“瞧这额头高阔,皱纹深如沟壑。”杨广用叶尖虚点李渊面庞,声音清亮得刺耳,“民间怎么说来着?哦——活脱脱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婆面’!”
几个近臣配合地低笑起来。李渊脸上血色褪尽,皱纹在秋阳下确实更深了。他躬身道:“陛下取笑了。”
“岂是取笑?”杨广背手绕他踱步,“阿婆乃一家之尊,表兄有此福相,当贺才是。来人,赐酒!”
那壶御酒捧在手里,沉得像块冰。
李渊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宫门的。只记得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而他耳中只有“阿婆面”三个字在反复回响。五十七岁了,半生谨小慎微,战功压着不表,赏赐推让再三,如今连这张脸都成了笑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到府邸,他径直走向书房。路过庭院时,次子李世民正带着弟妹习箭,少年们的欢笑声像针一样扎过来。李渊摆摆手,关上房门。
黄昏时分,窦夫人推门进来,见他呆坐案前,灯也未点。
“今日朝中有事?”
李渊苦笑,将事情说了。说到“阿婆面”时,声音发哽:“我这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连容貌都遭讥嘲。儿孙们将来……怕是免不了要受牵连。”
窦夫人静静听完,忽然眼睛一亮:“此言当真?陛下真这么说?”
李渊怔住:“夫人还觉得不够难堪么?”
“非也!”窦夫人竟抚掌而笑,“此乃大喜,当举家相贺!”
“喜从何来?”李渊豁然起身,衣袖带倒笔架。
窦夫人不慌不忙扶起笔架,一字一句道:“国公封爵何在?”
“唐国公啊。”
“阿婆是何人?”
“自然是……”李渊顿住,一个念头如电光闪过。
“阿婆乃一家堂主。”窦夫人笑吟吟地蘸茶水在案上写字,“堂者,唐也。陛下这是无意中点破了天机——您才是将来‘唐’的主人!”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李渊盯着那个水渍未干的“唐”字,浑身的血忽然热了起来。那些屈辱、愤懑、不甘,在这个巧妙的谐音里悄然转化。他想起这些年隐忍的缘由,想起天下渐起的烽烟,想起杨广日渐失尽的人心……
“慎言!”他压低声音,手却微微发抖。
窦夫人吹熄多余烛火,只留一盏:“妾身只是解梦罢了。陛下说您是阿婆面,您便是慈祥长者;说您是堂主,您便当护佑一方——有何不可?”
当夜,李渊召来李世民等子女。他不再提白日屈辱,只指着庭院老槐树说:“树老根深,方能经风雨。你们记住,人之处世,不在面皮光鲜,而在根基牢固。”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见父亲眉间阴郁尽散。后来李世民私下问母亲,窦夫人只笑:“你父亲今日明白了一个道理——言语如风,吹过便散;唯扎根泥土者,方能等到春来。”
许多年后,玄武门事变前夕。已成秦王的李世民深夜入宫,见父亲对着一面铜镜出神。镜中人白发苍苍,皱纹如沟壑。
“父皇在看什么?”
李渊轻抚面颊,忽然笑了:“在看当年那个‘阿婆面’。你母亲说得对,若无这些风霜痕迹,又如何证明我们熬过了最冷的冬天?”
武德元年,李渊即位,定国号为“唐”。登基大典上,新帝的皱纹在冕旒下若隐若现。有旧隋臣子私下嘀咕:“陛下终究是老了。”身旁的同僚却摇头:“你看那皱纹像什么?”
——像大地历经风雨后的沟壑,像老树记载年轮的纹理,更像一个王朝从屈辱中生长出的、最坚硬的根系。
后记
历史总爱开这样的玩笑:一句戏言成了谶语,一次羞辱反成转机。但真正决定命运的,从来不是他人掷来的石子,而是你接住石子后,是任由它砸出伤口,还是将它垫在脚下站得更高。李渊的“阿婆面”之所以能转化为“唐主之兆”,不仅因窦夫人的机敏解读,更因他半生积累的德行与忍耐,早已为那个谐音备好了现实的土壤。世间荣辱如镜花水月,唯有人品与功业是压舱石。所以不必惧怕嘲笑——所有丢向你的话语,终将成为你生命图纸的注脚,端看你以何种笔墨承接。
5、唐高祖
隋大业十三年的太原城,空气里满是铁锈与焦土的味道。天下已乱,汾河对岸的烽火照得夜空泛红。唐国公李渊站在城楼上,手中摩挲着半块兵符——这是三日前皇帝杨广送来的,命他即日南下平叛,却只拨给老弱残兵三千。
“父亲真要奉诏?”身后传来四子李元吉的声音。这位十八岁的少年将军甲胄未卸,眼里烧着火,“杨广分明是要消耗我李家兵力!”
