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合身的衣服
作品:《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 苏菲开的车,依旧平稳、无声。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副驾驶,而是亲自驾驶。黑色轿车在巴黎的街道上灵活穿行,经过古老的石桥,掠过塞纳河暗银色的水光,拐进一条条狭窄、但两侧橱窗越来越精美、行人衣着越来越考究的街道。梁文亮依旧贪婪地望着窗外,但此刻,他的目光更多聚焦在那些精致的橱窗里展示的服装、皮具、首饰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渴望和比较。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调整自己廉价西装的下摆,似乎想让它看起来更挺括一些。
保罗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刚才在画廊的剧烈不适似乎暂时被压制下去,但胃里依旧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冰。车窗外的巴黎街景,那些优雅的奥斯曼式建筑,橱窗里精心布置的灯光,衣着光鲜、步履从容的行人,都像一幅快速流动的、与他无关的、无声的背景画。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汉斯·穆勒那平稳、冰冷、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奇迹的、不可重复的故事。” 以及梁文亮兴奋到变调的回应。还有汉斯最后那落在他们廉价西装上、几不可察的皱眉。这一切,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混乱的思绪里。故事。衣服。价值。得体。这些词汇,在“温玉坊”那个弥漫着汗水、焦糊、劣质烟草和米浆气味的世界里,是如此遥远,如此……无关紧要。在那里,最重要的,是陈师傅那双稳定得如同燃烧的手,是那一盆粘稠、神秘、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浆,是那些濒临崩溃的不眠之夜,是奇迹发生那一刻的、令人窒息的狂喜与虚无。而现在,在这里,在巴黎,在汉斯·穆勒那间冰冷、昂贵、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里,最重要的,是“故事”,是“起拍价”,是“着装得体”。
车子在一家店面外观极为低调的店门前停下。没有巨大的LOGO,没有花哨的橱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深色胡桃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黄铜门铃。若不是苏菲将车精准地停在这里,路过的人很可能只会把它当作一栋普通的、维护良好的老建筑。
“我们到了。” 苏菲熄了火,声音平静,“这家店的主人,是穆勒先生的朋友。为很多……重要的客户,提供定制和修改服务。他们很专业,也很……谨慎。” 她特意用了“谨慎”这个词,目光在梁文亮和保罗身上那套西装上轻轻一扫,意思不言而喻。这不是普通的成衣店,这是为特定圈子服务的、注重隐私和品味的地方。
她下了车,按响了门铃。片刻,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合体黑色制服、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后,看到苏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克制的微笑,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苏菲回头,对梁文亮和保罗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文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脸上是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潮红,率先走了进去。保罗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迟疑。踏入店门的瞬间,一股混合了高级羊毛、真丝、棉麻、以及某种极其清淡、昂贵的木质香薰的、温暖而干燥的气味,轻柔地包裹了他。与外界的清冷不同,店内温暖如春,光线柔和,来自隐藏式的灯带和几盏设计感极强的落地灯。空间不大,但异常开阔、安静。深色的实木地板光可鉴人,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回响。墙壁是温暖的米灰色,挂着几幅抽象的黑白摄影作品。没有衣架林立的景象,只有几组低矮的、线条流畅的展示台,上面随意地搭着几件看似简单、但剪裁和面料都透露出极致考究的衣物。角落里,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裁缝,正伏在一张宽大的、光洁的实木工作台上,手里拿着皮尺和粉笔,对着一块深灰色的面料,凝神思索。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与穆勒画廊相似、但更加私密、更加注重触感和手工温度的、低调的奢华感。
“下午好,马丹先生。” 苏菲用流畅的法语,对那位开门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说道,然后切换回中文,对梁文亮和保罗介绍,“这位是马丹先生,这里的经理。他会为二位服务。”
马丹先生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微微欠身,用口音略重、但足够清晰的英语说道:“欢迎二位,苏菲女士已经告知了情况。请这边来。” 他的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梁文亮和保罗,在他们身上那套廉价西装的剪裁、面料、不合身的细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的平静,仿佛他们穿的是世界上最得体的衣服。
他引着他们走向店铺深处一片更加私密的区域,那里有几面巨大的、边框极简的落地镜,和两张舒适的、皮革包裹的矮凳。“请坐。需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水?”
