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了九天玄火护持，璇玑便不再是修仙门派倚若长城的天界战神。少阳山门庭日渐冷落，与旭阳峰车马络绎、香火鼎盛之景，恰成云泥之别。


    何其讽刺。知晓九天玄火彻底湮灭，竟是在羲玄剖取神骨的那一刻。蚀骨剜心之痛席卷而来，雅间内众人皆被无形禁锢，唯闻玲珑哭天抢地的哀声，竟比璇玑自身的嘶喘更为凄厉。她痛到极致，神魂几欲离体爆裂，本能地欲引那焚尽万物的烈焰灼烧自身，以对抗这抽髓剥筋的酷刑。然则，无论神念如何疯狂催逼，体内只余一片死寂空茫。彼时，她于绝望的剧痛中恍然彻悟：她的造物主已然陨落，附着于琉璃心魄的那缕先天神火，便也随之永寂。如今的她，与凡间庸碌女子再无二致。


    羲玄取得神骨，只以神光草草封住璇玑腰间狰狞伤口，抛下一句“我会娶你，立你为侧妃”的冰冷承诺，便化作流光遁去，再无回顾。


    返回少阳，璇玑便将自身囚于室内，终日与酒瓮为伴，浑噩度日，拒听一切劝慰之言。


    很快，昊辰昔日所赠的灵酒便被饮尽。玲珑送来饭食，见她正抱着褚磊早年为之埋下的女儿红狂饮，醉语呢喃：“不是师兄的酒不好……是这世间寡淡如水……再烧不暖心口……”


    褚磊隔窗望见女儿如此形状，痛心疾首，却唯余一声沉痛长叹：“冤孽……当真是冤孽……”


    旭阳峰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棂，洒下温暖的光斑。


    玉衡信手翻阅着司命珍藏的话本子，抬头望了望殿中最显眼处——那里整整齐齐陈列着由皇帝舅舅钦命，召集一百七十六名四品以上官员，并集各省文考选拔之英才，历时数月精心编纂而成的宏篇巨制《帝君本纪》。此书详录柏麟帝君生平功业，旨在激励官民，同心协力，再造太平盛世。共计六十五卷，墨香犹新。


    玉衡至今记得，编纂至最后一卷——“化神为尊”时，当写到帝君于中天殿揽下所有罪名悲怆一跪，多少白发鸿儒读至此处，老泪纵横，竟有人当场哭晕在案前！亦听闻此书传至军中，多少铁血悍将读至此处，目眦欲裂，拔剑问天，恨不能以身代之！


    “行啊你，”玉衡挑眉看向司命，晃了晃手中话本，“这东西竟也刊印出来了？销路竟能与《帝君本纪》分庭抗礼？”司命刚欲辩解“非我所印”，却见玉衡唇角勾起一抹与柏麟神尊训人时极为神似的弧度：“你平日，便是如此编排神尊的？”


    “这怎么能叫编排？”司命“嘿嘿”一笑，带着几分狡黠与得意，“此乃神尊大人对小仙独一份儿的偏爱。”言罢，竟又摸出那本熟悉的小册子，埋头疾书起来。


    一旁禄儿捧着糕点啃得正香，含糊不清地助阵：“文昌伯伯画的神尊像，最好看了！”


    神界，桃林深处。


    上古读完自凡间带回的话本子，对月弥笑道：“这司命当真是个妙人。下界沉闷了这么久，总算出了个有趣的。”


    月弥眼中亦漾起笑意，慵懒提议：“寻个由头，将他弄来神界可好？”


    “必要安置在太初殿，”上古抚掌，笑靥如花，灵动的眸中闪着狡黠的光，仿佛头顶要生出一对狐狸耳朵来，“唯有放在柏麟哥哥身边，才叫有趣！看他还敢不敢这般''偏爱''地编排话本子了？！”


    两人笑作一团，浑然未觉白玦与玄一已悄然立于身后。玄一冲月弥做了个噤声手势，俯身凑到上古耳边，陡然提声：“喂！”


    上古惊得自石凳上弹起，连连拍着心口嗔道：“神吓神也会吓出好歹的……”


    玄一抱臂不语，只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望向白玦。只见白玦拾起石桌上那卷话本，目光扫过，神色莫测。上古心下惴惴，正待承受训诫，却见白玦只将话本不轻不重地搁回原处，广袖一拂，身旁霎时堆起如山书卷——正是那六十五卷装帧精美、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帝君本纪》。他面沉如水，一本正经道：“这些，方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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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书。”


    待二人背影远去，上古长长吁出一口气，对月弥道：“奇怪，竟未挨训……”


    与此同时，太初殿内却是一片宁和。


    岐黄仙官再次前来请脉。片刻后，他捋须沉吟：“小殿下今日脉象浮数略急，似是心绪不宁……”


    柏麟下意识否认：“并未劳神。”指尖却不自觉蜷入袖中。


    岐黄眼中笑意微闪，故作严肃：“小殿下若不信，不妨自行体察？”


    柏麟将信将疑，抬手自搭腕脉。片刻后，他面色微僵——那脉搏在他自己指下，竟真的跳得又快又急，全然失了平日的沉稳。


    他耳根发热，仍强自镇定：“……并无异常。”


    “麟儿。”白帝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不知何时，他已静立一旁，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笑意。忽而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缕幼年金影浮现——小小的柏麟端坐云榻，指尖紧张地攥紧衣角，对面医官的手指甫一搭上他腕间，那脉息便清晰可闻地急促起来，咚咚如擂战鼓。


    “三万年了，”白帝语气温醇，带着无尽怜爱，“还是这般讳疾忌医？”


    柏麟彻底怔住，耳尖瞬间红透，下意识蜷指紧紧掩住自己腕间，那强装的镇定霎时碎尽，宛如一个被至亲长辈温柔戳破所有秘密的孩童，羞窘得无以复加。“父神！您……”他几乎语塞。


    岐黄仙官见状，这才哈哈大笑，不再逗他：“尊上明鉴！小殿下这是心性使然，于诊视时格外关切所致，实则根基已比前日安稳许多，大善！”他笑着拱手，随即正色道：“只是，神尊，忧思最耗心神。您如今已归家，该学着依赖父神了。”


    白帝含笑点头，目光慈爱包容。


    柏麟望着父亲与医官，那点无所适从的羞窘渐渐化为一股暖流——原来他那点细微的习惯，父神一直如此珍视地记着。他微微垂眸，终是几不可察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上几分真正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