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那声低笑，一颗流星划过天幕，引起离恨天上白鹤的鸣叫，有几只振翅飞起，流转于璀璨星河。


    随后风云俱寂，四下里静悄悄的。


    “师弟？”


    东华试探着唤了一声。


    耳边传来一声带着温热气息的答复：“师兄，我在。”


    玄天嘴角勾着笑意，等东华下一句话。


    可东华却不吭声了。他双肩在玄天手底下微微发颤，此时连眨眼都不敢，唯恐这是一个梦。他努力撑着眼帘，一只哆哆嗦嗦的手试着向后摸索。


    虽时隔几百年，可触手处那温热之感他早已刻入骨髓，确认无误，他依旧没有停下。星光映入他的眸中，而他眼底已经积起一小片水光。


    直到顺着衣袍，摸到身后人腰间别着的一枝碧梅——那是前日他亲手折来给玄天的。


    东华才猛地转过身，就在看清玄天近在咫尺的脸时，眼中压制的泪意在一瞬间滴下来。也是在这一瞬间，他死死抓起玄天的前襟，咬紧了牙关。


    玄天眨了下眼：“暌违多年，师兄竟对我无话可说？”


    就连睫毛投下的阴影也与当年的一般浓密，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


    东华声音有些喑哑：“你……为何要……”


    玄天抬手，笑着给他抹眼泪：“我想给师兄一个惊喜，却不料……将师兄吓成这样。”


    他赔着笑，以为东华会松口气，可东华抓着他前襟的手却猛然收紧。


    一声怒斥：“玄天你这混账！”


    这竟是玄天醒来后，东华对他正儿八经说的第一句话。


    百忍和南极星君等人闻讯赶到兜率宫，在一片狼藉的丹房里看见东华揪着玄天前襟，将他狠狠往地上按。


    于是几个人又默默退出去。南极星君还体贴的将殿门关好，百忍则将后脚赶来的东极众人一并拦下，就势宣布了魔皇玄天伤愈回归的消息。


    外面欢呼声越来越大，可东华一概听不见。


    ——玄天不会知道这几百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那股残存的阴气刚进八卦炉时，东华想，若玄天回来，本上仙一定加倍宠他，不再让任何人和事横在我与他之间。


    可是没过一二十年，那想法就变了，他对着毫无动静的八卦炉，心说只要他能活着，想要怎样都可以。


    第六十个年头，东华终于看到一丝希望，太清告诉他，炉中的阴气似乎长大了些。那天东华批阅奏折时，笔都拿不太稳。


    到一百年时，隔着炉子渐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东华也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日总要寻些空当对那影子说些话。说他今日繁忙无度，说“紫府洲的碧梅又开了想给你看看”，说“火行域已经重建你放心”，说他有些累但还撑得下去，说他想他，说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他已习惯每日奔走于紫府洲与离恨天之间。许多话，是他准备等玄天醒来之后仔细说的。也有许多话，是不经意的自言自语。


    几百年里，东华已经将玄天醒来的模样设想了无数次。


    可反复盘算这么久，到了梦寐以求的这一天，千言万语却只剩下原本并没有盘算在内的“混账”二字。他本想在玄天醒来这日给他看一个风采卓然的自己，没想到自己却疯了。


    他红着眼将玄天按在地上撕扯半晌，最终把脸埋在玄天颈间，不多会那里便湿了一大片。一手仍旧抓着衣襟，另一只手攥成拳就往人身上落，可到半空里手腕便被握住。


    玄天在他身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师兄，我伤病初愈，你忍心？”


    东华一把甩开他的手：“你、你还敢不敢……”


    玄天吻上他的眼角，一滴滴咸涩湿热的泪水被吮去。玄天轻声安抚道：“不敢了，师兄，我再不敢了。”


    东华犹自瞪着他，眼睛通红。


    “师兄在炉前说的话，我全能听见。”玄天渐渐隐去笑意，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些年，让师兄受累了……”


    闻言，东华猛然埋回玄天颈间，口中回了一叠声的“混账”，很快泣不成声。


    多年等待积攒的焦灼、孤独、恐慌甚至是绝望，此时全都化成委屈，随眼泪一并涌了出来。活了几万年的帝君，此时居然哭的像个三岁孩童。


    玄天紧紧的搂着他，极轻柔的拍着他的后背：“今后就算师兄烦我，骂我甚至杀我，我也要跟在师兄左右。”他停了停，轻笑一声，“师兄我错了……”


