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麟恢复神尊形态后的日子，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透着不同。


    太初殿内，他依旧会静坐读书，或与父神手谈一局，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宁静。偶尔，当少昊提起他婴孩时期的糗事——比如被玄一的胡茬蹭哭，或偷吃灵果弄得满脸汁水——柏麟会微微脸红，无奈地唤一声“父神”，眼底却带着浅浅的笑意，再无半分窘迫与回避。


    这日午后，柏麟正在殿内翻阅一卷新送来的、关于下界水系治理的奏报，司命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混合着恭敬与八卦的笑容。


    “神尊，”司命将一盏温热的灵茶放在案边，压低声音道，“元朗仙君和无支祁来了，在外头候着呢，说是有事想求见您。”


    柏麟从奏报中抬起头，微微颔首：“请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元朗和无支祁一前一后走进殿中。元朗依旧是一身玄衣，笑容干净爽朗，无支祁则抓耳挠腮，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二人行礼后，元朗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小师弟，没打扰你吧？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你恢复得如何了。”


    “已无大碍，多谢师兄挂心。”柏麟放下奏报，示意二人落座，目光转向无支祁，“无支祁，你似乎有话要说？”


    无支祁被点名，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搓了搓手，才吭哧吭哧道：“那个……神尊，俺老无……确实有点事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前几日，俺又去了趟昆仑后山……看了罗喉计都。”


    殿内气氛微凝。司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不动声色地站到柏麟身侧稍后的位置。


    柏麟神色未变，只平静地看着无支祁，等待下文。


    “他还是老样子……不，好像更……”无支祁抓了抓头发，语气复杂，“更沉默了。也不撞结界了，就是整天坐着，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俺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搭理，偶尔回一两句，也是……没什么生气。”


    元朗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师尊与昊天尊上截下的那些修罗残魂，已陆续依业力深浅送入轮回。此事，想必他已知晓。或许……是终于开始想一些，他以前想不到或不愿去想的事情……也未可知……”


    柏麟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温润的白玉茶盏。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无悲无喜：“他能静下来思己过，总是好的。心魔之劫，外人难助，唯有自渡。”


    他抬眼看向无支祁：“你常去看他，是念着旧日情谊，本尊明白。只是，莫要让他的偏执，影响了你的心境。你如今的道，走得很好。”


    无支祁闻言，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俺晓得！神尊放心，俺就是……就是觉着，看着他那样，心里头不是滋味。但俺更知道，路都是自己选的，他能想通最好，想不通……那也是他的命。”


    柏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有些话，点到为止。


    元朗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笑道：“不说这些了。小师弟，你如今恢复如初，可有什么打算？总在殿里待着也闷得慌，要不要跟师兄去下界逛逛？听说南边新开了家茶楼，说书先生讲的故事特别有趣！”


    柏麟被他的提议逗得一笑，摇头道：“下界暂且不去了。过几日，我打算去趟蓬瀛仙岛，探望师父。”


    “恒阳祖师？”元朗有些意外，随即了然，“是该去看看。听闻旭阳峰一脉获赐蓬瀛仙岛后，在祖师带领下，潜心修行，而今香火鼎盛，已渐成一方气象。”


    柏麟眼中掠过一丝温和与怀念：“师父于我，有收容救命之恩，维护教导之德。我历劫归来，诸事纷扰，一直未能正式拜见。如今既已安定，理应前去问安。”


    司命在一旁笑着补充：“恒阳祖师若是知道神尊特意前去看他，定会欢喜不已。玉衡和禄儿两位小师妹，也时常念叨着神尊呢。”


    又闲聊了一阵，元朗和无支祁便告辞离去。殿内重新恢复宁静。


    柏麟重新拿起那卷水系奏报，却并未立刻看进去。他望向窗外舒卷的流云，思绪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昆仑后山的那个人，是他过往生命中无法绕开的一道深痕。但如今，那道伤痕依旧存在，却已不再疼痛。他选择了放下与前行，而那个人，至今仍在执念中沉沦。


    道不同，终将渐行渐远。


    三日后，柏麟轻装简从，只带了司命随行，驾云前往蓬瀛仙岛。


    蓬瀛仙岛位于东海之极，乃白帝昔日赐予旭阳峰一脉的新道场。此处远离尘嚣，灵气充沛，仙雾缭绕间，可见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现于苍翠之中，更有灵泉飞瀑，仙鹤翔集，确是一处清修福地。


