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镜世界新年特别篇番外：


    （一）、尚轩篇：春烬


    “嘭啪…砰啪…”高低起伏的声音在耳际作响，扰人清梦，尚轩不悦的睁开眼，想要知道是什么声音惊醒了他的安眠，却在睁眼之际愣住了。


    在脑海中绘制了无数遍、完全被他印刻在记印中的熟悉容颜不经意间撞入眼帘，太过突兀的惊喜使得他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都不惊为之一愣，保持着难有的呆滞的、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人。


    白皙而稚嫩的容颜长开，曾经超别了性别的、雌雄莫辨的美丽也更趋近于少年的俊朗。加上性格中独有的那一份无时无刻不在的沉稳，使得本就岳峙渊渟的少年更显难得。他那头金色披散在身上的长发被风拂过，微卷的发尾随风摇曳，他不经意间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拨到了身后。明明是极为寻常的动作，可由他做起来，这一举一动，却可单独成为一幅幅美丽的画卷。


    恍惚中，他对上了他那一双浅紫罗兰色的眸子，神情一瞬间有些恍惚空洞，恍若在那一瞬间他的灵魂被抽离了躯体。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他是这个世界最为古老的、光与暗的创世神，又有什么会干涉阻扰的到他呢？


    只一霎那，他甩去了心中强烈的不安，绿色的眸子恍若寒潭消冰，所有的压抑和冷凝尽退。


    总觉得他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呢？他想不起来了，索性揉了一把被惊醒后有些炸裂般疼着的头，就去思考现下的事情。


    眼前的人…是千湄啊……


    虽然幻想过无数次，若是他那绝世容颜长开，又会多么的惑人心神，可如今真正看见了却发现，那哪里是简简单单的推演幻想可以预料的，就这一身气质，就无法用语言来表述。


    他心思微晃，怔怔的看着他。


    他的身后，是人流涌动的市集。灯火阑珊处，红色覆盖了整个市集，参杂在其中的是行人或含笑点头、或谈笑风声的一片祥和。顽皮的孩童穿梭在人群间，或手持糖葫芦、糖画，或拿着沉重的脱落、精致的竹蜻蜓，玩耍追逐在市集中。


    霎那间，一个画面印入尚轩的眼帘：只是孩童们光顾着玩，却鲜少顾及这来往拥挤的人流。一个不小心，手持着糖画奔跑着的孩子在回头去看小伙伴的时候，撞上了一身锦袍的年轻人，在他身侧小厮的训斥下，孩子手持着糖画的杆儿，一脸将哭不哭的模样，巴巴看着贴到了锦袍上的红色糖渍。而身旁，匆匆赶来的其他孩童见状，立马就散了开…


    环顾四周，他轻叹了口气：原来是…过年了……


    人间烟火缭绕，人世繁荣昌盛…真好啊！


    这是他和千湄一起创造的世界，是他们耗尽了大半力量，牺牲良多才铸就的世界！如今现世安稳，七神之中外来侵略者已除，已然没有什么需要他插手的了。


    明明是未来光明的前景，可他为什么总觉得冥冥间，他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尚轩碧色的眸子中带着疑惑，再一次定格在那个本该熟悉的身影上。


    恍若是为了融入其中，他并不高大的身影被裹在月白色的斗篷中，兜帽不知何时被拉了起来，在那一圈厚实的毛圈的遮掩下，半掩住了他惊世的容颜。尚轩无法透过穿透它一窥他那熟悉的眼，只能看见轮廓分明的下颚和那略显浅色的唇。


    而他，似乎注意到了尚轩的观察，微微半侧过头，似是不解那么长时间，他为什么不说话？故而，他开口提醒道：“尚轩…？！”


    轻灵的声音穿透层层迷雾，直击心底。可不知道为什么，再一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却让他有一种悲痛至极、心神俱裂的哀恸。


    强压住这来不知名的痛憷，他努力摆脱着这莫名的情绪，轻轻哼了句表示应声。


    ——反正他一直是这样对待千湄的，可绕是他再过冷淡；他也总是像牛皮糖一般粘着他。这令他有些厌烦，却碍于身份无法发泄，而这种压抑不知何时积攒成一股不小的恶意，总是找准时机默不作声的发泄在他身上，也好让他尝尝他的烦闷。


    “尚轩…人间正直过年，可真热闹啊…”眼前因为容颜长开、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陌生的千湄果然没有在乎他的冷淡，反而拉着他兴冲冲的说道：“真好啊…又是一年过去了！原来人间是这样过年的，我还从未好好看过呢！尚轩，你陪我转转吧！”


    闻言的一瞬，尚轩精致的眉皱起。


    ——他总是喜欢这样自作主张的下决定！


    他又看了看被千湄紧紧抱着的臂弯，本想挣开却不知为何迟疑了片刻。算了…随他去吧！


    他如此安慰着自己。


    似是察觉到他的退让，也没等他说什么，少年反客为主，拉着他钻入了人潮涌动的庙会中去了。


    人间的年，早在最初时候，他就观察过了。那么多年过去了，随是细节上有了些许的出入，可到底本质没有什么区别。参杂在潮流涌动的、喜悦的人群中，他恍若是一位不经意间落入其中的局外人，无悲无喜的看着这一切命定的轨迹。


