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离开

作品:《重回1998从国库券到商业帝国

    天光再次亮起时,是滨城冬日惯有的、灰白浑浊的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敷衍地搭在城市上空。空气又湿又冷,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咸腥的水汽,钻进衣服纤维的每一个缝隙,带来一种黏腻的寒意。


    染坊里,那股复杂的、陈旧的气味经过一夜的沉淀,似乎淡了些,但并未散去,只是更深地融入砖木的肌理,化作背景的一部分,不易察觉,却无处不在。陈师傅斗室的门,依旧紧闭着。但门缝底下,已经没有新的、呛人的烟雾飘出来。只有那种经年累月、浸透在木头和墙壁里的、陈旧的烟草焦油味,还在极其微弱地、顽固地散发着一丝丝余韵。那扇门,连同门后那个被烟雾熏透、堆满旧物、静默无声的空间,像一块被遗忘的、黯淡的琥珀,凝固了某些已然逝去、或正在逝去的东西。


    梁文亮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合同签妥、尘埃落定的狂喜稍微平复后,一种混杂着亢奋、焦虑、不安和巨大期待的情绪,便一直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让他毫无睡意。他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临时搭在染坊外间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遍遍回想合同的每一个条款,计算着可能的收益,幻想着巴黎画廊开幕式的情景,想象着“湖光·初雪”在聚光灯下会如何震撼那些见多识广的观众,想象着他们从此将踏上怎样一条金光闪闪的坦途。汉斯助理发来的行程邮件,他已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搭配去巴黎要穿的衣服——虽然汉斯说了“商务休闲即可”,但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登上如此重要的国际场合,绝不能马虎。天刚蒙蒙亮,他便再也躺不住,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着窗外透进的、灰白的光线,开始收拾行李。他没有多少像样的衣服,最后翻出来的,也不过是几件洗得发白但还算整洁的T恤、牛仔裤,一件半旧的深色夹克,以及唯一一套为了参加比赛而买的、廉价但版型尚可的黑色西装。他把这些,连同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护照、钱包、还有那份签了字的合同副本,一股脑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质地的双肩背包里。背包不大,几乎就是他全部的家当。收拾停当,他坐在床边,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面料,目光在昏暗的染坊里逡巡,最后落在那个空荡荡的香樟木衣架上。衣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沉默的坐标,标记着曾经悬挂奇迹的位置。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一种即将奔赴广阔天地的、急不可耐的悸动。


    保罗也醒了。或者说,他也几乎没怎么睡着。后半夜,梁文亮翻来覆去、偶尔压抑不住的低笑和喃喃自语,陈师傅门缝下终于不再飘出新的烟雾后、那种更加沉滞的死寂,以及他自己心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都让他无法真正入睡。他躺在另一张行军床上,看着黑暗中染坊高高的、蒙尘的房梁轮廓,听着梁文亮压抑的兴奋呼吸,鼻端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复杂的陈旧气味。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又似乎塞满了东西,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杂乱无章地涌现、交织、又消散。陈师傅最后那双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睛;后院那只肮脏的、盛着“余烬”的旧陶盆;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灰蓝色目光;保险专员戴着白手套、专业而冰冷地检查袍子的手;自己笔下那颤抖的、黑色的签名;以及那无声无息、不断飘散的、苦涩的烟。这些东西,像冰冷的碎片,在他意识深处漂浮、碰撞,带来一阵阵钝痛,却无法拼凑出任何完整的意义。天光微亮时,他感到的不是新一天的开始,而是一种更深的、无力的疲惫,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怪异的梦境中醒来,却发现现实比梦境更加虚幻,更加沉重。他慢慢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一具生了锈的机器。他看了一眼旁边早已收拾停当、正目光灼灼望着窗外的梁文亮,又看了一眼陈师傅那扇依旧紧闭、仿佛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小红和赵晓松也早早起来了。他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两人都换上了自己最干净、最整齐的衣服——虽然是浆洗发白的旧工装,但洗得很干净,连补丁的针脚都整整齐齐。他们默默地在院子里烧了热水,用那只有缺口的旧陶壶沏了茶,不是陈师傅平时喝的那种劣质苦茶,而是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点、用廉价纸包着的茉莉花茶末。茶沏好了,放在那张旧方桌上,旁边摆着四只粗糙的陶碗,碗里飘着几朵干枯发黄的茉莉花,散发出一种廉价的、但在此刻显得异常珍贵的香气。他们站在桌边,怯怯的,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被染料浸得有些褪色、此刻却异常清澈的眼睛,望着保罗和梁文亮,眼神里有不舍,有迷茫,有祝福,也有一丝对未来不确定的惶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晨光渐亮,染坊里的景物清晰起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蒙尘的缸,交错的竹竿,墙角的杂物,空气里熟悉的陈旧气味。只是那个悬垂过“湖光·初雪”的衣架,空着,像一个醒目的、无法填补的缺口,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又刚刚失去了什么。