    柏麟按下云头，落在仙岛正门的白玉阶前。早有值守弟子认出，惊喜交加，连忙飞报进去。


    不多时，便见一道清癯身影自山门内疾步而出，正是恒阳祖师。他如今已是地仙阳神之体，魂体凝实，神光湛湛，身着素白道袍，仙风道骨，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出尘之气。


    “师父。”柏麟上前，恭敬行礼。


    恒阳祖师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与激动：“好，好！回来就好！”他握着柏麟的手臂，力道有些重，声音微颤，“为师……一直挂念着你。”


    “劳师父挂心，是弟子不孝。”柏麟温声道，任由师父握着手臂，眼中也泛起暖意。


    “说什么不孝！”恒阳祖师摇摇头，拉着他就往岛内走，“快进来！玉衡和禄儿她们，早就盼着你来了！”


    一路行来，但见岛上弟子井然有序，或练剑，或诵经，或照料药圃灵植，见到柏麟，皆停下手中事务，恭敬行礼，眼中满是崇敬与好奇。柏麟一一颔首回礼。


    来到正殿，玉衡和禄儿已候在殿前。玉衡一身鹅黄衣裙，落落大方，修为显然精进不少；禄儿穿着浅绿衫子，脸上的红印早已淡去，眉眼清秀，眼神清澈，见到柏麟，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师兄！”二人齐唤一声，快步迎上。


    “玉衡师妹，禄儿师妹。”柏麟微笑着回应。


    玉衡仔细看了看柏麟的脸色，松了口气：“师兄气色很好，看来是真的大好了。”


    禄儿则有些害羞，小声说：“神仙哥哥……比以前更好看了。”


    众人都笑起来。恒阳祖师捋须笑道：“这孩子，还是这么实诚。”


    一行人进入正殿落座，仙童奉上清茶灵果。柏麟询问岛上诸事，恒阳祖师一一答来，言谈间对如今的生活颇为满意。


    “白帝尊上赐此仙岛，灵气充沛，远离纷扰，正是清修的好地方。”恒阳祖师叹道，“弟子们皆能安心修行，进境颇佳。玉衡已能独当一面，禄儿虽起步晚，但心性质朴，勤奋刻苦，也颇有进益。”


    他又看向柏麟，眼中带着慈爱：“倒是你……那些年，受苦了。”


    柏麟轻轻摇头：“都过去了，师父。如今一切安好。”


    “是啊，都过去了。”恒阳祖师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道，“璇玑她们……偶尔也会来岛上小住。那孩子，如今倒沉静了许多，知道用功了。”


    柏麟闻言，神色平静：“她能有此转变，是好事。”


    话题又转到修行、道法上，师徒二人相谈甚欢。玉衡和禄儿在一旁静静听着，遇到不懂之处，偶尔询问，气氛温馨融洽。


    午后，柏麟在恒阳祖师的陪同下，漫步仙岛。走过与旭阳峰布局相仿的竹林、药圃，看过新设的讲经台、论道亭，还在后山瀑布旁静坐了片刻。


    流水潺潺，清风拂面。柏麟望着飞泻而下的银练，忽然轻声道：“师父，当年在旭阳峰……多谢您。”


    谢什么呢？谢授业之恩？谢维护之情？还是谢在那段孤寂岁月里，给予的师门温暖？


    恒阳祖师懂他未竟之言，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师徒之间，何须言谢。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为师心中，唯有欢喜。”


    夕阳西下，柏麟才带着司命告辞离去。恒阳祖师带着玉衡、禄儿及一众弟子，一直送到云海边际。


    “有空常来。”恒阳祖师最后嘱咐道。


    “弟子会的。”柏麟郑重行礼，又对玉衡、禄儿颔首，这才驾云离去。


    云海之上，回首望去，蓬瀛仙岛在暮色中宛如一颗镶嵌在碧波中的明珠，静谧而祥和。那里，有牵挂他的人，而今都安好。


    如此，便好。


    探望过恒阳祖师后，柏麟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规律而平和的节奏。每日修行、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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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处理一些神界事务，偶尔与父神对弈，或与兄长姐姐们小聚。中天殿那边，怀羲和羲玄父子似乎也找到了新的相处模式，虽仍严苛，但怀羲斥责的次数明显减少，偶尔甚至会指点一二；羲玄虽仍觉压力如山，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惶然无措，渐渐有了几分沉稳气度。


