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来兮(七十五)

作品:《师兄,请下凡

    为这一战,九重天的小仙几乎倾巢而出。动静比以往每一战都大,可折损人数也是历来之最。


    北极边缘春来得早,这几日雪已停了,晓日洒下轻淡的微光,铺满每一座山头。


    本该是一片静谧的琉璃世界,此时却遍地狼藉。


    消融的雪水从山涧里淌下,其中还携带着发黑的残血。积雪早就开始融化,但满地的苍白却并未减损。原来许多神仙死后化成的白灰凝结成块,恰到好处的补全了化雪的空缺。


    山底下乌压压全是北极与魔境的兵将,将仅剩的数万神仙围困在山顶。各种结界与咒法将这座山团团围住,神仙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战是肯定赢不了,不战也只能等死。


    灵力已消耗殆尽,他们抱团取暖,这弱小的模样已经跟凡人没什么区别。


    焦黑的山石后头,又有一个神仙口吐鲜血,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他的同伴露出悲戚之色,抱着他喃喃道:“好友先行,很快我大概也会跟你一样了。”


    另一个人抬起无神的眼睛望着天:“陈主簿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那人一听,疲惫的闭上眼:“我就知道,他回去也没用,看来九重天是说什么也不会管我们了。只可惜那些丹药,否则我好友还可救上一救。”


    原来自始至终,这一战在上仙之中都无人问津。派去求援的人大多一看上仙们的态度就没再回来,只有一个大义凌然的回来报信,却发现已经突围不出去了。


    陈主簿是唯一一个提议由他再试试突围出去,回天界报信,说不定还能跟大道祖通上话。


    但他那时灵力衰弱,众人便把仅存的丹药尽数凑出来,全给他吃了。陈主簿攒足了力气,骑着青鸾鸟扬长而去。


    而后就没再回来,不知是死了,还是跑了。


    山下有嘈杂声传上来。抱着将死同伴的小仙艰难的往下看,不由心里一惊,那乌压压的阵势似乎离此处又近了。


    他下意识的开了口:“要不我们……”后面的话低不可闻,被盖在猎猎风声中,其他人还在茫然的看着他。


    可他怀中的同伴却蓦然睁圆了双眼,拼劲全力朝他摇了摇头,便一动不动了。睁大的眼睛里还残存着惊怒之色,抱着他的同伴被这死不瞑目的双眼看的绝望,抖着手去给他阖眼。


    见状,旁边的人哪里还不明白,立时指着他:“你怎能生出这种想法,我们死战到底,断然不会投降!”


    “死战?”这个人将手按在同伴的眼睛上,抬起头吼道:“那你说!我们究竟是为谁而战!”


    这些天他眼见着敌我双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化成腐泥,化成飞灰。从前还想着不过是一死,可是有一天终于离死亡这么近,他的信念却动摇了。


    此时竟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说是为了天下太平,可天下原本就相安无事。说是为了天界而战,可天界对他们不闻不问。说是为了剿灭魔境,可他们现在不想打了,对方却死咬住不放。


    这人对着一片静默的众人冷笑起来,反正都是死,他再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就是为求长生不老才百般苦修,终于做了神仙,却还是逃不过这种下场。早知如此,你们又为何要成仙!”


    面前的人脸上一僵,说话小心起来:“我是十几世修来的功德,这才登仙的。”


    其余的人也接二连三的答道:“我是因为受上仙点化得道的。”


    “我是为除暴安良,苦练法术,歪打正着。”


    “我也跟仙友一样,是为了长生不老……我也……”


    所有人都看向了最后这个小声说话的人,后者衣衫残破,脸上还带了伤,可他脸上一时茫然:“我对玄天和仙长都没有意见,我跟随众仙友前来,是为了攒更大的功劳,却没想到……”


    听见他这么说,有人立刻找到了借口:“对,我们是为了公理!就算那些上仙们徇私不敢管,我们也要死战,要证明我们不与东华玄天之流为伍!”


    他说的慷慨激昂,声如洪钟,好像天地都得靠他支撑着才能挺立。


    可是所有人只有一小撮附和了两声,余下的有冷笑的,有摇头的,还有更多的是茫然。


    在场的没有女子,却陡然冒出一个女声来。


    “啧,这话说的,好像仙长求着你和他为伍似的。”


    抱着同伴尸体的小仙靠在石头上,听见这句嗤笑还在疑惑,等他意识到声音出自他背后的石头另一侧时,对面的仙友们已经变了脸色:“素女!”