    相反，他的半身却显得格外的激动。


    不知何时，他松开了紧紧抱着他的臂弯的手。等到在回到他身侧的时候，只见他一手拽着跟糖葫芦，正吃的火热，就连嘴角何时粘上了糖渍都来不及去管。而他的另一只手上，拽着两串做工精致的辣椒布艺，红红火火将年味发挥到极致的喜庆颜色，让人看了莫名就多了几分喜欢。


    看着少年沉醉在这深厚的年味中无法自拔，就连紧拥着他的手也送了开，尚轩莫名就有些不舒服，一股闷气自胸腹中向上涌现，使得他控制不住的想要将它发泄出来，他冷硬而又不屑的说道：“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大惊小怪的！又不是不曾来过人界？！！”


    话一出口，他就深感不妥。可到底，他也没有将它收回的意思：反正，千湄又何曾生过他的气？他小孩子性子，须得好生管教，才好叫他收起那贪得无厌的性子！如此，留在这个世界，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等等…为什么他会那么想？明明千湄是他的半身，为什么他会认为他会‘贪得无厌’，甚至隐约中有所察觉，在他得到某种他想要的东西之后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不…这怎么可能呢？一定是他的错觉…


    “……我来过人界，可也不曾看过人界过年，要早知道人间的年那么好玩，我就……”千湄被他的训斥震的一惊，可到底也没有说什么忤逆他。只是好脾气的低声解释着，自己从未过过人间的年。


    这怎么可能，明明在世界刚稳定下来的时候，他常和同伴们一起深入人界，想看看世界是否还需要调整的地方！千湄怎么可能没有过过人间的年？


    尚轩刚想张口说什么，却在开口之际就莫名卡住了——


    千湄来过人界吗？又或者说，他有带着千湄一起来过人界吗？


    或者，他和众神的种种规划中，可曾将千湄计算进去？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他才是他的半身。半身，是至高法则见证之下、本该最亲密的两人，不是吗？可为什么，他们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心中重重的不合理的、不安的、悲伤的情绪破土而出，他恍惚的晃了晃头，被遗忘的、埋没的记忆一帧帧的浮现。


    千湄…他的半身啊，他本该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双身，他已经不在了！


    身侧鲜艳的红色恍若被一点点的从这个虚幻的空间被剥离，就连他的身影，也渐渐的淡化。他碧色的眸子哀痛的看着他逐渐淡化到无色的身影，虽悲伤难以抑制，却最终还没有阻碍他的消逝，任由他那刻骨铭心熟悉的身影，从他的世界消失。


    假的终究是假的，永远也真不了。


    即便他强留，最后得到的，也不过只是一个时空最后残留的幻影，绝非真正的千湄。


    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又是怎么察觉到的？！！


    明明是这样栩栩如生的幻想，就好像他曾经推算过也期待过无数次，若是半身能够长成的模样，可就在他那双灵动的紫色眸子的瞬间，心里就已经认出来了。


    他的半身虽有着一双净透的纯紫色眸子，可那双眸子就好似命运对窥探了它结局的神明无声的诅咒，注定了让他永远被黑暗所笼罩！


    而背负着这样命运的神明，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流露出任何一点对于命运不公的申斥，他甚至几位平静的接受了他自己的命运。就这样了无声息的消失在了这个承载了他众多悲欢离合的世界中。


    他终于抛下了他这个不称职的半身，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他不在需要他的陪伴，不在接受他的恶意和针对，不会再停留在原地怅然若失，也不会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痛和悲伤…他已经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或是化作本源之风，轻抚过世间万物；或是化作世间飞鸟浮鱼、幽草繁花，静谧的守在世界一角。


    世界未曾珍视过他，他却将自己的所有回馈给了世界！


    可笑如他，竟然鱼目混珠。错将侵略者视作珍宝百般呵护，却错待了本该和自己命运相连、相知相守的半身。


    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他会弄错呢？


    黑白分明的混沌中，是那一缕来自于幽冥的风，划破了宛如囚笼的混沌，将他自沉眠中唤醒。霎那间睁开眼，入目间皆是他虽显稚嫩却难掩风华的他…


    那一刻，他恍若听到了另一颗心脏搏动的声音。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就是他的半身，和他命运心身全部紧密相连的另一半！


    然后…就是新世界的诞生。


    倾尽了他们所有的新世界，就在他们的掌下诞生。


    创世之际，他脸上的迟疑让他心下生疑，以至于在诸神诞生、察觉到世界本源的流逝时，被恶意的牵引之下，就怀疑上了他。


    明明他只是介怀他口中的“寂寞”，明明他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那是来自于双身的、本源的吸引和羁绊，可是他为什么会怀疑到他的半身身上呢？


    然后…在“被背叛”的冲动下，浑浑噩噩的他做下来太多的错事，以至于到了后期都无法弥补。


    他相信了外来的侵略者，误会了千湄，以为他只是针对和伤害那个占据了他造物身体的外来者。他撕裂了千湄的本源，使得他伤重陷入沉眠，昏睡千年之久。在得知他离开神陵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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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他也未曾想过去寻找他。


