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机离开了郭府，却并未立刻离开襄阳城。


    夕阳的余晖为这座饱经战火的雄城披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金色外衣。街道上，劫后余生的人们脸上带着忙碌与希望，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充满了生机。


    辩机缓步行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周围是涌动的人潮，但他的身影却仿佛独立于这片喧嚣之外，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无人注意到他，或者说，他的存在感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淡化，与这红尘俗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的目的地，是城西一处僻静的宅院。这是郭靖为他安排的临时居所，清幽简朴，少有人打扰。比起长安那座曾见证他“新生”与“飞升”的弘福寺，这里少了几分佛门香火气，却多了几分属于襄阳的铁血与坚韧。


    他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走入庭院。院内有一棵老槐树，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陈设简单，一如他此刻的心境，需要摒弃所有外物干扰。


    他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手指拂过冰凉的凳面，目光扫过空寂的庭院，仿佛能看到那个刚刚穿越而来、惊慌失措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自己，在长安弘福寺的禅院中，面对高阳公主与房遗爱死局时的场景。


    “妖僧……”他低声咀嚼着这个曾经令长安权贵闻风丧胆的称号，嘴角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弧度。


    成为“木尘”之后，他行事虽依旧随心，但终究顾及郭靖、黄蓉等人的感受，多了几分“正道楷模”的约束，少了几分属于“辩机”的肆无忌惮和离经叛道。


    然而，即将面对的庞斑，是魔道之巅，是视众生为蝼蚁、行事毫无顾忌的巨擘。与这等存在交锋，任何的束缚与顾忌，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他需要的，不是那个温和的、讲道理的“木尘”。


    他需要的，是那个敢于在皇帝面前胡诌“量子佛学”、在万千禁军注视下上演“白日飞升”、视礼法规矩如无物、骨子里充斥着“悍匪”逻辑的——


    妖僧，辩机。


    “是时候，找回点当年的‘状态’了。”辩机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口用于蓄水、映照着黯淡天光的青石水缸前。水中映出一张年轻、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儒雅气息的脸庞，寸许长的头发根根竖起，显得精神而利落。


    但这副模样，太“正”了。正得让人安心，却也正得……少了些锋芒。


    辩机凝视着水中的倒影，体内易筋经内力悄然运转。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迅速涌向头顶。


    下一刻，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头上那层短短的、硬茬似的头发，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燎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黄、卷曲，最终化作细碎的灰烬，簌簌落下！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水缸倒影中之人，已然顶着一个光洁溜溜、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湛湛光泽的——光头！


    不仅仅是头发，他脸上的线条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棱角与淡漠。那双原本平静深邃的眸子，此刻更是幽深得如同古井寒潭，偶尔闪过一丝金光，带着一种俯瞰众生、漠视规则的冰冷与……狂意。


    他抬手，从储物空间（易筋经修炼到高深境界自带的内天地雏形）中，取出了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


    那是一件僧袍。


    却并非寻常僧人穿的灰色或黄色海青，而是一件色泽暗红、仿佛被鲜血浸染后又干涸的——血色袈裟！


    袈裟的边角有些破损，上面甚至还沾染着一些难以洗净的、深褐色的污迹，散发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这是当年他在长安“白日飞升”时，于万千瞩目下“被腰斩”时穿的那一件！是他“妖僧”生涯最浓墨重彩的见证！


    他缓缓将这件血色袈裟披在身上，宽大的衣袖垂落，暗红的底色与他光洁的头颅形成一种极其强烈而诡异的视觉冲击。


    这一刻，那个搅动长安、让李世民与袁天罡都忌惮不已的妖僧辩机，仿佛跨越了时空，再次降临！


    气质已然截然不同。


    之前的“木尘”，是内敛的深海，是温润的玉石。


    而此刻身披血色袈裟、头顶光华的“辩机”，则是出鞘的妖刀，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平静的表面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与霸道！


    他对着水缸中的倒影，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慈悲，也算不上狰狞，却足以让任何熟悉“木尘”的人感到陌生与心悸的笑容。


    “阿弥陀佛。”他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依旧平和，但那语调深处，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戏谑与漠然，“庞斑施主，你不是想见识真正的‘佛’吗？”


    “贫僧这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做……佛也有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临时的居所，再无留恋，转身推门而出。


    当他身着血色袈裟、顶着光头，再次出现在襄阳城的街道上时，周围的行人先是愕然，随即如同见了鬼一般，纷纷避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们无法将眼前这个气息诡异、妖异凛然的“妖僧”，与平日里那位气度雍容、令人如沐春风的“木居士”联系起来。


    辩机却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穿过街道，走向城外。


    夕阳已沉，暮色四合。


    襄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而那个身披血色袈裟的光头身影，已然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迅速消失不见。


    他不再是木尘。


    他是辩机。


    是那个即将赴洞庭之约，要与魔师庞斑论道、决生死的——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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