    素女从石头后面转出来,两手空空,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可连日来被杀戮的神仙们已是草木皆兵,十分戒备的往后退。方才那小仙抱着同伴的尸体,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惊慌中,一角白衣已经近在咫尺。


    素女居高临下的瞧着他,颇为同情的道:“这般落拓,哪还有半分在九重天时的自在?”


    放眼望去,这些浴血奋战许多时日不曾休息的神仙们,一个个面色枯槁,浑身血污。素女干干净净的站在人前,恍若从另一方世界过来的。


    这小仙虽然害怕,虽然后悔,可还记得敌我的身份,站又站不起来,便索性坐在地上与她对视:“素女,你不是去了魔境么,此时跑过来,是为了看笑话还是为了杀我们?”


    “我做什么要杀你们。”素女惊讶的很,“你们方才的对话我可都听着呢,各位既然都悔不当初,还在这里跟我嘴硬做什么?再者,我就是想看笑话,凡间的话本不是更好看?何必来找你们,我自己也不自在。”


    “那好端端的你为何跑来?”


    “我有东西想给你们看,又怕你们没兴趣。”素女叹口气,“不过,听见各位说起公理二字,我便知道,各位定然会想看的。”说罢,她也不管对方是何反应,便自顾自的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将封皮朝向众人举起来,四个偌大的字在微光里辉映。


    “东极拾遗?”众人一瞧,陆续冷笑起来。


    有小仙道:“你拿这个做什么,别告诉我你才看见册子上的内容,此时后悔跟他们沆瀣一气了。”


    “该后悔的是你们。”素女本有些轻蔑,但想想他们稍后看到这册子内容时的模样,又觉得他们很可怜。


    素女本就看的透彻,知道被煽动的是他们,被玩弄的是他们,最后死的也是他们。叫她过来做这种伤人的事情,她心里虽稍有不愿,但一想能给东华仙长出气,便忙领命前来。


    素女心里哀叹,况且,魔皇陛下之命,我也不敢懈怠啊。


    原来,九青一从定魂珠里复苏,她便被叫过来指认。在天界时,九青和她算是书友。九青写了新作都会给她过目,而她每每得了与东华有关的读物,也会优先给九青看。这三言两语对下来,也便确定了九青的身份。


    玄女没敢跟任何人提起,她其实是九檀盗写那本《东极拾遗》的第一个读者。但她当时没发觉,只觉得与九青先前的著作大相径庭,当下斥责九青几句,以为这小狐狸想要剑走偏锋引人注意。将人赶走后便烧了这册子,可巧东华后脚就赶来质问她编排书册的事。她还窃喜自己烧的及时,没被东华发现,哪知后来这污蔑的文章竟然在天界流传开来,且还被人当真了。现在想想,若那时被东华发现也好,或能早些揪出九檀那祸害,也便不会发展到这种局面。


    昨晚九青结合事实与他对东华的爱慕,连夜将先前那一本修改补全,终于写成了原汁原味的《东极拾遗》。且玄天还隐晦的交代过,让他抹黑大道祖。他不知一向敢说敢做的魔皇为何忽然变得如此讳莫如深,又不敢问,又不敢随意胡写,只得将恶事推给大道祖之后,自作主张注明这个大道祖是冒充的。看看全篇通顺了,马上便跑去魔境。玄天此时正在与人商议要事,只用神识翻看了一通,便命素女立即带去北极边境给那些落败的小仙们看看。


    素女对玄天的用心十分感动,他不声不响就解决了东华仙长的烦心事,等到仙长听见了风声,一切早就翻页了。


    对于众人的质疑,素女笑了笑,取出了另一本册子。众人一瞧,还是《东极拾遗》,不禁问了:“素女,你搞什么鬼?”


    素女将两本册子扔给他们:“各位不妨对一对。”


    众人惊疑不定的拿来,翻了翻稍微厚些的那一本,顿时了然:“原来这是完本……等等,这……这不一样!” 没过多久,他们就变了脸色,一拨人埋头继续看,另一拨人异口同声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素女道:“我与出蓝仙人是好友,他近日得知自己的笔名被人冒用,又擅自改了他没写完的书稿,才酿下今日大祸。震惊之余决心为自己和仙长正名,于是连夜著完。我见各位深信这书上写的东西,于是拿来给你们瞧瞧,也算是帮你们认清是非。”


    有人本能的回道:“你如何确定这本就是真的?”