    他任他颠沛流离于世间，无家可归的、无休无止的流浪着…


    在他遇到仲天的转世、并与之阴差阳错相恋时，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本该厌恶着他的他却心底酸酸的，甚至纵容了优河的小动作，然后…千湄受伤了，仲天也留恋的结束了这一世……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千湄的眼神…


    那种哀怨的、绝望的，就好像世界都随着仲天的死都一起毁灭的眼神，而他置自己的伤情于不顾。就好像整个神都随着仲天的死都一起枯萎了……


    他心下一怔，几丝窃喜很快被不安所替代。可不一会儿，又在他的强行安抚下散去了：千湄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依赖着他，他又怎么会抛下他一人呢？没关系的，等过些时日，一切都会好的！


    在他想要带千湄回到神陵好生修养的时候，他挣开了他的手，满目苍凉的看着他，看的他心里都发怵，不知不觉就松开了紧扣着他手腕的手。


    然后，就这样楞楞地看着他，蹒跚的消失在了繁花似锦的人间。


    此后的时光中，纵使他想尽办法去寻觅千湄的身影，也无从得知他的去向。


    他原本的肯定在一次次的寻觅无果后变得忐忑起来：千湄，你究竟去了哪里？


    尚轩从不知道，千湄在他的心中竟然会那么重要。甚至超过了他所在乎的世界——即便那个时候的千湄还背负着窃运的外来者之名，可他却已然抛不下他了…


    可即便相伴数几元会，不曾了解过千湄的他，却还侥幸的认为，他可以挽留住他的半身。能够名正言顺的将他拥入怀中。却不知他虽性子外表看起来柔弱，可骨子里却有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和执着。


    ——也是了，若非执着，他又怎么会视他的冷眼于不顾，几元会年这样子痴缠着自己？


    可他的执着，却也是真的！


    对于被扔掉的东西，他不会有着丝毫的眷顾。该断不断，必当其乱！他这一点，要比谁都做得好！


    然后，千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是为了保护婳婙又或者是出于自己的嫉妒…他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可总之无论如何，他还是对自己的半身动手了，甚至又一次严重的伤害到了千湄。


    他走了…


    在他本能的去查看婳婙的时候，他满目苍凉的离开了。


    不久之后，再一次察觉到他力量波动的时候，他的心宛如刀割般一抽一抽的泛着痛，就好像有什么本该和他命运相连的东西，被残忍的生生撕开了…


    千湄…不要……


    不要丢下我，千湄…我会…我会补偿你的，不要离开……


    随着面前真正的窃运者在惊慌失措中被驱逐出世界的时候，原本世界屏障被突破的小口也彻底被封上。而千湄的神力伴着气息，却越发的浅淡。


    他甚至来不及去考虑。这些年鱼目混珠的荒唐行为是多么的可笑，甚至身边伙伴火神仲天的觉醒也没有让他侧目，就凭借着最后的牵引。寻找到了千湄气息最过浓郁的地方。


    仲天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尾随在他的身后。


    然后，他看到了这世间最美丽的景象。与他诞生时的混沌天地截然不同的黑、白、灰。那是伟大的、与他浑然相对的，属于原始之风的、命运终结者的另一位创世神明的陨落。他纯净的神魂与形体，化作无数紫色晶莹剔透的碎片，散落成无数片，不待他们深受挽回，又在他本源之风的牵引下化作齑粉…


    他就是这样的骄傲！


    生不逢时，不受待见。死后也不愿为外物所挽留！


    他消失了，他的半身消失了，他的、与他同时诞生在天地间的另一半消失了！


    脑海中恍若被惊雷劈醒，他茫然的看着因为创世神的本源回馈而重现生机的新世界，怔怔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半响之后，面无表情的脸上唐突的出现了两滴血泪。


    原以为只是不在乎，如今开来，是不知何时早已上心，却偏生将之视作了寻常。


    他以为，身为半身的他本就属于他，他永远也不用担心属于他的东西会遗失；故而总是仰仗着他对于他的纵容和包含，一步一步的伤害着他。


    可如今看来…一步步正在走向深渊的他，只是浑然不知而已。


    而他，也将独自承担起这后果。创世神与天同寿，他不会死，故而，往后余生，他将与寂寞相伴…


    在神陵的深处，重重宫闱间，沉睡在冰冷的晶石床上的、古老的光与暗的创世神的眼角默然间划过一丝泪痕。半响之后，长而密的睫毛颤动，眼睑打开，碧色的眸子一瞬间清醒过来。可略微环绕四周，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影子，他一阵失望，随后再一次静静地合上了眼。


    ——这个世界上已然没有你，那么唯愿，我们还能在梦中再会！


    ^春烬^语录


    你来到我的世界时，恍若万物复苏，春日来临。


    可身处繁花似锦的春日，我却从不知道，生于春日之幸运。


    春日，也终有烬。


    有了对比，方知昔日之幸。


    你走之后，我也在等不到我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