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百货大楼，那可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地界。


    一进门，就能看到两层的小楼里人头攒动，柜台后面也是琳琅满目。


    对于林晚秋和林幼薇来说，这简直就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玻璃柜台里摆着的颜色鲜艳的搪瓷脸盆，印着牡丹花和“双喜”字样，


    一排排整齐的暖水瓶，外壳上画着松鹤延年，


    还有挂在墙上的花布、的确良，看得人眼晕。


    “姐夫！你看那个！那个是啥？”


    林幼薇指着柜台里一排花花绿绿的铁皮青蛙，兴奋得直蹦跶。


    “那是铁皮青蛙，拧上发条就能跳。”


    顾昂笑着把小丫头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林晚秋虽然不像妹妹那么咋呼，但也觉得一双眼睛是不够用的。


    她在一处卖头绳和发卡的小柜台前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一个雕着梅花的木头梳子上，


    看了好几眼，又看了看上面的标价，三毛五分钱，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喜欢就拿着。”


    顾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还没等林晚秋拒绝，他已经掏出钱递给了售货员：


    “大姐，拿这把梳子，再拿两根那个红色的头绳。”


    “顾大哥，太贵了，家里有梳子……”


    林晚秋有些心疼。


    “家里的那个都缺齿了，该换了。”


    顾昂不由分说地把梳子塞进她手里，温声道，


    握着带着淡淡木香的新梳子，林晚秋的心头一热。


    逛了这一大圈，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商品，


    她心底因为疑似见到母亲而产生的巨大恐慌，也慢慢沉淀了下来，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坚韧的女人。


    刚才在人海里那一瞥，不管是不是真的，


    起码说明了一个问题，如果那是她娘，那娘还活着。


    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在这县城里，刚才还有石所长的承诺，总比她自己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要强得多，


    想通了这一层，林晚秋脸上的愁云散去了不少，眼神也重新变得清亮起来，


    “顾大哥，咱们去那边看看布料吧。”


    她主动提议道，


    “我看那边的灯芯绒不错，给你做条裤子，肯定暖和。”


    接下来的采买就顺畅多了。


    虽然两女都舍不得花钱，林晚秋只要了那把梳子和头绳，


    林幼薇也就是揣了一兜子水果糖和几块槽子糕，但在顾昂的“独断专行”下，还是置办了不少东西。


    扯了一丈多的藏青色灯芯绒布料，那是给大人做衣裳的，又扯了几尺红底白花的小棉布，那是给幼薇做罩衣的。


    除了布料，顾昂还买了一大包细盐、两盒火柴、两瓶雪花膏，还有一袋子这年头很难买到的味精。


    等到三人拎着大包小裹走出百货大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走吧，我看时候差不多了，大牛老哥他们估计该等急了。”


    顾昂把东西往肩膀上一扛，腾出一只手牵着小丫头，


    林晚秋则紧紧跟在他身侧，一家三口迎着夕阳，向着城门口的汇合点走去。


    ……


    城门口，树底下。


    赵家屯的两辆牛车已经整装待发。


    赵大牛和老支书等人也是满载而归。


    车上除了多了几把崭新的铁锹、锄头头之外，还多了几坛子散白酒和几包给家里婆娘带的针头线脑。


    “顾老弟！这儿！”


    老远，赵大牛就挥舞着鞭子吆喝。


    顾昂几人刚走到近前，还没等把东西放上车，


    突然从旁边斜刺里，窜出来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鸭舌帽的壮汉，


    一左一右，像是两尊门神一样，直接挡住了顾昂的去路。


    “站住！”


    其中一个大个子工人把手一横，语气硬邦邦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上下打量着顾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现场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干啥？你们干啥？！”


    赵大牛反应最快，以为是城里的混混来找茬，手里的牛鞭一甩，


    “啪”地一声脆响，


    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护在了顾昂身前，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


    “光天化日之下，想截道是咋的？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是哪的！”


    身后的刚子、二赖和他们的家人也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


    有的手里还抄起了刚买的铁锹把子，一副敢动顾昂就干死你的架势，


    那两个工人见这阵仗，也被吓了一跳，脸色稍微变了变，但身板还是挺得笔直，并没有退缩。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


    “误会，都是误会，各位老乡，别冲动！”


    一个爽朗的笑声从那两个工人身后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


    这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微胖，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看就是那种坐办公室的干部，跟周围那些满身土气的庄稼汉截然不同。


    他先是冲着赵大牛等人拱了拱手，示意大家把家伙放下，


    然后目光落在了顾昂身上，眼神里满是欣赏。


    “这位就是咱们县刚立了大功的顾昂顾同志吧？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王，是咱们县机械厂人事科的科长。”


    “机械厂？”


    听到这三个字，原本杀气腾腾的赵大牛等人愣住了，手里的铁锹把子也慢慢放了下来。


    在这个年代，县机械厂那可是响当当的大单位！


    那是正儿八经的国营企业，里面的工人那是工人老大哥，那是端铁饭碗、吃商品粮的，


    “原来是王科长。”


    顾昂神色不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王科长带人拦住我们的去路，是有什么指教？”


    王科长推了推眼镜，笑道：


    “指教不敢当。我是特意来找顾同志你的。


    刚才在表彰大会上，我们厂长看了你的表现，那是赞不绝口啊！


    这不，散会后听说你在这边，特意派我过来，想跟你聊聊。”


    说到这儿，王科长拿着腔调，语气里带着优越感和诱惑：


    “顾同志，我们厂领导研究决定，想特招你进入我们县机械厂！”


    “特招？”


    顾昂眉毛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