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灶与火
作品:《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 灶膛里的火,终于被林卫东哆哆嗦嗦点燃。几根潮湿的、带着霉斑的碎木片,先是冒出一股呛人的、带着腐木味的浓烟,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在火柴微弱光焰的逼迫下,腾起几朵暗红色的、无精打采的火苗。火光跳跃,勉强照亮了灶口周围方寸之地,映出林卫东蹲在灶前、被烟熏得眯起的眼睛,和脸上那被生活与湿气浸润出的、粗糙而沉默的纹路。湿木不好烧,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有气无力的声响,半天也烧不开半锅水。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与灶口这点微弱的热力抗衡。林卫东往里又塞了两把同样潮湿的碎柴,俯身,鼓起腮帮子,对着灶口用力吹气。一股浓烟猛地倒灌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都出来了,眼前金星乱冒。他抹了把脸,继续吹,脸颊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都隐隐凸起。终于,那点火苗挣扎着,旺了一些,颜色也变得明亮了些,发出噼啪的、令人心安的细微爆裂声。锅里的水,开始泛起细小的、懒洋洋的气泡。
陈师傅依旧坐在那张破竹椅上,面对着重新燃起、但火光依旧微弱的灶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他佝偻的背,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像一张被岁月和劳作压弯到极限的、绷紧的弓。烟雾从他干裂的嘴唇和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升腾,与他压抑的、拉风箱般的呼吸声混在一起。他咳得更厉害了,不是先前那种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咳,而是剧烈的、一阵紧似一阵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的呛咳。每咳一下,他枯瘦的身体就猛烈地弓起、颤抖,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呀呀的呻吟。咳到后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混浊的、令人揪心的痰音,仿佛里面堵着一团永远也咳不干净的、黏稠的淤血。
林卫东被这剧烈的咳嗽声惊得抬起头。透过灶口跃动的火光和弥漫的烟雾,他看到陈师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此刻涨成了一种不正常的、带着死气的暗红色,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痛苦的蚯蚓。老头的手死死抓着竹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凸起的血管,也在剧烈地跳动。他咳得浑身颤抖,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师傅!” 林卫东心里一紧,也顾不得灶火了,连忙站起身,但因为蹲得太久,腰猛地一疼,眼前又是一黑,身体晃了晃。他强忍着,几步抢到陈师傅身边,扶住他剧烈颤抖、几乎坐不稳的身体,一手笨拙地、用力地拍着他的背。“师傅,您慢点,慢点咳……顺顺气……”
他的手掌拍在陈师傅那瘦骨嶙峋、隔着单薄破旧的夹袄都能摸到嶙峋脊骨的背上,发出沉闷的、空洞的声响。他能感觉到手下那具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发自肺腑深处、无法抑制的、衰败的颤抖。每拍一下,陈师傅的咳嗽就似乎更剧烈一分,喉咙里的痰音也更重,更浑浊。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烟草焦油、草药苦涩和某种更深层腐败气息的味道,随着陈师傅的剧烈喘息和咳嗽,扑面而来,钻进林卫东的鼻孔,让他胃里也是一阵翻搅。
拍了好一会儿,那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才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更深沉、更压抑的、带着湿啰音的喘息。陈师傅整个人像是虚脱了,瘫软在竹椅上,头无力地垂着,胸口剧烈起伏,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风箱般的声音。汗水顺着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和沟壑纵横的额头、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冰冷的光。他闭着眼睛,脸色从刚才那种不正常的暗红,迅速褪成一种死灰般的、没有生气的苍白,只有嘴唇依旧呈现出一种缺氧的、病态的紫绀。
林卫东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拍背的姿势。他看着陈师傅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疼又慌。他知道老头身体一直不好,咳嗽是老毛病,烟抽得凶,又不肯好好治。但这几天,明显更厉害了。尤其是今天早上,这咳得……像是要把命都咳出去。
“师傅,您……您喝口水,顺顺。” 林卫东声音有些发干,他转身,想去拿灶台上那个豁了口的、油腻的粗陶碗。碗里还有小半碗隔夜的、冰冷的、混着茶渣的苦茶水。
陈师傅却猛地抬起手,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林卫东的手腕。他的手冰冷,没有一丝热气,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林卫东的皮肉里。林卫东吃痛,倒吸一口冷气,低头,对上了陈师傅的眼睛。
老头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总是浑浊、疲惫、带着常年烟熏火燎痕迹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有些吓人。那不是清醒锐利的光,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到生命尽头的、混合了痛苦、不甘、某种绝望的执拗,和一丝林卫东看不懂的、更深邃东西的火焰。他死死盯着林卫东,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被涌上来的痰和气憋住,说不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师傅,您要说什么?” 林卫东心头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俯下身,凑近陈师傅,努力想听清。
“……火……” 陈师傅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其嘶哑、模糊的字眼,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痰音,但那个“火”字,却异常清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林卫东耳膜上。
“火?灶火?我添了柴,烧着呢……” 林卫东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灶口。灶膛里的火,因为刚才没人照看,又弱了下去,只剩下几朵苟延残喘的、暗红色的火苗,在潮湿的木柴上无力地舔舐着,锅里的水,只是温吞吞地冒着些微的热气,离烧开还远。
“不……是……” 陈师傅抓着林卫东手腕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疼得林卫东眉头紧皱。老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灶口那点将熄未熄的火,又缓缓移开,望向染坊深处,望向那些蒙尘的染缸,交错的竹竿,堆满杂物的角落,最后,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虚无的所在。“……那……盆……火……”
盆?火?