    他没有制止东华哭。无尽年月里，他渐渐产生意识，能听见东华在八卦炉前每一句言语。他还记得他重新化成身形那一日，东华撇下一切事务，抱着他在丹房静坐了一整天。


    那看不到边的苦熬，东华就这么一天天捱过来。如今让他堆在心里憋着不哭，那太残忍，玄天绝对做不到。


    他要做的，只是今后将师兄捧在手心里护着。


    二人维持这般姿势不知过了多久，东华才将淤积在心里的情绪发泄干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抬起头时，眼睛还红着，可满脸神色已经尽数收整。


    “师弟，你……”


    玄天微微抬头，诚恳的道：“师兄我知道，我是混账。”


    这自己骂自己的认真模样，惹得东华笑了一声。继而摇了摇头，将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叹道：“师兄是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东华向来不善表达感情，二人险些死别，再见时除了哭着喊“混账”，其余的话也只有一声“回来就好”。


    但过往种种，已经无需流于言语。


    玄天归来的消息半日之间传遍了三界与魔境。


    这时候，南极和九青各自写的书册早已在天界传遍。玄天和东华的大义，还有他二人曲折的经历，无不让众仙感佩。天帝有意拔高东华的地位，加上东华兼顾魔境，普天之下一片和睦安泰，已经无人在意他与玄天的种种纠葛。


    甚至有些仰慕东华的小仙暗暗祷告玄天早些醒来，好让东华不那么辛苦。


    因此，玄天死而复生可说是众望所归。


    庆是一定要庆，二人可是魔境与天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东华和玄天商定，两边都摆一回筵席。东华一早盘算妥当，就在紫府洲的辅仙殿，叫上相熟的仙家过来庆贺。


    经历天河之畔那一场风波，东华心有余悸。从此为人处世更加谦逊低调，即便是庆贺玄天归来，他这筵席也不甚铺张。


    一月后紫府洲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东华和玄天举着手中杯盏，挨个桌席敬酒。东华手中是一盏梅露，玄天手中同样也是一盏梅露。


    因他病体初愈，东华吩咐不宜饮酒。


    东华对他的管教已经到了方方面面。这不能怪东华霸道，实在是担惊受怕了几百年，末了被玄天又捉弄一回，如今已经是草木皆兵，生怕他再出什么闪失。


    以致于某天夜间，玄天出去亲手给东华采集新鲜的梅上清露，东华醒来不见他，险些背过气去。直到在梅林中寻着他，一通斥责之后，将人拉回去睡觉。


    ——他已经无法再承受丁点的变故。


    这一日，除凌烨之外，六御都到了。原本太清许诺要来，却也没有出现。


    尽管是大喜的日子，东华不免生出一丝不满：果然兜率宫一门天性凉薄，聚不起来。


    梅林后面有个小土包，周围生了一丛瑶草。虽离了三重天无法开花，枝叶却十分茁壮，在暖阳下晶莹剔透。


    半晌之后宾客散去，半夕泉汨汨上涌，东华站在小土包前出神。


    玄天牵起他的手：“可惜，不能将他们带去魔境。”


    东华轻轻一叹，道：“夜宴若有新鲜事，我回来讲给他二人听。”


    “那师兄要讲的必然不少。”


    东华深以为然：“魔境夜宴是你一手安排，排场自然比我紫府洲的大。”


    玄天勾起嘴角，没再说什么，二人即刻赶往金行域。


    在东华多年悉心照管下，魔境与三界互通来往。如今金行域的大小建筑已与三界无异，来往行人也鲜少出现红瞳。此时遥遥见着东华和玄天携手而来，金行域上空回荡着一片欢呼。


    魔宫正殿大门紧闭，其中透着通明的火光，却没有感知到任何灵力。


    东华有些疑惑：“来的都有谁，居然还掩盖了灵力？”


    玄天微微一笑，抬手拂开两扇宫门。


    门中光华流泻在外，东华往里一看，有些意外。


    太清坐在上首，下面依次是百忍、南极、元女、玄女、凌烨，而凌烨身旁还坐着钟离允，南极则拉着九青。


    太清道：“东华，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拜天地高堂。”


    东华微微睁大了眼：“师父，这……”


    凌烨抬起眼皮：“师祖，爹和父亲哪来高堂，难道你要将八卦炉搬来让他们拜？”


    “淘气，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太清悠悠道，“自然是要他们拜本道祖。”说罢，拂尘一扬，东华和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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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衣衫俱成了大红色。