    璇玑在玲珑和敏言的陪伴下，开始尝试静心修炼，虽进展缓慢，但心态平和了许多。腾蛇依旧咋咋呼呼，整天追着无支祁切磋，或是缠着司命要新出的话本子。元朗跟在少昊身边修行，进境神速，眉宇间那股油滑戾气日渐消散，愈发显出通透豁达。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日，柏麟受昊天尊上之邀，前往凌霄殿品茶论道。一同前来的，还有玄一、炙阳、白玦、月弥和上古。


    凌霄殿内茶香袅袅，众人围坐，气氛轻松。昊天上帝心情甚好，抚掌笑道：“麟儿如今这般气象，方才是真正契合了‘天启’二字。天之道，启明万物而不恃，功成不居。汝历经劫波，初心未改，且更添圆融通达，甚好，甚好。”


    柏麟恭敬道：“多谢大伯夸赞。麟儿能有今日，全赖父神、大伯与诸位兄长姐姐护持。”


    “哎，自家人不说这些。”玄一摆摆手，又挤眉弄眼道，“不过麟儿，你现在可是咱们神界的‘宝贝疙瘩’，往后可得乖乖的，别再让你父神操心，更别再挨揍了，听得大哥我心惊肉跳的！”


    众人闻言皆笑。柏麟无奈地看了玄一一眼，耳根微红。


    月弥笑着打圆场：“玄一你就别逗麟儿了。”她转向柏麟，柔声道，“麟儿，如今诸事已定，你可想过，往后这‘天启神尊’，欲行何方大道？”


    这个问题，让殿内稍稍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柏麟。


    柏麟放下茶杯，目光澄澈，缓缓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他顿了顿，声音平和而坚定，“我所求之道，并非惊天动地，亦非高高在上。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身为水神，便执掌好三千世界水元，润泽万物，调和阴阳；身为神尊，便护持该护持的，引导可引导的。”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望向殿外浩瀚云海：“过往种种，皆为历练，亦为镜鉴。让我知晓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何为人力可及，何为天命难违。往后，但尽本分，随心而行，不负苍生，亦不负己心，足矣。


    一席话，说得平实却通透。昊天上帝抚掌赞叹：“好一个‘但尽本分，随心而行’！麟儿，你果真悟了。”


    炙阳温声道：“不执著于力挽狂澜，不困囿于过往罪责，明晰界限，持守本心。麟儿，此乃真正的大自在。”


    白玦微微颔首，清冷的眸中带着认可。


    上古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反正柏麟哥哥怎么样都是最好的！”


    玄一哈哈一笑，举起茶杯：“说得好！来，为了麟儿的大自在，为了咱们一家子的团圆和美，以茶代酒，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茶盏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声与茶香交织，充满了凌霄殿。


    窗外，神界亘古的晴空下，云舒云卷，星河隐现。远处，中天殿的轮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庄严肃穆；更远处，人间山河依稀可见，生机勃勃。


    这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亦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曾经的柏麟帝君，为护三界，燃尽了自己，留下一段悲壮传奇；如今的天启神尊，在至亲至爱之人的守护下，得以卸下重担，疗愈伤痕，寻回了生命的本真与从容。


    他的路还很长。作为执掌水元的神尊，他将继续守望三千世界的江河湖海；作为白帝之子、众人的兄弟与朋友，他将继续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与陪伴。


    而琉璃界的芸芸众生，那些爱他的、恨他的、遗忘他或铭记他的人，也都在时间的洪流中，继续着自己的故事，找寻着自己的道路。


    或许有一天，恩怨会彻底消散，伤痕会化作星辰，所有的泪与笑，都会成为古老传说中，一段被温柔讲述的往事。


    但至少在此刻，阳光正好，茶温尚暖，挚友在侧，前路可期。


    便已足够。


    （第七十八章前路新程 诸君共勉完）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