林卫东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猛地想起了那只被遗忘在后院角落里的、肮脏的旧陶盆。盆底残留的、干涸龟裂的、暗沉的浆体。那是“温玉”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一道浆的残渣,是陈师傅用那双枯瘦、稳定、仿佛燃烧生命般的手,将“光之瀑”的“气象”强行“接续”到“湖光”绡上时,所用的容器。盆里的“火”,不是真正的火焰,是“温玉”工艺中最核心、也最凶险的、对火候、温度、时机的极限掌控,是那近乎“神迹”的最后一步,所需的、无法言传的、混合了经验、直觉、乃至某种不可知运气的“心火”。
师傅说的是那个“火”。是差点烧干了陈师傅自己、也几乎把他们所有人都拖进深渊的、那个夜晚的、闷热、焦糊、充满了濒死挣扎和疯狂希望的“火”。
可是,那盆“火”,不是已经熄灭了吗?在“湖光·初雪”被完成、打包、运走的那一刻,不就应该熄灭了吗?那只肮脏的旧陶盆,连同里面冰冷、干涸、丑陋的余烬,不是已经被遗忘在后院,和那些真正的垃圾堆放在一起,等待着被彻底丢弃、被时间掩埋吗?
为什么师傅现在,用这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燃烧的眼神,提起那个“火”?
“师傅,那盆……早就凉了。” 林卫东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袍子都做好了,运走了,盆……在后院堆着呢。”
陈师傅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的皮肉,看到他灵魂深处。老头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嗬嗬”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涌上来,打断了他想说的话。他松开抓着林卫东手腕的手,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身体再次痛苦地弓起,咳得几乎背过气去。这一次,咳得更凶,更猛,仿佛要把整个肺叶都从喉咙里咳出来。林卫东手忙脚乱地扶着他,用力拍着他的背,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剧烈的咳嗽持续了足有一分多钟,才渐渐平息。陈师傅再次瘫软下去,脸色比刚才更差,灰败中透着死气。他喘息着,眼神似乎也涣散了一些,但那只枯瘦的手,却再次摸索着,抓住了林卫东的手臂,力气小了很多,但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
“……没……没凉……” 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血沫,“盆……是脏的……可那……那点火……那点……魂儿……还在……”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灶口那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然后又缓缓移开,目光变得空洞,遥远,仿佛在追忆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梁小子……心太浮……眼太高……他接不住……巴黎那地方……那光……太亮……太冷……能照花人的眼……也能……烧干人的血……” 他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但林卫东却奇异地,听懂了其中深藏的、近乎绝望的担忧和某种洞悉。“那袍子……带着那点火去的……可那点火……离了这滨城的水土……离了这染缸的味儿……离了……离了咱这口破灶……它还能……还能是原来的火吗?”
他顿了顿,呼吸更加急促,眼神也更加涣散,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锥一样,钉进林卫东的耳朵里:
“……卫东啊……你得……看着点火……别让那点火……真灭了……也别让……让那点火……把不该烧的……都点着了……”
说完这句话,陈师傅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手一松,从林卫东手臂上滑落,整个人彻底瘫软在竹椅里,眼睛半阖着,只剩下沉重的、带着湿啰音的喘息,胸口微弱地起伏。汗水已经湿透了他单薄的夹袄,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破旧的皮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卫东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陈师傅的话,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进他原本就混乱、沉重的心湖,激不起太大的浪花,却沉沉地、冰冷地,一直往下坠,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看着瘫在椅子里、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师傅,又茫然地转头,看向灶口那点随时可能被湿柴压灭的、微弱挣扎的火苗,最后,目光越过昏暗的染坊,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后院角落里,那只肮脏的、被遗忘的旧陶盆,和盆底那点冰冷的、干涸的、丑陋的余烬。
火?盆里的火?梁文亮和巴黎的“光”?不该烧的东西?
这些话,破碎,模糊,带着垂死之人呓语般的混乱,却又像一道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林卫东这些天来浑浑噩噩、刻意不去深想的迷雾,照亮了某些他一直隐隐感觉、却不敢、也不愿去确认的东西。
师傅在担心。担心“湖光·初雪”离开了“温玉坊”这片它赖以诞生的、肮脏、闷热、充满烟火气的土壤,在巴黎那冰冷、华丽、充满算计的光鲜世界里,会“变味”,会失去它最核心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魂儿”。师傅也在警告。警告梁文亮(或许也包括保罗)的心性,在巨大的诱惑和陌生的规则面前,可能会“接不住”那份过于沉重、也过于锋利的“成功”,反而被其反噬,烧干自己,或者……点燃不该点燃的东西。师傅更是在……托付?把那点可能还残存在旧陶盆冰冷余烬里的、属于“温玉”最后一点“心火”的、渺茫的、脆弱的“魂儿”,托付给他这个笨拙、沉默、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徒弟?让他“看着点火”?