    玄女见状，顿时惊呼：“真好看，你看他们俩多般配，素女你可一定得画下来。”


    素女笑着颔首，元女扯了扯玄女：“小点声，百忍还没发话。”


    东华这时才从惊讶中反应过来，看向玄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着所有人的面，玄天握紧了他的手：“师兄，你轮回第六世被我搅了洞房花烛，如今，我特来补偿。”


    “补偿……”


    东华低头看看二人通身的喜服，眼里渐渐湿润。他以为时至今日，二人终于能在别人面前双手交握，已经十分不易。却没想到，有一天会由太清证婚，百忍主持局面，天界众人全来庆贺。当年三垢渊幻境中，他都不敢想得这么美。


    玄天凑在他耳边轻道：“对，拿我作补偿，师兄收不收。”


    东华有些哽咽：“收。”而后清了清嗓子，举起和玄天交握的手，对在场所有人大声道：“这个人，本上仙收了，永生永世，再不放下！”


    素女终于忍不住高呼出声：“仙长好气魄！”


    玄女紧随其后：“在一起！”


    凌烨挑了挑眉，跟着她们拊掌。东极四使与夏非满一起下拜恭祝，四面呼声震耳欲聋。南极星君将两眼晶晶亮的九青一把扯到身后，不许他再看东华。


    玄天声音微微发抖：“师兄……”


    他本想趁着这得来不易的大婚发表一通豪言壮语，岂料被东华抢了先。他这个内敛的师兄，居然为他做到这种程度。


    玄天凝视着东华，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他与东华携手一步步走向太清，而后在百忍的指引下躬身，再躬身。他满心满眼都是东华，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庆典有些累赘。


    什么“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此时此刻他只想早些与东华一道“送入洞房”。


    终于百忍以他那特有的庄肃声音，淡淡念出：“礼成。”


    霎时间魔宫上空升起华光异彩，墨兰与碧梅漫天倾洒。台下白藏抽了抽鼻子，随即被朱明捶了一拳：“大好日子，哭什么，得笑！”


    玄英斜了他一眼：“瞧你这出息。”


    玄女扯着素女道：“这个你得画下来，啊，还有那个！”


    元女也少有的露出笑容：“依我看画一幅大的，将在场诸位都囊括进去。”


    凌烨指了指钟离允：“把他画的好看点，别被本天君比的太失色。”


    南极星君犹自对抹着眼泪的九青道：“小东西，你若再哭，本上仙可就不让素女画你了。”


    太清悠然自得的坐在上首，望着其乐融融的诸人，有些感慨。自开天辟地之时，他所盼望的便是这般盛景。而今如他所愿，废弃的一方世界已然融入三界，重获新生。


    玄天携东华转身，面向众人，对着闹哄哄的台下昂然道：“本座永生永世属于师兄，谁也别想将本座从东华帝君手里抢走。”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东华也险些扶额。


    他说得霸气无限，可这话怎么听着……


    一进入装点一新的寝殿，玄天立时屏退了所有人，抬手一个结界笼在四周。


    终于只剩他们二人了。


    打从玄天苏醒，除了在唇齿间浅尝辄止，东华就没让玄天碰过他。美其名曰：为你好。


    不宜动怒，不宜劳累，不宜饮酒……不宜纵欲。


    前面的玄天都能忍，唯独最后一条苦了他。自从几百年前他临行时忍不住动了醉死的东华，往后这些年岁便一直忍着。就算作为一股阴气，他但凡神智清醒，没有一刻不是想着和东华纠缠到地老天荒。


    何况此时眼前这天地第一流的人，还穿着大红喜服，那是他做梦都想象不出的气韵。


    东华缓缓坐在床榻上，笑道：“凡间夫妻许多婚前从未谋面，新婚之夜掀起盖头，不免激动局促。而你我相识数万年，熟悉至极，领悟不了那般意趣。”


    玄天凝视着他：“我每见师兄，都如初见，总是看不够。”


    东华嘴角上扬：“师弟说得对，我也……”一语未毕，他已先凑过去，吻上玄天半开的薄唇。


    玄天搂紧他的双肩，往后一靠，二人倒在床榻上。玄天由着东华在唇齿间主动，双手缓缓探入东华的前襟，不多时东华的衣衫便被褪至臂弯。


    这大殿是他二人的天地，四方天地，也是他二人的天地。


    熬过许多波折，蹉跎过许多年岁，幸而从此他和他，一切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