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周明轩的牺牲

作品:《道观签到百年,我于人间显圣

    周明轩决定去文科楼的那天早晨,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五点四十分起床,用保温杯接满热水,把平板电脑塞进背包侧袋。出门前,他在穿衣镜前站了两秒,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到发白的深灰色连帽衫的领口。


    镜子里的他头发依然乱如鸟巢,黑框眼镜左镜腿缠着黑色电工胶布,眼下两片睡眠严重不足的青灰。


    他用指腹推了推镜架。


    镜中的自己与他同步做了同样的动作。


    周明轩移开目光。


    他没有回头。


    六点零三分。


    赵青柠被一阵极轻的、持续不断的震动惊醒。


    不是手机。


    是锁骨下方那枚已经隐入肌肤的莲花印记。


    它从来没有这样过——不是温热,不是灼烫,是一种近乎痉挛的、像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她猛地坐起,把手按在锁骨上,那枚沉寂了两日的印记正在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明灭。


    像求救信号。


    像濒死者的心电图。


    她冲进走廊时,周明轩的宿舍门已经敞开了。


    他的室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A4纸,脸色煞白。


    “他六点不到就走了,”室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只说去文科楼,让我把这个给你。”


    赵青柠接过纸。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两行字,是他一贯那种像实验报告一样平直无波的笔迹:


    【规则二十四待验证:文科楼内部镜面分布密度与规则触发概率呈正相关。我去实测数据。】


    【别跟来。你需要活着。】


    赵青柠攥紧那张纸。


    她跑向文科楼。


    七点十一分。


    文科楼东侧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


    门缝比上次她挤进去时宽了一些,仿佛有人在过去两天里频繁进出过这扇门。门轴上的锈迹被磨掉了薄薄一层,在晨光中泛着金属本色的冷光。


    赵青柠侧身挤入门内。


    楼内比记忆中更暗。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暗——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晨光正从每层楼尽端的窗户斜射而入。是那种浸入骨髓的、从镜面深处漫溢出来的暗,像溺水者在沉入深水前最后看见的那一线正在收缩的天光。


    她从一楼开始。


    每一层走廊,每一扇门,每一面镜子。


    一楼的告示栏玻璃映着她疾步走过的身影。


    二楼盥洗室的镜墙倒映着空无一人的水龙头。


    三楼心理咨询中心旧址的门依然紧锁,门缝里透出永恒的镜光。


    她在每一面镜子前停留三秒。


    不是为了记录——周明轩比她更擅长做记录。


    她是在找他。


    找那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背着平板电脑、镜腿缠着黑色电工胶布的身影。


    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四楼。


    男盥洗室的门半敞着。


    赵青柠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没有进去。


    只是从门缝里,看见了那面镜墙。


    和镜墙里倒映的那个人。


    周明轩站在洗手池前。


    他的平板电脑搁在水池边缘,屏幕亮着,文档光标还在闪烁。他的双手撑在白色陶瓷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没有在记录。


    没有在测量。


    没有在做任何与“验证规则”相关的事。


    他只是看着镜子。


    镜中,另一个他正以完全相同的姿势撑在水池边缘。


    同样的深灰色连帽衫,同样的乱发,同样的黑色电工胶布。


    只是那镜中之人的嘴角,比本人多上扬了十五度。


    不是夸张的、狰狞的弧度。


    是温柔的、释然的、像终于等到某个答案时才会流露的微笑。


    周明轩的嘴唇翕动。


    没有声音。


    可是赵青柠读懂了那个口型。


    他是在问——


    “你是谁?”


    镜中的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微笑。


    然后他动了动嘴唇。


    很慢,很轻,一字一顿。


    【别数。】


    【别停。】


    【别回头。】


    周明轩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这条规则。


    规则三,走廊·另一个自己。


    幸存策略:立刻转身,向相反方向走九十九步。不可回头,不可停步,不可数出声。


    他此刻面对的不是走廊,是盥洗室。


    可是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已经出现了。


    他只有九十九步。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的步伐很稳,节奏均匀。从洗手池到盥洗室门口是十二步,从门口到走廊尽头是四十七步,从走廊尽头折返消防通道是四十步。


    他不需要数。


    他不能数。


    可是九十九步太长了。长到他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平板电脑在背包里随着步伐轻轻震动,听见身后那面镜子里,另一个他的呼吸声——若有若无,像风穿过空走廊的回响。