看着什么火?怎么看着?盆里的火,明明已经灭了。巴黎的火,他看不见,也管不着。他能看住的,只有眼前灶膛里这簇随时可能被湿柴和寒气扑灭的、卑微的、用来烧水煮饭的火。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混合着对师傅病情的恐慌,和对未来更加深沉的茫然,像潮水般淹没了林卫东。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想问问师傅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告诉师傅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想……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灶膛里湿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有气无力的噼啪声,和陈师傅沉重、混浊、仿佛随时会中断的喘息声,在昏暗、潮湿、充满复杂气味的染坊里,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慢慢地,在陈师傅身边蹲下来,蹲在那个冰冷、潮湿、弥漫着劣质烟味和病气的位置。他伸出手,想给师傅拢一拢滑落的、被汗水浸湿的破夹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会生火,只会染布,只会听师傅的话,干那些最脏最累的活。他不懂那些玄之又玄的“火”和“魂儿”,不懂巴黎的“光”和“冷”,更不懂怎么去“看着”那点可能已经熄灭、也可能正在别处燃烧出不可控火焰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只能蹲在这里,守着这口快要凉透的灶,守着灶口那点随时会熄灭的火,守着椅子上这个咳出血、说着胡话、生命像风中之烛般摇曳的老人。守着这间破旧、潮湿、弥漫着霉味和染料气味的、被世界遗忘的染坊。守着那只不再下蛋的、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和空荡荡的鸡窝。守着滨城这个浑浊、阴冷、看不到尽头的早晨。
锅里的水,终于发出“咕嘟咕嘟”的、微弱的沸腾声。一点稀薄、苍白的水汽,从锅盖边缘升腾起来,很快就被染坊里沉滞、冰冷的空气吞噬,消失不见。
林卫东盯着那缕转瞬即逝的水汽,盯着灶膛里那簇在湿柴压迫下、颜色越来越暗、火苗越来越小的、苟延残喘的火。腰部的酸痛,此刻已经麻木。胃里是空的,但感觉不到饿。喉咙里的铁锈味,似乎更浓了。
他慢慢地,伸出手,拿起灶台边那把用秃了毛的、油腻的旧炊帚,伸进锅里,搅了搅。锅底沉淀的、混着泥沙的糙米,被搅动起来,浑浊的米汤翻滚着,散发出一点微弱的、属于粮食的、真实的热气。
天,似乎又亮了一点点。但那光,是灰白的,冰冷的,没有温度。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斑驳的、洇着水渍的墙壁上,落在蒙尘的染缸上,落在陈师傅灰败、没有生气的脸上,也落在林卫东蹲在灶前、佝偻着背、沉默如石的侧影上。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和无数个昨天一样,沉闷,湿冷,充满了看不见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只是今天,灶膛里的火,似乎格外地难烧。而心里某个地方,那点因为梁文亮留下的钱和一顿“好饭”而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也被陈师傅那番破碎的、关于“火”和“盆”的呓语,彻底击碎了。只剩下更深的冰冷,茫然,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站在悬崖边缘、看着脚下深不见底黑暗的、冰冷的恐惧。
林卫东拿起那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舀了小半碗浑浊的、还烫嘴的米汤。他端着碗,走到陈师傅身边,蹲下,用粗糙的手指,沾了点米汤,轻轻碰了碰陈师傅干裂、紫绀的嘴唇。
“师傅,喝点……热的。” 他声音嘶哑,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师傅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但干裂的嘴唇,却微微张开了缝隙。
林卫东小心地,将碗边凑到陈师傅唇边,将一点点温热的、浑浊的米汤,慢慢喂了进去。
米汤顺着陈师傅干裂的嘴唇,流进喉咙。老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的声响,极其艰难。喂了几口,陈师傅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自己抬起颤抖的手,抓住了碗边,示意自己来。但他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米汤洒出来一些,泼在他同样颤抖的手上和破旧的夹袄前襟上,留下湿漉漉的、暗色的痕迹。
林卫东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师傅那双曾经稳定得如同磐石、能调配出最微妙色泽、能把握最玄奥火候的手,此刻抖得连一只粗陶碗都端不稳。看着那浑浊的米汤,顺着碗边,滴落在地上,瞬间被冰冷、潮湿的地面吸收,了无痕迹。
灶膛里的火,终于彻底被潮湿的碎柴压灭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烬,闪烁了几下,不甘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细微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从灶口袅袅升起,在灰白冰冷的天光里,盘旋,扭曲,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染坊沉滞、复杂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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