李渊没有回头。他望着城南自家府邸的方向,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粮仓、兵械库,还有三千私兵——那是他最后的底牌。若奉诏南下,这些积蓄将化为乌有;若不奉诏,便是抗旨谋逆。
“你留守太原。”良久,李渊转身,将半块兵符放在儿子手中,“为父……需再思量。”
这句“思量”一拖就是半月。秋雨连绵时,城南修筑防御工事的民夫忽然骚动起来。监工飞马来报:挖出一块奇石。
李元吉赶到时,雨幕中围满了人。泥土深处,一方青石露出半截,石上天然纹路竟似游龙蜿蜒。更奇的是,龙身盘绕处,隐约有四个朱红大字——
“洗净再看!”李元吉喝退众人,亲手捧起石头。
清水冲刷下,字迹如血般浮现:李渊万吉。
满场死寂。老石匠忽然跪倒:“天书!这是天书啊!”民夫们跟着黑压压跪了一片。李元吉抱着石头翻身上马,雨点砸在铠甲上当当作响,他却觉得怀里的石头烫得惊人。
国公府正堂,李渊盯着案上青石,手指在“万吉”二字上反复描摹。朱砂般的红晕在烛光下流转,确非人力雕刻——那红色竟是从石纹深处渗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父亲,这是天命!”李元吉声音发颤,“杨广失德,天下共弃。如今祥瑞现世,正是……”
“闭嘴。”李渊截断话头,命人取来铜盆,“注水,浸石。”
青石沉入水中。李元吉急道:“父亲不信?”
“非是不信,是不能轻信。”李渊盯着水中石,皱纹在烛光里深如沟壑。他想起表弟杨广——那位也曾被预言“当为天子”的皇帝,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石头在水中浸泡了三天三夜。每日晨昏,李渊亲自察看。奇的是,那丹书非但未褪,反在清水浸泡下愈发鲜明,边缘甚至泛起金丝般的光泽。到了第三日黄昏,“李渊万吉”四字竟在水中微微浮动,恍如活物。
府中幕僚再也按捺不住。文官献上《祥瑞考》,武官捧来各地军报——天下六十四路烟尘,皆盼明主。老管家跪地泣告:“国公,百姓等不得了!”
第七日清晨,李渊召集全府。他指着庭中青石,声音平静:“今日立受瑞坛。”
坛就筑在发现奇石的城南。夯土为基,青石居中,四周植松九株。李渊亲自主祭,以太牢之礼敬天,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将最早发现石头的老石匠扶上坛,当众赐酒三杯,授“护瑞郎”之衔。
“祥瑞不在石,而在人心。”李渊对众人说,“若无百姓勤耕,何以有太原粮仓?若无工匠修筑,何以有坚固城防?今日此石,是上天借匠人之手示警: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万吉’,是吉在万民安康!”
人群山呼海啸。消息如野火燎原,三日内传遍河东。来投军的青壮堵塞了城门,其中不乏解甲归田的老卒——他们记得,这位唐国公当年在晋阳宫赈灾,曾亲自为病患喂药。
三个月后,李渊于太原誓师。军旗猎猎,他指着重立坛上的青石对三军说:“此石教我两件事:一是天命在民不在君,二是吉兆需以血肉践行。今日起兵,不为李氏万吉,而为天下万民求个太平!”
武德元年,新朝初立。有言官上书请将“受瑞坛”迁入长安。已为太上皇的李渊却在奏章上批道:“石在太原,根在民土。妄移则灵失。”——他始终记得,那个秋雨之日,是无数双沾满泥土的手,托起了那块改变历史的石头。
后记
青石上的“万吉”,终究不是天书预言,而是民心所向的倒影。李渊的清醒在于:他看透了所谓祥瑞不过是人心的折射——百姓盼明主,匠人传吉兆,乱世求希望,这一切汇聚成了石头上那四个字。真正的“受瑞”,受的不是奇石异象,是那份知民心、重民力的觉悟。历史从来如此:所有被传颂的天命,揭开来看,都是无数普通人用苦难与期盼写就的请愿书。而英雄之所以为英雄,不过是在天命与民心重合的瞬间,选择了顺应后者罢了。
6、突厥盐
龙朔三年的长安西市,胡商云集的“波斯邸”酒肆里,总飘着一支古怪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用陶埙和羯鼓反复奏着一段旋律,酒客们拍案和着节拍,有人醉醺醺地喊:“这曲叫个甚?”