梁文亮有些局促地摆摆手:“不,不用了,谢谢。” 他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看着周围那些看似随意、但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精致和昂贵的陈设。保罗也跟着坐下,依旧沉默,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着滨城泥点、与这里光洁如镜的深色木地板格格不入的旧运动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的。” 马丹先生不再多问,转向苏菲,用法语低声交谈了几句。苏菲简短地回答,然后对梁文亮和保罗说:“马丹先生会先为二位量体,了解二位的偏好和需求。预展的场合,需要的是得体、不喧宾夺主,但又能体现品味和尊重。稍后会有一些面料和款式的选择。我先去处理一些别的事情,一个小时后回来接你们。” 她对马丹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对梁文亮和保罗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放松些,马丹先生是专业人士。”
说完,她转身,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身影消失在门口。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将外面巴黎街道的喧嚣彻底隔绝。店内,只剩下他们,马丹先生,角落里那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裁缝,以及无处不在的、温暖干燥的、混合着高级织物和木质香薰的空气,和一种更加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马丹先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棕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的皮制工具包,打开,里面是各种型号的皮尺、划粉、软尺、记录本,还有一支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银色铅笔。他走到梁文亮面前,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微笑:“先生,请站起来,放松。我们从头开始。”
梁文亮立刻像弹簧一样弹起来,身体僵硬。马丹先生开始为他量体。从颈围、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臀围,到腿长、膝围、脚踝……每一个尺寸,他都量得极其仔细,皮尺轻轻贴住身体,不松不紧,动作轻柔而精准。他一边量,一边用那支银色铅笔在一个精致的、印着暗纹的本子上快速记录,偶尔会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询问一些细节,比如习惯的袖长,偏好的裤脚长度,以及坐下时,裤腿在脚踝处的理想位置。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外科手术。
梁文亮起初紧张得肌肉紧绷,但在马丹先生专业、温和、不容置疑的动作和询问下,逐渐放松下来。他开始回答一些问题,甚至尝试表达一些模糊的偏好:“我……我觉得西装还是不要太收腰,稍微宽松一点可能更……更显气质?”“裤子嘛,最好是那种……有点垂感的,不要太紧,但也不能太垮……” 他说得磕磕绊绊,带着明显的不自信,但马丹先生总是耐心地听着,然后在本子上做着笔记,不时点头,用平静的语气回应:“我明白您的意思,先生。我会考虑进去。”“垂感很重要,面料的选择会解决这个问题。”
保罗默默地看着。他看着马丹先生手中的皮尺,那柔软的、带着岁月光泽的皮尺,轻轻绕过梁文亮的身体,测量着那些他从未如此精确关注过的尺寸。那些数字,被记录在本子上,将成为一套“得体”衣服的基础。他看着梁文亮从最初的紧张僵硬,到逐渐放松,甚至开始主动提出一些“偏好”,脸上那种混合着忐忑和新奇的表情。这一切,都如此陌生,如此……荒谬。在“温玉坊”,衣服是用来蔽体、御寒、劳作的。最好的衣服,也不过是过年时买的一身新衣服,尺寸大概合适就行,谁会在意袖长是到手腕骨还是虎口,裤脚是离地一寸还是半寸?可在这里,这些精确到厘米甚至毫米的数字,这些关于“垂感”、“廓形”、“面料质感”的讨论,却成了进入某个世界、扮演某个角色的、至关重要的通行证。
很快,轮到保罗了。马丹先生走到他面前,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专业到极致的微笑。“先生,请。”
保罗慢慢地站起来。他比梁文亮更高,也更瘦,因为连日来的疲惫和不适,甚至显得有些形销骨立。马丹先生的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快速扫过,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纯粹的、职业的观察。然后,他开始量体。
