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8)

作品:《黄泉书

    返回黄泉已是后半夜。修罗殿复命后几人各自散去,叶临川右肩的钩毒虽已用内力逼出大半,伤口周围的皮肉仍泛着不正常的紫黑。昭野后背的钩伤更深,血把外袍和皮肉粘在一起,脱衣时撕开一片,他眉头都没皱,只啧了一声。


    三处药炉当值的是个生面孔的弟子,手法远不如月狐利落。银针封穴时偏了半分,叶临川手臂经脉一阵刺痛。那弟子慌了神,昭野一把夺过药瓶,自己往伤口上撒药粉。药粉触及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动作却没停。


    “滚。”昭野对那弟子说。


    弟子如蒙大赦退下。药炉里只剩两人,还有一炉煎着的草药在咕嘟冒泡。昭野扯过干净布条扔给叶临川,自己背过身去:“够不着。”


    叶临川沉默地替他包扎。后背伤口纵横交错,最新的钩伤边缘已经外翻,里面还嵌着几点没清干净的渔网倒刺。他用镊子一根根夹出,丢进炭盆,刺尖在火里卷曲发黑。昭野背肌绷紧,呼吸却平稳如常。


    伤口处理的差不多了,二人便一同回到了天阶居所。


    屋内,叶临川感受枯荣经真气在体内缓慢循环,每一次周天都带来熟悉的撕扯。如今他已经能在这两种极端之间找到某种平衡,至少不会像最初那样呕出血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平衡多么脆弱。


    次日清晨。


    “哟,大早上练气功呢?”昭野把布包往井台边一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自己走到井边摇起水桶,舀了半瓢冷水就往脸上浇。随后看向走出房门的叶临川,“月狐那女人之前给的药膏还有剩没?伤疼得厉害。”


    叶临川从怀中摸出个瓷瓶抛过去,昭野接住,也不道谢。


    “褚家庄那棺材里的女人,”昭野撤去布条撒药粉,伤口嘶嘶作响,“三处查了,是南疆‘活尸蛊’。赵朽的赤煞掌也是南疆路子。一个中原庄主,养南疆客卿,藏北疆军械。”他倒吸凉气,“路子够野。”


    叶临川没接话。他目光落在昭野扔在井台边的布包上。


    “昨晚睡不着,去后山转了转。碰巧逮着只撞树的蠢兔子。”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叶临川知道后山的悬崖陡峭,根本没有什么蠢到会撞树的兔子,只有某些藏在岩缝或洞穴里的东西。


    昭野包扎好伤口,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院角那棵半枯的槐树下。树下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清理出一小片空地,几块青砖搭成简易的灶,上面架着根剥了皮的树枝。他从布包里拎出那只“兔子”。


    “这叫‘地狸’,”昭野用短刀剥皮,“肉柴腥重,烤透勉强能入口。关键是——”刀尖一挑,从胸腔挖出颗暗红色拇指大小的东西,“地狸心。泡酒专治内伤淤血。”他随手把那心扔进喝水的瓢里,血水溅起。


    皮毛剥尽,露出暗红肌肉。昭野削细枝串肉,架在砖灶上,摸出火折子点燃枯枝。火苗蹿起带黑烟,烟味混皮肉焦臭弥漫小院。


    “你就不怕这玩意有毒?”


    “毒?”昭野转着树枝,让肉块均匀受热,“月狐说过,地狸以毒虫为食,体内积了不少杂毒,但心脏是干净的。”他顿了顿,“而且,就算有毒,也比吃膳堂那些猪食强。”


    肉块开始变色,表面滋出油脂,滴进火里激起更浓的烟。那味道确实不好闻,像烧焦的皮毛混着某种腥臊气。昭野却毫不在意,甚至凑近深吸了一口,然后被烟呛得咳嗽起来。


    就在此时,院门被敲响。


    “进来。”


    阴阿七进来,已换下夜行衣,穿灰色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新银梳。她端碗热气腾腾的粥,看见院中景象时脚步顿住,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味道?”她捂住口鼻,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昭野大人,您是把茅房点着了吗?”


    昭野头也不抬:“地狸肉,滋阴补阳,来点?”


    “免了。”阴阿七端着粥快步走到叶临“免了。”阴阿七快步走到叶临川身边,递碗,“公子,膳堂肉粥,我多盛一碗。”瞥了眼火上焦黑物体,“至少这个吃了不会中毒。”


    叶临川接过碗。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和零星的肉末。但确实是热的。他道了声谢,阴阿七在他旁边坐下,刻意离昭野和那堆火远了些。


    石佛和飞羽是一起进来的。石石佛肩膀裹厚绷带,右臂不自然垂着。飞羽脸色苍白但眼神活泛了些许,手里也端粥。两人看见昭野烤的东西,表情同时微妙。


    “昭野大人,”石佛粗声粗气地开口,“您这手艺是和阎王爷学的?怎么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魂飞魄散的味道。”


    飞羽鼻翼翕动,默默退后两步,找上风处坐下。


    昭野终于抬起头,咧开嘴笑:“嫌弃?嫌弃就别吃。一会烤好了可别求我。”


    “求您?”阴阿七嗤笑,“昭野大人,我就是饿上三天,也不会碰那玩意儿。看着像烤老鼠。”


    “就是老鼠。”飞羽小声补充,“地狸就是山鼠的一种,吃腐肉的。”


    昭野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继续转着树枝。肉块外皮焦黑,他用刀尖戳戳确定里面熟了,取下一块,不怕烫直接撕条塞嘴里。咀嚼声在安静院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看着他喉结滚动咽下。


    昭野又用匕首挑起一块继续烤。油脂滴在炭上,又是一阵浓烟。他烤得兴起,甚至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调子是黄泉流传的某种葬歌改编的,词被他改得乱七八糟。


    等到差不多熟了,昭野又撕了条递给叶临川,“尝尝?”


    叶临川看那黑肉挂炭粒。沉默两秒,接过。入口腥膻冲脑,肉质柴如树皮,混土腥气。他咀嚼,强忍住吐出来的冲动吞咽而下,端粥灌一大口压下味道。


    “如何?”


    “能吃。”


    昭野大笑,牵动伤口龇牙停下。剩肉分块,刀尖插着递向三人。“来,各位,尝尝天阶伙食。”


    石佛瞪肉脸青。飞羽犹豫看叶临川,见无反应,小心接过。阴阿七别脸:“谢昭野大人,不饿。”


    “不饿?”昭野挑眉,“粥送临川了,自己吃什么?还是——”拖长音,“嫌我烤的东西不配?”


    空气一滞。


    阴阿七缓缓转头,笑不变眼神冷。“昭野大人说笑。胃口小。”她伸手接过肉,指尖避刀尖,优雅如接珍宝。盯肉两秒,送嘴边咬小口。


    众人看她。阴阿七慢嚼,表情管理好,但吞咽时喉结微滚,眼角轻抽。


    “味道独特。”


    石佛见状,接肉塞嘴,胡乱嚼咽,抓粥碗猛灌。飞羽小口咀嚼,似品珍馐,脸色更白。


    “炭火太旺,外焦内生。肉需薄切,慢烤,不时翻动。烟大因炭劣,可先烧透再烤。”飞羽说道。


    昭野挑眉,看向飞羽:“行家啊。以前干过?”


    “猎户。”飞羽言简意赅。


    “对了,”昭野声音不大,但让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昨晚在后山,我碰见个有意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