“突厥盐。”
弹琵琶的盲眼乐工头也不抬,“北边传来的,说是在盐湖上赶骆驼时哼的调。”
这曲子像长了脚。不出三月,从朱雀大街的贵族宴席到灞桥驿站的马夫口哨,处处都是那苍凉的旋律。太学生摇头晃脑地考证:“盐者,艳也,当是胡人情歌。”可戍边回来的老卒听着,总觉得那调子里有马蹄踏碎冰河的声音。
谁也没想到,三十四年后,这曲子会缠上一个叫阎知微的人的命运。
圣历元年腊月,春官尚书阎知微接旨时,正教小孙女弹琵琶。曲谱翻到《突厥盐》那页,他手指顿了顿——明日,他就要作为大周使臣,护送淮阳王武延秀去突厥,迎娶默啜可汗的女儿。
“爷爷要去唱这支曲子么?”孙女天真地问。
阎知微苦笑。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婚事?是女皇武则天在龙椅上摆弄的又一场筹码。金银锦缎装了三百车,武延秀穿着绛红婚服,脸色却比雪还白。
北行第三十七天,默啜可汗的黑帐出现在地平线上。接风宴上,烤全羊冒着热气,突厥贵族们忽然拍手齐歌——正是《突厥盐》。阎知微礼貌地笑着,武延秀却发抖了:“阎公听出没?他们改了拍子……”
确实改了。原曲的苍凉变成了某种尖锐的挑衅,像刀刮骨头。
深夜,阎知微被拽出毡帐。火把映着默啜可汗鹰隼般的脸:“你们女皇,真当我女儿是集市上的羊羔?”一把扯开礼箱,锦缎下赫然压着生了锈的旧铠甲。
“和亲是假,探我虚实是真。”默啜的弯刀拍在阎知微脸上,“给你两条路:死,或者当我南面可汗,带我去取长安的盐。”
原来那三百车“聘礼”里,早被朝中主战派塞进了旧军械。原来这首《突厥盐》,注定要染血。
次日清晨,突厥骑兵如黑云压境。阎知微被套上白狼皮袍,推上高台。台下,武延秀和三千随从的人头正在木桩上渐渐结霜。默啜举着他的手对部落高呼:“你们的南面可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阎知微闭上眼。风声里,他忽然听见长安西市那个盲眼乐工的埙声,听见酒客们的哄笑,听见小孙女稚嫩的琵琶——原来曲子的魂灵早埋伏在时间里,等着所有傲慢的人踩中弦索。
他被架着骑上马背。向北望去,突厥盐湖在晨光下白得刺眼,仿佛大地铺满了未化尽的霜。
很多年后,有商队从漠北带回消息:阎知微真成了可汗,只是每到月圆就独自坐在盐湖边,用汉语哼无人听懂的调子。而中原的乐工们早已新谱了《破阵乐》,《突厥盐》彻底消失了,像一滴泪落进沙海。
后记
一首胡曲的流传,一场政治的联姻,最终拼出一个人的悲剧命运。《突厥盐》的诡异在于:当权者只听见旋律的新奇,乐工只琢磨音律的异域风情,却无人真正听懂那调子里草原的风雪声——直到风雪扑到脸上。历史的讽刺常在于此:最轻佻的民间小调,可能成为最沉重的命运判词;最隆重的国家礼仪,往往包裹着最儿戏的政治算计。而当一个人被抛进这样的漩涡时,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成为可汗的月夜里,用故乡的语言,为自己哼一首早已变调的挽歌。
7、封中岳
调露元年的春天,洛阳宫里的海棠开得有些恍惚。五十二岁的唐高宗李治靠在软榻上,手指反复摩挲着一卷《封禅仪注》。太医令刚退下,殿里还留着药渣的苦味。
“陛下真要封中岳?”武后撩开珠帘进来,手中端着新煎的茯苓汤。
李治没抬头。他想起二十四年前,父亲太宗皇帝封禅泰山时,自己还是晋王。那天万人空巷,父亲的冕旒在泰山顶映着朝阳,像天神下凡。而自己因为腿疾发作,只能在山腰营帐里听着山呼海啸——那是他第一次真切触摸到“天命”二字的温度。
“泰山父皇封过了。”他缓缓说,“嵩岳居天下之中,该我去。”
武后沉默片刻:“突厥最近在漠北不太安分。”
“夷狄之患,何代无之?”李治合上书卷,眼里泛起少年时才有的光,“朕要告诉天下,贞观之治未远,永徽之政犹存。”
诏书颁下的第七天,八百里加急撞开了洛阳城门。突厥可汗阿史德温覆反了,连破云州、朔州,北疆烽烟蔽日。朝堂上,老将裴行俭的 voice 如铁锤砸地:“陛下,封禅事大,然社稷安危事更大。”
那一夜,封禅用的青铜礼器刚刚浇铸完毕,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匠人们在作坊里窃窃私语:“听说不封了?”“北边打仗呢,谁还顾得上祭山?”