冰凉的皮尺贴上保罗的后颈,绕过他的肩膀,圈住他的胸膛,勒过他的腰腹,划过他的腿侧……每一个接触,都轻柔,精准,不带任何温度。保罗僵直地站着,感觉那皮尺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身上游走,丈量着他每一寸骨骼和肌肉的轮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马丹先生呼吸的轻微气流,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极其清淡的、昂贵的古龙水气味,混合着皮革和织物的味道。他能看到马丹先生低垂的眼睑,专注的眼神,以及那支银色铅笔在本子上快速移动、记录下一个又一个数字的笔尖。那些数字,代表着他身体的精确数据,将被输入某个系统,或者交给角落里那位老裁缝,变成图纸,变成裁剪的线条,最终变成一套“合体的”、“得体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出现在穆勒画廊的预展上,向那些重要的藏家、评论家、媒体,讲述一个关于“奇迹”的、“不可重复”的故事。
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翻搅。保罗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将那股恶心感压下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裸的羞耻。不是因为他廉价的衣服,不是因为他寒酸的外表,而是因为这种被精细丈量、被拆解成数据、被评估、被“修正”以符合某个标准的过程。仿佛他这个人,他这具刚刚经历了濒死挣扎、奇迹生还、此刻却依旧被时差和恶心感折磨的身体,只是一个需要被“得体”包装起来的、承载“故事”的容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先生,请放松。您的肩膀有些紧张。” 马丹先生用平稳的语气提醒,手上调整皮尺的动作依旧轻柔。
放松?保罗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扭曲的、无声的笑。他该如何放松?当他的灵魂似乎还滞留在滨城那间烟雾弥漫、气味陈旧的染坊里,滞留在那只肮脏的旧陶盆前,滞留在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房门外,而他的身体,却被带到这里,在巴黎一间温暖、安静、弥漫着昂贵气味的裁缝店里,被一条冰凉的皮尺精细丈量,以便套上一身“合体的”衣服,去扮演一个“创作者”的角色,讲述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关于“奇迹”的故事?
量体终于结束。马丹先生收起皮尺,合上本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很精准的尺寸,先生们。请稍坐,我去拿一些面料样本和基础款式过来,供二位参考选择。” 他微微欠身,转身走向店铺后面一个隐蔽的门。
梁文亮长长舒了口气,坐回矮凳上,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的、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表情。他低声对保罗说:“看到没?这才叫专业!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汉斯先生安排得太到位了!穿上他们做的衣服,肯定不一样!”
保罗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巨大的落地镜里。镜子里,映出两个穿着廉价、不合身西装的年轻男人,坐在奢华、低调、充满设计感的空间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尤其是他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苍白的躯壳。他移开目光,不想再看。
马丹先生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几本厚重的、边缘烫金的面料样本册,以及一个平板电脑。他将样本册在两人面前的矮几上摊开,里面是各种质地、颜色、纹理的面料小样,从轻薄柔软的羊绒、精细的埃及棉、挺括的羊毛法兰绒,到一些带有特殊光泽或纹理的、叫不出名字的昂贵混纺。每一种面料旁边,都标着成分、产地、克重等详细信息,字迹优雅。
“考虑到预展的场合,以及穆勒先生的建议,” 马丹先生用平稳的语调介绍,“我建议选择深色系,款式简洁、经典。这样既能体现庄重,又不会过于张扬,抢了作品的风头。” 他翻动着样本册,指尖划过那些面料小样,“比如这种,意大利Loro Piana的初剪羊毛,克重适中,垂感极佳,光泽自然。或者这种,英国Scabal的深藏青法兰绒,质感厚重,挺括有型,适合巴黎冬天的夜晚……”
梁文亮听得云里雾里,对那些陌生的品牌和术语毫无概念,但“意大利”、“英国”、“Loro Piana”、“Scabal”这些词,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环。他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些面料小样,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与身上廉价化纤西装截然不同的、细腻、柔软、厚实或顺滑的触感,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有些急促。他指着一块看起来质感厚重的深灰色面料,有些不确定地问:“这个……会不会太正式了?”