    没有人去敲陈师傅的门。那扇门,从昨晚起,就成了一个沉默的禁忌,一个谁都不愿、也不敢去触碰的存在。里面没有任何声息,没有咳嗽,没有走动,没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哔剥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凝固般的、深不见底的寂静,和寂静之下,那丝丝缕缕、仿佛从门板本身渗出来的、陈旧的苦涩烟味。


    梁文亮终于按捺不住,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对保罗说:“保罗,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去跟陈师傅道个别?”


    保罗正在慢吞吞地拉上背包的拉链,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门,目光复杂。道别?说什么?说谢谢?说抱歉?说我们要走了,去巴黎了,您多保重?这些话,在老人昨天那斩钉截铁的拒绝、摔门而去、以及后来漫长一夜的沉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空洞,甚至……有些残忍。


    “算了。” 最终,保罗声音干涩地开口,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四碗飘着干枯茉莉花的茶水上,“让他……静静吧。”


    梁文亮也沉默了。他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保罗,最后点了点头。他知道保罗说得对。有些告别,不如沉默。


    两人默默地背上背包,走到方桌边。小红立刻端起一碗茶,双手有些颤抖地递给梁文亮,赵晓松也端起另一碗,递给保罗。茶水很烫,粗糙的陶碗壁传来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掌心,稍微驱散了一些冬日清晨的寒意。碗里,那几朵干枯的茉莉花,在热水的浸泡下,缓缓舒展开些许,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略带苦涩的香气。


    “梁哥,保罗哥,” 小红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有些发红,“喝茶……路上,顺风。”


    赵晓松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同样发红的眼睛,恳切地望着他们。


    梁文亮看着这两个在染坊里朝夕相处、一起熬过最艰难日子的半大孩子,心头也是一热,他接过茶碗,吹了吹热气,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将一大碗滚烫的、带着廉价花香的茶水灌了下去。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食道火辣,但那股暖意,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也有些发酸。


    “谢谢,小红,晓松。” 梁文亮放下茶碗,抹了抹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爽朗、充满希望,“你们好好跟着陈师傅,把‘温玉’的手艺守住。等我们在外边站稳了脚,一定回来看你们!到时候,把‘温玉坊’好好修一修!”


    保罗也接过茶碗,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茶水带着茉莉花的苦涩香气,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真实的、灼热的触感。他抬起眼,看着小红和赵晓松,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他只是也点了点头,哑声说了句:“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陈师傅。”


    小红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她赶紧用袖子胡乱擦掉。赵晓松的眼圈也红了,但他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喝完茶,放下碗。粗糙的陶碗与木桌接触,发出沉闷的轻响。这大概是他们在“温玉坊”喝的最后一碗茶了。


    梁文亮深吸一口气,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昏暗、陈旧、弥漫着复杂气味的染坊。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染缸,交错的竹竿,空荡荡的衣架,墙角堆放的杂物,以及那扇紧闭的、沉默的房门。然后,他不再犹豫,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对保罗说:“走吧。”


    保罗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依旧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拒绝告别的句点。他收回目光,对小红和赵晓松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在梁文亮身后,向院门走去。


    小红和赵晓松跟在他们身后,送他们到院门口。吱呀一声,梁文亮拉开了那扇沉重、掉漆的老旧木门。门外,是滨城冬日灰白、湿冷的街道,远处传来早市隐约的嘈杂声,带着鲜活却又陌生的市井气息。门内,是浸透了陈旧染料味、米浆味、烟味和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寂静的染坊。


    梁文亮率先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有些急切,带着一种奔向新世界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保罗在门槛前停顿了一瞬,微微侧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染坊里,高窗投下的、浑浊的光柱,依旧静静地打在青砖地上,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那空荡荡的衣架,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小红和赵晓松站在门内,红着眼眶,用力朝他们挥手。更深处,陈师傅的房门,紧闭,沉默,像一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洞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他也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传来木门被轻轻合拢的声音。吱呀——砰。不重,却异常清晰,像一声沉闷的、最终的告别。


    门,关上了。将染坊,将小红和赵晓松,将陈师傅和他那间烟雾弥漫的斗室,将那只肮脏的旧陶盆,将所有那些混杂着濒死、挣扎、神迹和浓烈烟火气的记忆,都关在了身后。


    门外,是滨城冬日湿冷的街道,灰白的天空,陌生的喧嚣,和一条通往机场、通往巴黎、通往一个未知而闪光世界的、冰冷坚硬的水泥路。


    梁文亮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见保罗还站在关闭的院门前,怔怔地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不由催促:“保罗!快走,时间不多了!”