李治站在观星台上,看着嵩山方向。夜色里山影如墨,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绢帕上晕开暗红。
第二次动念是两年后。吐蕃使者刚走,带来的羊皮国书上墨迹未干:“请嫁公主,续舅甥之盟。”李治在紫宸殿笑了:“松赞干布的孙子,倒记得文成公主的好。”他转头对宰相说:“这次封禅,让吐蕃使者同往——教他们看看什么叫天朝气象。”
太常寺忙疯了。雅乐重排,祭文三易其稿,嵩山脚下开始修建行宫。有老农看见官差划封山地,蹲在田埂上哼:“嵩山凡几层,不畏登不得……”后面的词含在嘴里,被差役一瞪眼吞回去了。
秋收时分,驿马踩着满地稻茬冲进洛阳。吐蕃三十万大军破了安西四镇,洮河道行军大总管李敬玄全军覆没。消息传来时,李治正在试穿新制的十二章冕服,金线绣的山纹在烛光下颤抖。
“撤了吧。”他平静地说,手指却抠进了冕服上的玉珠。
永淳元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李治已很少上朝,咯血的旧疾缠得他形销骨立。腊月初八,他忽然从病榻上坐起:“去嵩山。”
满朝骇然。武后连夜进宫,手冻得通红:“陛下,三九寒天——”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李治看着窗外飘雪,“朕这一生,总在等‘合适的时候’。等突厥平,等吐蕃安,等身子爽利……可天命什么时候等人?”
仪仗出洛阳那日,满城百姓跪在雪地里。有人听见龙辇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队伍行至嵩阳驿时,几个孩童在道旁拍手唱:“只畏不得登……三度征兵马,傍道打腾腾!”
随行的老太监脸色煞白。李治却撩开车帘,对孩子们笑了笑:“唱得好。”
当晚宿在嵩山脚下行宫。半夜,御医跌跌撞撞跑出来:“疫情!山下村落发瘟疫了!”原来早有人瞒报,怕冲撞圣驾。如今疫气随北风灌进行宫,先是马匹倒毙,接着护卫开始发热。
李治躺在病榻上,听见外面慌乱的人声、马蹄声、器物倾倒声。他想起二十四岁登基那年的雄心,想起永徽之治的清明,想起这三十年来一次次被延期的封禅——原来天命不是山顶的祭坛,而是山脚下这片土地上,百姓的生死冷暖。
“回銮。”他吐出两个字。
返程的龙辇像个移动的棺椁。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时的车辙。途经告成镇时,李治忽然让停轿。他颤巍巍走到镇口石牌坊下,望着巍巍嵩山。山腰的封禅台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像天地间一个未完成的句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朕这辈子,”他对搀扶的老太监说,“总想登上山顶告慰天地。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封禅不在山顶的仪式,而在山脚下——”他指向镇里炊烟袅袅的民舍,“在这里,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无疫无灾。”
老太监跪地痛哭。
三个月后,李治崩于洛阳贞观殿。遗诏里只字未提封禅,只嘱“薄葬,恤民力”。出殡那日,嵩山脚下的疫区刚刚解除封禁,有幸存的老者带着孙儿向北叩首。孩子问:“爷爷磕头给谁?”
老者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顶:“给一个终于看懂山的人。”
后来武周天册万岁元年,武则天封禅嵩山成功。礼成那夜,她独自在山顶站到天明。晨光中忽然想起永淳年那个雪天,病重的丈夫在舆图上画圈:“这里要设医馆,这里要修水利……”那些圈最终一个也没画到山顶,全落在了山脚的村落间。
后记
嵩山依旧巍巍,封禅台遗迹犹存。历史记下了武则天成功封禅的荣光,却也在历史里藏着一个皇帝三次未竟的登山之路。或许真正的“封禅”,从来不是登上山顶祭祀苍天的那一瞬,而是无数次因百姓安危折返山脚的选择。李治终其一生未能踏上嵩岳之巅,却在一次次“不得登”的遗憾中,触摸到了比天命更厚重的存在——民心。山不会记住谁的祭文,但土地会记住谁曾在风雪中为它停留。这大概是最深沉的治道:当你把山河社稷真正装进心里时,登不登顶,都已在了最高处。
8、杨柳谣
永淳二年的清明,洛阳城飘满了柳絮。
西市茶棚里,几个卸了货的脚夫拍着桌子哼曲,调子古怪得像哭又像笑:“杨柳杨柳——漫头驼哟——”茶博士添水时搭话:“这词啥讲究?”最老的脚夫抹把脸:“谁知道呢!从淮南传来的,贩盐的唱,撑船的也唱,听着心里头毛茸茸的。”
柳絮飞过皇城,粘在御史台的窗棂上。侍御史徐敬业推开公文,那调子不知怎的钻进了耳朵。他走到院中,伸手捞住一团柳絮。绒毛在掌心化开,凉丝丝的——就像三日前武后在朝堂上看他的眼神。
“扬州司马。”他念着新得的贬官任命,笑出了声。从英国公之后、眉州刺史,一路滑到柳州司马,如今连岭南都不让待了。幕僚递来密信:“太后欲尽诛李氏老臣。”信纸在烛火上蜷成灰时,徐敬业忽然听见远处码头又飘来那句:“漫头驼——”
三个月后,扬州长史陈敬之的案头,摆着一份盖了玉玺的敕令。烛光摇曳,玺印边缘的朱砂微微晕开。“徐司马,”陈敬之抬头,“这敕令……”
话音未落,长剑已穿透他的胸膛。徐敬业扶住将倒的尸身,轻声说:“陈公,对不住。但武曌能造祥瑞,我为何不能造敕令?”