“恰到好处,先生。” 马丹先生微笑,“深灰色是非常安全且显气质的颜色。搭配同色系或稍浅的衬衫,一条质地精良的领带,不会出错。” 他又在平板电脑上点开一些图片,是几套不同款式的西装,从最经典的英式剪裁,到稍带意式风格的软结构,以及更加现代的修身款式。“款式上,考虑到二位的年龄和气质,我建议选择稍微修身、但不过分紧身的现代剪裁。肩线要清晰,腰身略微收紧,裤腿可以稍窄,但必须保证活动自如。二位可以看看,更喜欢哪种感觉?”
梁文亮凑过去,仔细看着平板电脑上的图片,不时发出“哦”、“嗯”的惊叹,显然已经被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关于“得体”和“品味”的细节所征服。他开始认真地和马丹先生讨论起领口的宽度,扣子的数量,口袋的样式,裤脚的翻边……那些他以前从未在意过的细节,此刻在他眼中,似乎都蕴含着决定成败的密码。
保罗也默默地看着那些面料样本和款式图片。深灰,藏青,黑色。简洁,经典,现代。Loro Piana,Scabal,Zegna……这些名字,这些面料,这些剪裁,都指向一个清晰的目的:让他们“融入”那个世界,那个由汉斯·穆勒、由顶级画廊、由重要藏家和评论家、由天价艺术品交易构成的、冰冷、高效、光鲜亮丽的世界。让他们看起来“像”那个世界里的人。让他们看起来,配得上那件价值一百五十万欧元起拍的袍子,配得上那个关于“奇迹”的故事。
他看着梁文亮越来越投入、越来越兴奋的侧脸,看着马丹先生那平静、专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上而下的引导意味的微笑,胃里的不适感再次翻涌。这一次,不仅仅是恶心,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他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裹挟,塑形,打磨,修剪掉所有不“得体”的棱角,填塞进一个预先设定好的、光滑标准的模具里。这个模具,名叫“得体”,名叫“尊重”,名叫“画廊的品味”,名叫“一百五十万欧元的起拍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保罗,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深藏青,配浅蓝衬衫?” 梁文亮指着平板上一张模特的图片,兴奋地问保罗。
保罗抬起头,看着图片上那个穿着剪裁合体、面料精良的深藏青西装,搭配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领带,表情冷漠、姿态挺拔的男模特。模特身后,是类似穆勒画廊的、空旷冰冷的展厅背景。那是一个完美的、标准的、没有一丝褶皱和错误的形象。一个适合出现在任何高级场合、不会出错、也不会被记住的形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近乎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个颜色!” 梁文亮像是得到了确认,更加兴奋,转向马丹先生,“我们就定这个颜色和款式!保罗,你觉得呢?哦,对了,衬衫和领带也得选!马丹先生,您看我们适合什么样的衬衫和领带?皮鞋呢?要不要一起配了?”
马丹先生脸上露出更加温和、但依旧克制的微笑:“当然,先生。我们会为您提供全套的建议。衬衫建议选择高品质的纯棉,颜色以白色、浅蓝、浅灰为宜。领带可以根据您的喜好选择,但建议图案简洁,颜色与西装和衬衫协调。皮鞋,” 他看了一眼两人脚上沾着泥点的旧运动鞋,目光没有丝毫变化,“我们会推荐几个经典款式,您可以选择系带或孟克鞋,黑色或深棕色都可以,重要的是皮质和工艺。”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变成了梁文亮和马丹先生之间关于细节的、越来越深入的讨论。从衬衫领型(标准领、温莎领、纽扣领?)到袖扣的样式,从领带的宽度和花纹,到皮带的扣头材质,甚至袜子的颜色和质地……梁文亮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他闻所未闻的、关于“得体”着装的知识,仿佛这是通往那个闪光世界的必修课。他时而惊叹,时而犹豫,时而急切地询问马丹先生的意见,已经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甚至暂时忘记了身边的保罗。
保罗只是沉默地坐在旁边,听着那些关于“经典”、“协调”、“质感”的讨论,看着那些精美的面料样本和模特图片,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荒诞的戏剧。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角落里那位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裁缝。老人依旧伏在宽大的工作台上,戴着老花镜,手持细小的针,正在一针一线地、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地,缝制着一件西装内衬的某个部位。他的动作稳定,精确,充满了岁月沉淀下的、不容置疑的从容。那一针一线,在柔和的光线下,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手工的温度,与马丹先生口中那些关于品牌、面料、款式、潮流的讨论,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但很快,保罗意识到,老裁缝手中的针线,最终缝制的,也不过是另一件“得体”的、昂贵的衣服,另一件用来进入某个特定圈层的、光鲜的“外衣”。