    第四十八步。


    第四十九步。


    第五十步。


    他的后颈能感觉到某种目光的重量。


    不是恶意,不是贪婪,甚至不是“挽留”。


    是注视。


    是那个镜中的自己,正用与他完全相同的眼睛,目送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消防门。


    第七十二步。


    第七十三步。


    第七十四步。


    门就在前方十七步。


    赵青柠站在门边。


    她不能喊他的名字。


    规则三说,不可回头,不可停步,不可数出声。


    没有说不可被人呼唤。


    可是她不敢。


    她怕任何声音都会打乱他的节奏,让他忘记自己走了多少步,让他忍不住回头确认呼唤的来源。


    她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


    第九十五步。


    第九十六步。


    第九十七步。


    第九十八步。


    门。


    他的手已经触到门把手。


    冷硬的不锈钢触感,和他来时推门而入时别无二致。


    安全了。


    赵青柠的指节松开了紧攥的门框。


    然后周明轩开口了。


    不是呼唤,不是求救,不是任何与恐惧有关的内容。


    他只是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像终于解出某道难题时下意识的喃喃自语:


    “……九十九。”


    寂静。


    门外的风穿过消防通道,卷起几片枯黄的法国梧桐落叶。门内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电流嗡鸣,将惨白的光铺满空无一人的盥洗室。


    周明轩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触在门把手上的指尖。


    他完成了九十九步。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可是他在第九十九步开口了。


    他数了。


    规则三说,不可数出声。


    它没有说“不可数”。


    它说的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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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出声”。


    因为——


    数了,就会被听见。


    被谁听见?


    周明轩缓缓回头。


    镜中的他还在那里。


    还是那个温柔的微笑,还是那双隔着镜片注视他的眼睛。


    只是这一次,他的嘴唇不再翕动。


    他开口了。


    用和周明轩一模一样的沙哑嗓音,一字一顿:


    “你终于回头了。”


    “我等了好久。”


    周明轩看着他。


    看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恐惧的笑,不是绝望的笑,是那种终于验证了某个假说、解出了某道难题、完成了某项实验后才会有的、疲惫而释然的笑。


    “原来你一直都在。”他说,“每面镜子里。”


    镜中的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隔着玻璃,隔着二十三年来无数人擦拭过的、一尘不染的镜面,他用指尖抵住周明轩指尖所在的位置。


    像击掌。


    像约定。


    像告别。


    周明轩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镜中那个自己,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镜中的他歪了歪头,像第一次被人问起这个问题。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个温柔的、模板化的微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小孩子被问到最喜欢的玩具时才会绽放的笑容。


    “我就是你啊。”他说。


    “你走了九十九步都没有回头。”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可是你最后数了。”


    “你是为了让我听见,对吗?”


    周明轩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从水池边缘拿起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还在文档末尾闪烁。


    他退出文档,关机。


    然后把平板电脑轻轻放在洗手台边。


    他走出盥洗室。


    没有回头。


    清晨六点五十三分。


    赵青柠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看着周明轩从那扇半敞的门里走出来。


    他的步伐很稳,面色如常,甚至还抬手推了推滑落的镜架。


    “数据采集完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实验进度,“一楼到六楼,公共区域镜面共计四十七面。其中二十三面存在异常反光现象,比例49%,与规则触发概率基本吻合。”


    他把平板电脑从背包里取出,递给她。


    “文档在桌面,文件名‘镜面分布数据_最终版’。加密密码是……”


    他顿了一下。


    “算了,不加密了。反正也没人会黑进一台断网的机器。”


    赵青柠没有接。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疲惫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看着他左镜腿上那道缠了三层的黑色电工胶布。


    “你刚才……”


    “没事。”周明轩打断她,“规则三验证完毕。结论:九十九步内不可开口,无论说什么。出声即被锁定。”


    他把平板电脑塞进她手里。


    “帮我更新一下文档。”


    他转身,走向消防通道那扇虚掩的门。


    赵青柠攥紧平板电脑。


    “周明轩。”


    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还会回来的,对吗?”


    沉默。


    晨光从门缝斜射而入,将他半边侧脸镀成淡金色。


    周明轩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推了推镜架。


    然后推门出去了。


    那是赵青柠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