扬州一夜易主。徐敬业自称匡复上将,檄文像柳絮一样撒向各州。开仓放粮那日,城外灾民山呼海啸,他站在城头,恍惚觉得自己真是棵能为百姓遮荫的杨柳。直到看见运粮队伍里,有个瞎眼老妪边领粟米边哼“杨柳杨柳”,调子阴得像送葬。
“杀了她?”副将问。
徐敬业摇头。他忽然想起祖父李积临终前的话:“杨家将、柳家兵,都不入民心。”可民心是什么?是此刻的欢呼,还是那首唱不尽的诡异童谣?
九月,李孝逸的三十万大军压境。第一场仗在都梁山打响,徐敬业的白马被射成刺猬。他滚进战壕,耳朵贴地时,竟听见泥土深处传来马蹄声——不是战场上的,而是更悠远、更规律的:嘚、嘚、嘚,像驿马在官道上跑。
“听见没?”他抓住亲兵。
亲兵茫然。只有徐敬业自己听见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混着孩童的拍手歌:“漫头驼、漫头驼……”
最后一战前夜,他梦回洛阳西市。还是那个茶棚,老脚夫们不在唱,而是在捆货物。柳条筐里装着一颗头颅,眉眼很像自己。脚夫边捆边念叨:“轻些轻些,驿马要跑七天七夜呢。”
高邮溪水被染红那天,徐敬业的人头装进了石灰匣。驿卒接过木匣时嘀咕:“这分量,像装了三年的旧债。”马鞭扬起,驿马沿着运河狂奔,脖颈的鬃毛里夹着枯柳叶。
七天后,洛阳天津桥头挤满了人。囚车缓缓驶过,木笼里那颗头颅随颠簸晃动,头发散开像干枯的柳枝。茶棚里,老脚夫突然不哼曲了,他盯着囚车,半晌吐出一句:“原来是这个‘满头驼’。”
一片柳叶飘进囚车,贴在头颅苍白的额头上。孩童们追着囚车拍手,这次唱全了:“杨柳杨柳漫头驼,驼到洛阳桥头落——”尾音拖得长长的,融进十一月的寒风里。
多年后,有说书人讲这段,总在醒木落下前补一句:“那徐敬业若当初真在柳州种杨柳,如今岭南该多一片荫凉。可惜啊,人心一歪,比头掉了更救不回来。”
后记
一首民谣穿透时光,在命运拐角处等着应验。徐敬业听到“满头驼”时,只当是乡野俚曲;待到头颅真的被驿马驮过千里官道,才明白民谣早把结局唱给了天下人听。历史常有这种吊诡:当事者迷在局中,百姓却早在歌谣里看清了因果。真正的警示从来不在檄文的慷慨陈词,而在市井巷陌随口哼唱的调子里——那里藏着土地最朴素的直觉,关于兴衰,关于善恶,关于所有背离民心者终将走过的、那条通往历史断头台的漫漫长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9、黄獐歌
如意元年的营州,霜来得特别早。
都督赵翙掀开帐帘时,正看见几个契丹牧童在草场边拍手游戏。孩子唱的调子古怪,汉话里夹着胡语:“黄獐黄獐草里藏,弯弓射你伤……”
“唱的什么?”赵翙皱眉问通译。
通译侧耳听了会儿,赔笑道:“童谣罢咧,说黄獐藏在草里,猎人弯弓要射。”
赵翙哼了一声,翻身上马。他新到任三个月,最见不得这些胡人“没规矩”——朝廷的军粮明明已发到营州,松漠都督李尽忠前日却还来讨要冬衣。当大唐的府库是草原上的野韭菜,割一茬长一茬么?
十月初八,李尽忠又来了。这次带着族老,捧上的礼单薄得可怜。赵翙看都没看,指着案上账册:“去年的军粮折银,还欠三千两。”
“都督明鉴,”李尽忠的汉话带着浓重喉音,“去年雪灾,牛羊冻死大半……”
“那是你的事。”赵翙打断他,“三日为限。”
当夜,营州城门提前落锁。巡更的兵卒听见城外包头山下,有契丹人在烧什么东西,火光映天。老参军觉得不安:“要不要派人看看?”
赵翙在灯下擦拭新得的宝剑:“野人祭天罢了。”
他没想到,那火光里烧的是大唐的委任敕书。
三天后的黎明,契丹骑兵如黑潮涌来时,城门守军还在打盹。赵翙是被亲兵从妾室床上拖起来的,铠甲都来不及披全。他提剑冲到府衙前院,正撞见李尽忠的亲卫队长。刀光闪过,这位三品都督最后听见的,竟是远处孩童还在唱的“弯弓射你伤”——原来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从来不是固定的。
营州陷落的消息传到洛阳时,武则天正在上阳宫赏菊。女皇掐断一朵墨菊:“谁愿去?”