最终,在苏菲准时返回之前,所有细节都敲定了。两套深藏青的羊毛法兰绒西装,现代修身剪裁。四件高品质纯棉衬衫(白色两件,浅蓝一件,浅灰一件)。几条丝绸领带。两双黑色牛津鞋。甚至还有搭配的皮带、袖扣和袜子。马丹先生用那支银色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下所有细节,包括两人精确的身体尺寸和选择的款式、面料编号。他告诉他们,因为是急件,无法完全从头定制,但店里有几套与他们尺寸接近的样衣,会由老师傅(他示意了一下角落里的老裁缝)连夜修改,确保在预展前完全合身。
“明天下午,请二位再来一次,进行第一次试衣和调整。” 马丹先生合上本子,脸上是完成任务后的、得体的微笑,“预展前一天,最后试穿,确保万无一失。”
梁文亮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是混合着满足、兴奋和一丝对巨额账单(虽然他知道这很可能由画廊承担)的不安的复杂表情。他搓着手,对马丹先生连声道谢。
苏菲适时地出现,仿佛计算好了时间。她与马丹先生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对梁文亮和保罗说:“都选好了?很好。马丹先生这里是巴黎最好的,不用担心。我们先回酒店,你们可以休息一下。晚上,穆勒先生安排了一个小型的、非正式的晚餐,邀请了几位非常重要的、可能会对‘湖光·初雪’感兴趣的朋友。算是预展前的预热。”
晚餐?重要的朋友?预热?梁文亮眼睛更亮了,刚刚因为挑选衣服而略微平复的激动,再次被点燃。他立刻点头:“好的!没问题!我们一定准时到!”
保罗依旧沉默。他看着苏菲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马丹先生脸上那职业化的、得体的微笑,看着梁文亮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灼热的渴望,感觉自己像被裹挟在一道冰冷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挑选衣服,参加晚餐,准备故事,然后是在聚光灯下,在香槟和惊叹声中,将那件凝结了血、汗、濒死体验和某种不可知神迹的袍子,连同那个被精心修剪过的、关于“奇迹”的故事,一起,献祭给这个冰冷、精确、一切皆有标价的世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马丹先生将他们送到门口,脸上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平静的微笑:“期待明天见到二位。预祝预展成功。”
厚重的胡桃木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店内温暖、干燥、混合着高级织物和木质香薰的空气,以及那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精细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重新坐进车里,巴黎傍晚湿冷的空气让保罗打了个寒颤。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塞纳河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璀璨,迷离,如同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境。
梁文亮还在兴奋地回味着刚才挑选衣服的细节,对苏菲描述着他选择的款式和面料,语气里充满了憧憬。“苏菲小姐,您说穆勒先生晚上邀请的,会是哪些人?收藏家?评论家?还是……”
苏菲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都是对艺术和设计有独到眼光的重要人士。穆勒先生希望,二位能在相对放松的氛围下,先与他们有一些交流。这对预展有帮助。”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透露具体信息,又给了梁文亮无限的想象空间。
梁文亮更加兴奋,搓着手,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晚上该说些什么,该如何表现才能给那些“重要人士”留下好印象。
保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车内温暖,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胃里的冰冷和恶心感,被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抽离感所取代。他感到自己身上,那被冰凉的皮尺精确丈量过的每一寸,都留下了无形的印记,像一道道冰冷的刻度,标记着他即将被套上的、那身“合体的”、“得体的”新衣。
喜欢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请大家收藏:()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