    保罗像是被惊醒,缓缓转过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沉默的院门,门板上,“温玉坊”三个早已斑驳不清的字,在灰白的天光下,几乎难以辨认。然后,他不再回头,紧了紧肩上的背包,跟上梁文亮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滨城清晨湿冷的街道上。背包不重,但保罗却觉得脚步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从泥泞中艰难拔起。他忍不住又回头,望向“温玉坊”的方向。那栋老旧的、不起眼的院落,很快就被更高、更杂乱的建筑遮挡,只露出屋顶一角灰色的、长着枯草的瓦片,在灰白的天幕下,迅速变小,变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杂乱的城市轮廓线之后。


    它消失了。连同里面所有的气味、声响、光线、记忆,以及那个紧闭的、沉默的房门,一起,消失在身后。


    梁文亮走得很快,步履生风,仿佛要甩掉身后的一切。他时不时抬手看表,计算着去机场的时间,又掏出手机,反复确认航班信息和汉斯助理发来的接车安排。他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紧张和巨大兴奋的红光,眼睛亮得惊人,对周围湿冷、灰扑扑的街景视而不见,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巴黎的灯火,闻到了塞纳河畔的空气。


    保罗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不适,胃部阵阵紧缩,头晕,恶心,像是晕船,又像是高烧初退时的虚脱。周遭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叮当作响——这些鲜活的、嘈杂的、属于滨城日常的景象,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遥远,与他无关。他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深沉的梦境中,被硬生生拽回现实,而现实,比梦境更加虚幻,更加难以承受。


    那扇紧闭的门,那无声飘散的烟,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空荡荡的衣架,那两碗滚烫的、带着廉价花香的茶水,小红和赵晓松红着眼眶的挥手……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与汉斯·穆勒镜片后平静的目光,合同上冰冷的条款,那两张精致的机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令人眩晕的漩涡。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似乎被永远地留在了那扇紧闭的门后,留在了那片弥漫着复杂气味的、陈旧的寂静里,而另一部分,却背着一个轻飘飘的背包,走在一条通往未知的、冰冷的路上。


    这种撕裂感,如此真实,如此疼痛。


    汉斯·穆勒派来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的商务车,准时停在了约定的路口。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下车替他们拉开车门,动作标准,一言不发。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香味,温度适宜,与外面湿冷的街道是两个世界。梁文亮几乎是雀跃地钻了进去,把自己和背包安顿在后座宽敞的空间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踏上了通往梦想的、舒适而确定的轨道。保罗跟着坐了进去,关上车门,将滨城湿冷的空气和嘈杂的市声彻底隔绝在外。车内过于洁净、过于安静,只有发动机极其低微的嗡鸣,反而让他更加不适,那种晕眩和恶心的感觉愈发强烈。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滨城清晨稀疏的车流。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飞掠,熟悉的、灰扑扑的建筑,杂乱的电线,早起忙碌的人们,都迅速被抛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梁文亮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开始查看巴黎的天气,搜索穆勒画廊和“经纬之外”展览的相关信息,甚至开始笨拙地用翻译软件,预习着一些简单的法语问候语。他的整个身心,都已经飞向了那个遥远的、闪光的都市。


    保罗则一直侧着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滨城的轮廓在车窗外逐渐展开,又迅速被高速公路两旁单调的、冬日光秃秃的田野和零散的厂房取代。天空依旧是那种灰白的、毫无生气的颜色,低垂地压在地平线上。他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点。那片灰色的天空,那些飞掠而过的、荒凉的田野,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染坊高窗外那片同样灰色的、压抑的天光,化作了后院角落里那只肮脏的、盛着余烬的旧陶盆,化作了那扇紧闭的、无声的房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保罗,你看!” 梁文亮忽然兴奋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上面是穆勒画廊官网的页面,首页赫然是“经纬之外”展览的预告,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抽象海报,下方是展览时间和地点,以及寥寥数语的介绍,充满神秘感和艺术张力。“我们的‘湖光·初雪’,很快就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穆勒画廊的首页!全球顶尖的时尚艺术媒体都会报道!你想想,那会是什么场面!”