曹仁师第一个出列。这位右金吾卫大将军刚平定岭南叛乱,正需新功巩固恩宠。接着是张玄遇、麻仁节,最后连在家养病的王孝杰也上了请战表——谁都看得明白,契丹不过数万骑,这分明是女皇送来的功劳。
四位总管,领兵百万,浩浩荡荡出长安那日,满城百姓挤在朱雀大街围观。茶楼上有老卒摇头:“兵贵精不贵多……”话没说完就被茶博士使眼色止住了。
大军行至幽州时,曹仁师收到捷报:契丹先锋溃退三百里,遗弃老弱牲畜无数。庆功宴上,麻仁节举杯大笑:“什么黄獐歌,分明是给我等送战功的吉兆!”
只有王孝杰没笑。他年轻时在安西都护府待过,知道草原部族撤退时从不留活口——更不会留牲畜。可帐中热气熏天,没人听他这个“败军之将”说话。三年前他败给吐蕃,是靠装死才捡回命的。
次日追击,前军变成竞速。曹仁师要抢头功,强令步兵卸甲轻装;张玄遇怕落后,连夜抽调骑兵绕小道。待到第七日黄昏,百万大军竟拉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长蛇,首尾不能相顾。
先锋营闯进黄獐谷时,夕阳正把枯草染成金黄。副将忽然勒马:“将军听!”
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过草梢的声音都没有。整片山谷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退……”曹仁师刚开口,两侧山梁上突然立起无数黑影。
不是契丹人。是草——不,是披着枯草伪装的人。他们沉默地拉满弓,箭镞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直到这时,曹仁师才想起那首童谣的完整版本,是营州旧部喝醉时哼过的:“黄獐黄獐草里藏,弯弓射你伤。猎人当自己是虎,原来是獐。”
箭雨落下时没有喊杀声。契丹人像收割牧草般冷静,一轮,两轮,三轮……唐军连阵型都来不及摆开。曹仁师的坐骑最先倒地,他滚进尸堆,听见四周尽是濒死的呻吟。透过血雾,他看见山梁上有个人影——李尽忠拄着长矛,像牧人清点羊群。
当夜,黄獐谷起了大火。契丹人把唐军的铠甲、兵器、粮车堆成小山,浇上油。火焰蹿起三丈高时,李尽忠对族人说:“看清楚了,这就是轻视草原的下场。”
而在谷口,几个契丹孩童围着缴获的唐军战鼓,用木棍敲着玩。他们敲的节奏,竟然还是那首“黄獐黄獐草里藏”。只是这次,每个音符都浸透了血。
三个月后,有商队冒险经过黄獐谷。向导指着山崖下一片焦黑:“就是这儿,百万大军哪。”年轻的胡商蹲下身,从灰烬里扒拉出一枚烧变形的箭镞。他忽然听见风声里有呜咽——像是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合唱,词听不清,调子却熟悉得让人心慌。
“别听了,”老向导拽他上马,“有些歌,听懂了就出不去了。”
后记
一首童谣穿透边关,在黄獐谷等来了最残酷的应验。但真正杀死百万大军的,从来不是谶语的神秘力量,而是当权者对远方的傲慢、武将们对军功的贪婪、以及所有人对“异族”根深蒂固的轻视。当赵翙把求援当作乞讨,当曹仁师把战场当作猎场,他们就已注定从猎人变成黄獐——那些被他们蔑视的“草”,最终成了埋葬他们的坟场。历史无数次证明:最危险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刀剑,而是听不见的歌谣里,那些被忽略的、来自土地深处的警告与哭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10、滉挈儿
垂拱三年的长安,夜幕下的平康坊飘着一种古怪的调子。
起初只是几个醉酒胡商在酒肆里哼唱,调子阴柔缱绻,词却含糊不清,只反复念着“滉挈、滉挈”。教坊的老乐工皱眉:“这算什么曲?既无宫商之正,又无雅颂之体。”
可这曲子像滴进清水里的墨,三个月就染遍了东西二市。卖胭脂的少女边摆摊边哼,漕运码头的脚夫卸货时和着节拍,连国子监的太学生醉酒后,也会拍着栏杆怪腔怪调来两句。有人问词意,唱的人都笑:“谁知道?顺口罢了!”