    保罗的目光缓缓移到手机屏幕上。那设计前卫的海报,那些优雅的法语词汇,那个熟悉的、带着冷硬现代感的画廊LOGO,都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它们代表着另一个世界,一个与染坊、与陈旧的染料气味、与那只旧陶盆、与那扇紧闭的房门,截然不同的世界。他应该感到兴奋,感到激动,像梁文亮一样。可他没有。他只觉得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抽离,仿佛那个即将出现在海报上、悬挂在画廊里的“湖光·初雪”,与他记忆中那件在濒死挣扎中诞生、凝结了无数偶然与神迹的袍子,已经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件是“作品”,是“展品”,是“标的物”。而另一件……是什么?他忽然想不起另一件具体是什么了。是那段不眠不休的日子?是那盆神秘的浆?是陈师傅那双燃烧的手?是小红和赵晓松熬红的眼睛?还是他自己心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高速公路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他们,飞速离开滨城,离开“温玉坊”,离开那片刚刚诞生了奇迹、又迅速归于死寂的、陈旧的土地。


    梁文亮见他不语,只当他也是紧张兴奋得说不出话,便也不再打扰,自顾自地继续沉浸在手机里那个闪光的未来图景中。


    车子抵达机场。手续,托运(虽然他们几乎没什么行李),安检,候机……一切都是按部就班,高效而冰冷。梁文亮像打了鸡血,对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好奇和兴奋,拿着登机牌反复看,在免税店里流连(虽然什么也买不起),对机场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保罗则像一具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梁文亮,完成每一个步骤,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机场大厅里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滨城机场空旷的停机坪,灰白的天空下,巨大的飞机像沉默的钢铁巨鸟。再远处,是滨城模糊的城市轮廓线,像一幅褪了色的、遥远的背景画。


    终于,开始登机。穿过廊桥,踏入机舱。头等舱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宽敞、私密。柔软的皮质座椅,可以完全放平,空乘人员训练有素、无微不至的微笑和问候,精致的餐食和酒水单……这一切,都彰显着与“温玉坊”那个陈旧、杂乱、充满手工劳作气息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属于现代商业社会的、冰冷的舒适和效率。梁文亮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却又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好奇,试图表现得镇定、从容,像一个早已习惯这种旅程的、成功的设计师。他研究着座椅的各种功能,翻阅着机上提供的时尚杂志,对那些印着国际大牌广告的光滑铜版纸页,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


    保罗将自己陷进宽大柔软的座椅里,系好安全带。机舱内恒温恒湿,空气清新,只有极其低微的引擎轰鸣声。空乘送来了香槟和热毛巾。梁文亮学着邻座一位商务人士的样子,优雅地(虽然有些僵硬)接过香槟杯,小口啜饮,目光却忍不住四处逡巡。保罗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然后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强烈的推背感传来,然后,猛地一轻,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昂首冲向铅灰色的天空。舷窗外,滨城的建筑、街道、田野,迅速变小,变成模糊的色块,最后被浓厚的云层彻底吞没。


    他们离开了。离开了滨城,离开了那片土地,离开了“温玉坊”,离开了陈师傅,离开了那只旧陶盆,离开了那扇紧闭的、飘散着苦涩烟味的门。


    飞机穿过云层,上升到平流层。窗外,是刺眼的、无边无际的、耀眼的阳光,和脚下浩瀚无垠的、般的云海。一切平稳下来。机舱内响起轻柔的音乐,空乘开始准备餐食。


    梁文亮放下香槟杯,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巨大的憧憬和放松。他转向保罗,眼睛在机舱柔和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保罗,我们真的……飞了。”


    保罗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他靠在柔软的座椅里,感到一种失重般的、彻底的空虚。那扇紧闭的门,那个空荡荡的衣架,那只肮脏的旧陶盆,那两碗滚烫的茉莉花茶,陈师傅最后那个浑浊、疲惫、深不见底的眼神……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气味,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触感,都像潮水般退去,被隔绝在万米高空之下,那片遥远的、灰白色的土地之上。


    这里,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空乘轻柔的脚步声,香槟杯相碰的细微脆响,以及,一种冰冷的、悬浮的、无处着落的寂静。


    飞机载着他们,平稳地向着西方,向着巴黎,向着那个被无数聚光灯、香槟、闪光灯和惊叹声所期待的、辉煌的未来,飞去。


    而染坊里,那扇紧闭的门后,烟雾早已散尽。只有一片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寂静,和寂静之下,那经年累月、浸透在木头和墙壁里的、陈旧的苦涩。小红和赵晓松,大概正默默地收拾着染坊里的狼藉,清洗着那些用过的工具,将那只肮脏的旧陶盆,搬到后院角落,与其它废弃物堆放在一起。高窗投下的光柱,依旧每天移动,照亮空气中的尘埃,然后移开,留下更深的昏暗。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湖光·初雪”诞生之前的样子。仿佛那场持续了十几天的、耗尽心力、燃烧生命、最终奇迹般诞生的搏斗,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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