只有城南琵琶巷的盲眼琴师阿窈不唱。她坐在槐树下调弦时,常有三两孩童围过来学新曲。有一个孩子刚起调“滉挈——”,她忽然按住琴弦:“这曲别学。”
“为啥?”孩子不解。
阿窈空洞的眼眶对着坊墙:“听过猫戏老鼠么?老鼠逃命时的吱吱声,在猫听来就是曲儿。”
孩子吓跑了。阿窈摸索着抱起琵琶,弹了段贞观年间的《破阵乐》。金戈铁马的余音在巷子里回荡时,她想起二十年前眼睛还看得见时,父亲在凌烟阁前说:“正音养正气,邪曲生邪心。”
如今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邪心。阿窈虽看不见,耳朵却听得见——来她这儿修琴的乐工说,宫里新来了对张姓兄弟,兄叫易之,弟叫昌宗,小名一个叫“滉挈”,一个叫“流挈”。又说太后武则天近来只爱听柔靡之音,旧臣劝谏反遭贬斥。
某夜,御史中丞来修祖传的焦尾琴。阿窈抚过琴身断纹,忽然说:“这琴杀过人。”
中丞愕然。
“天册万岁元年,突厥献良马,太宗皇帝命乐工奏《秦王破阵乐》。琴声激越处,那匹烈马忽然跪地流泪——因为它听懂了,这是马蹄踏碎山河的声音。”阿窈的手指停在第七徽,“好琴如良臣,能奏正音,也能辨妖氛。大人近日在朝堂上,可还听见马蹄声?”
中丞沉默离去。三个月后,他被贬岭南的消息传来时,阿窈正在教新收的徒弟调音准。小姑娘天真地问:“师父,现在满街都唱《滉挈儿》,咱们真不学?”
坊门外恰飘过巡夜金吾卫的哼唱,调子粘腻得像化不开的蜜。阿窈握紧徒弟的手:“你记住,曲为心声。当满城都在唱同一个来历不明的调子时,要么是人心空了,要么是……有些东西已经钻进心里了。”
神龙元年正月,玄武门血流成河。张易之兄弟被斩首那日,长安忽然下了场桃花雪。阿窈坐在檐下听雪,听见路过的小孩拍手唱新谣:“二月雪,洗朱阶,滉挈流挈不见了——”
徒弟从市上回来,小声说:“师父,原来张易之的小名真叫滉挈。”
琵琶弦“铮”地断了。阿窈摸索着换上新弦,忽然说:“去把地窖里那坛贞观年的酒挖出来。”
“祭谁?”
“祭耳朵。”老琴师空洞的眼眶望向皇城方向,“祭那些还能听出邪曲的耳朵。”
酒斟满时,满城的《滉挈儿》已换成《神龙颂》。新帝登基的鼓乐传来,阿窈仰头饮尽,低声对徒弟说:“今日之后,又会出新曲子。你且听着,若那调子让你想挺直腰杆走路,便是正音;若让你想扭着腰肢献媚,哪怕词再堂皇,也是换了词的《滉挈儿》。”
后来开元盛世,霓裳羽衣曲动天下。有老乐工醉后提起武周旧事,总要在最后补一句:“当年满城唱滉挈时,只有一个瞎子弹着贞观年的旧调。如今想想,她那双盲眼,比多少明眼人都看得清。”
真正的正音,从来不取决于谁在唱,而在于它让你想起什么——是想起挺直的脊梁,还是弯曲的膝盖;是想起祖宗筚路蓝缕的足音,还是浮华醉梦里的呢喃。历史会老,耳朵会背,但土地永远记得:那些让草木挺直生长的,才是天地间永恒的正音。
12、安乐寺
景龙二年的洛阳,道光坊的匠人们接到一桩怪活。
安乐公主要建家庙,图纸展开时,老掌墨师傅手抖了——这哪是寺庙?三重金顶映日,回廊拟宫阙,连檐角鸱吻都要镀真金。工部来人说:“殿下吩咐,用钱不限。”
第一车青砖运来时,坊里孩子围着唱新谣:“可怜安乐寺,了了树头县……”监工挥鞭驱赶,老石匠拉住他:“童言无忌,大人何必?”
工程持续了整整两年。最费工时的是那棵从终南山移来的百年银杏,公主嫌它不够挺拔,命匠人用铁架矫正。树皮被勒出深痕时,流出琥珀色的汁液,像眼泪。花匠老王深夜偷偷松绑,被监工发现打了二十鞭。养伤那夜,他听见银杏在风里沙沙响,忽然想起老家谚语:“树受箍,人受辱,都是一个理。”
落成那日,安乐公主的镶金车驾碾过新铺的御道。她踩着奴隶的背下车,仰头看阳光下金碧辉煌的寺匾,对左右笑:“这才配叫‘安乐’。”宴席摆了三百桌,酒水流进沟渠,醉倒的宾客在佛殿前呕吐。
唯独老王蹲在后院,给那棵银杏浇水。树干上的勒痕已结成瘤,他摸着树瘤轻声说:“疼吧?我也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个小沙弥溜过来,递给他半块馍:“师父们都在前殿领赏呢,你怎么不去?”
老王摇头:“我修庙是为养家,不是为领赏。”
小沙弥指着银杏:“那你怎么对这树这么好?”
老人沉默良久:“我爷爷说,树比人长久。今日这些人……”他望向前殿的喧嚣,“怕是还不如这棵树活得长。”
这话说完不到一年,玄武门再次溅血。韦后被诛,安乐公主从锦被里拖出来时,还嚷着“我乃镇国公主”。刽子手的刀落下时,她最后看见的是囚车外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像个问号。
首级在天津桥挂了三天。老王路过时,正听见几个文士议论:“啧,这不该叫安乐寺,该叫悖逆寺。”他抬起头,看见那颗曾经戴满珠翠的头颅,如今在寒风里晃荡,发髻散开如枯草。奇怪的是,他竟想起那棵银杏——若是树有记忆,会不会记得曾有个女子,嫌它生得不够直?
傍晚回道光坊,安乐寺已被查封。老王翻墙进去,后院银杏竟冒出了新芽。他摸着嫩芽,忽然听见墙外孩童又唱起来,这次词清楚了:“可怜安乐寺,了了树头县。金瓦盖不住,树根问苍天……”
一个月后,新皇下旨:安乐寺拆毁,建材充公。老王领了最后一份工钱时,监工嘟囔:“白忙三年。”老人没说话,只悄悄包了一捧银杏下的土。
很多年后,道光坊变成菜市场。有老者指着一处石基说:“这儿原是安乐寺。”年轻人笑:“那名头不吉利。”没人注意菜场边有棵银杏,生得特别直。树干上有处旧疤,像只永远闭不上的眼。
安乐寺从极盛到湮灭,不过三年光景。它警示后人:用民脂民膏堆砌的浮华,根基终是流沙;借权力栽种的“福荫”,结不出真正的善果。历史审判从不看匾额上的金漆,只看建造者的初心——那初心若沾着百姓的血汗,再辉煌的殿宇,也不过是悬在历史枝头的警示牌。
13、乌鹊窠
神龙三年的燕山北麓,牧羊人阿史那数到第一百零八个乌鹊窠时,听到了那首谣。
是汉人货郎翻山时哼的:“山南乌鹊窠,山北金骆驼。镰柯不凿孔,斧子不施柯……”调子苍凉,像被风揉碎了的呜咽。
同伴嗤笑:“南人总爱编些怪话。”阿史那没笑。他望着山脊线——南边是汉人的桑田,北边是突厥的草场,而乌鹊窠密密麻麻挂满悬崖,像大地的眼睛。
那年秋天,可汗的使者带回长安的礼物:满满十车铁器。族老们围着崭新的镰刀、斧头赞叹,阿史那却盯着车辙印——那么深,像伤口。老萨满半夜敲他的毡包:“孩子,汉人的铁会咬手。你记得,镰刀不凿孔,是让人忘了种谷;斧子不施柯,是让人砍不了柴。”
阿史那不懂汉话的深意,但他看得懂变化:从前用弯刀割草的汉子,现在举着镰刀别扭地比划;从前徒手能劈柴的好手,对着带铁斧的木头不知所措。最怪的是乌鹊——它们突然不往南飞了,全挤在北崖做窝,吵得整个部落睡不好觉。
长安来的商队越来越多。他们用一口铁锅换三只羊,用匹粗绸换五匹马。可汗大帐里夜夜笙歌,汉人乐师弹着阿史那没听过的曲子。有次他送羊肉进去,听见可汗醉醺醺说:“有了这些铁,春天就能去南边‘借’桑田了……”
开春时,战鼓果然响了。阿史那被编进先锋队,马蹄踏过山脊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乌鹊窠黑压压的,像无数个缩小的穹庐。
第一仗就遇上怪事。唐军阵前摆出三百架古怪器械,突厥骑兵冲近时,那些器械突然喷射铁珠,马匹惊嘶溃散。阿史那的肩膀被击中,滚下山坡时,他看见染血的草叶上,有只乌鹊正啄食唐军丢弃的粟米。
养伤那个月,部落里流传着各种消息:说唐军新制的弩能射三百步,说他们的铠甲刀砍不破。最让阿史那心慌的是,出战的族人越来越少回来,而乌鹊窠越来越多——它们甚至开始在战死者头盔里做窝。
立夏那天,老萨满死了。临终前他抓着阿史那的手:“现在你明白那首歌了……镰柯不凿孔,是说我们拿了汉人的镰刀,却忘了给自己的锄头凿孔安柄,从此只会抢,不会种;斧子不施柯,是说我们握了带铁的斧头,却丢了找斧柄的技艺,从此只会砍,不会栽。”
老人最后望向南方:“乌鹊都知道,山南的桑田暖,山北的草场寒。可人啊,总想抢别人的暖,忘了自己的根也会冻。”
秋天,可汗大败的消息传来时,阿史那正在崖边掏乌鹊蛋。他听见部落里女人在哭,孩子在饿,而山南隐约飘来收割的号子。那一刻他突然懂了:那首汉谣根本不是预言,是早就摆在眼前的道理——当游牧者迷恋上农耕者的铁器,却丢弃了放牧的本领,他们就变成了悬在崖上的乌鹊窠,看着很热闹,其实一阵风就能吹落。
风雪来临前,阿史那带着族人最后一批南迁。路过山脊时,他看见那些乌鹊窠终于空了。有片羽毛飘下来,落在他掌心,轻得像句没说出口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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