    正中央的那个抱着书册的人已经给了他答案:“快看,这里有出蓝仙人的自白。”说罢,他发觉只有一本,便用残存的灵力使了个仙术,将一本册子变成许多本,分散给众人。


    小仙里头不乏咬文嚼字的,不多时便各自得出了结论。


    原来他们看过的那本的确令人信服,可令人信服的地方多是文辞细腻和与事实相通之处,余下的诋毁之词虽然文采缺失,大打折扣,但这原本并没有人留意。加上陈主簿煽风点火和大道祖推波助澜,这些小仙里头也多少有对天界上仙不满的,便也趁势闹起来。


    如今两下对比,才觉察出不对来。再看这完本,全篇行云流水,十分顺畅。且能看出著者对东华帝君爱慕有加,每一句言辞都是精雕细琢,不像原先那一本磕磕绊绊,一篇文如同出自两个人的手笔。


    在原本中,东华帝君还是和玄天混在了一起。但除了这一点,东华帝君全心全意为天界付出,在误会玄天时,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他,站在天界这一面。二人九死一生,历尽艰险,终于发现全都是大道祖挑起的祸端。而到了最后,居然又不是大道祖。


    原来是一个上古邪神为了私欲,趁大道祖闭关安养时暗算与他,嫁祸给叛下天界的玄天。又冒充大道祖挑唆各路仙人争斗,最后东华和玄天齐心协力,救出大道祖弄明原委,灭了邪神,将天地重归太平。


    众人陆续看完,慢慢合上册子:“原来是冒牌的大道祖……”


    他们从开始看册子起,便一个个从抵触到疑惑,到唏嘘,再到惊诧,最后全都怅然若失。


    素女一一看在眼里,笑道:“如何,还是正本看着舒心吧?”


    还有人不死心的道:“这书上本就是写写罢了,何必太认真?”


    素女奇道:“的确不必认真,当日天河之畔闹那一出是做什么?”


    这人顿时没了话。是啊,自己都说不必当真,可那时为何跟帝君过不去?若信了,如今这一本才是正儿八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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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原作。若不信,那先前闹起来便是理亏。


    东华当日是承认了和玄天的关系。但人家帝君行的正坐得端,对天界毫无二心才会这样坦然。若有半点心虚,都不会立即回答。而有心之人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出来挑衅。东华自认无愧天界,可没想到他承认之后,其他人联想的却是书册上编排的肮脏事。


    要这原作写的都是真的,那他们岂不是将帝君冤枉大发了?而帝君说要离开时,还依然有人在说风凉话,他们当时完全是在作孽!


    有的人想的更多:“若道祖是冒充的,我们当日所为,不就和那册子上写的被挑唆的仙人们是一样的么?而今我们被困在这里,大道祖不来,想必他真的是邪神了。”


    “我看八九不离十,天界毫无动静怕也又邪神的算计。出蓝仙人真是高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也许是天帝恼我们,才置之不理。况且,我们此来本就是送死,多来一个上仙,也是跟着我们一起送死罢了。”


    “现在想来,当日滋事的也就我们这些低阶的小仙。就连三重天的神仙,都没几个开腔的。”


    “除了死了的那几个,就陈主簿了,等等……陈主簿走了!”


    “这个无耻小人,难为我们这么信任他!非但今日全力送他,就连天河之畔时,我们也是一心维护他。”


    “可恨可恨,要将那个邪神和姓陈的碎尸万段!”


    “对!碎尸万段!”


    众人议论声越来越大。如今对他们来说,死伤已经不重要了,被蒙蔽,被欺骗的滋味才最煎熬。


    他们说要将陈主簿和那个冒牌的大道祖碎尸万段,跟当日在天河之畔叫嚣东华时何其相似。都是闹着要将自己无法匹敌的人如何如何,似乎嘴上痛快了,心里也便痛快了。


    但是对素女来说,她已经很满意。这些冥顽不化的小仙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天界其他人,她无比期待这本册子在天界流传开来的那一天。到时候非但仙长的委屈会被扫清,就连仙长和魔皇陛下的关系,也不会有人追究了。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谁还好再揪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问责仙长?


    小仙们同仇敌忾,一致调转敌方,对着陈主簿离去的方向指天骂地。他们认为连日来的恐惧和绝望全都是冒牌大道祖和陈主簿赋予的,此时又没有人震慑他们,因此这骂声越发高涨,也越发不堪入耳,直将对方祖上十八代问候个遍。


    当日在天河畔污蔑东华那些言语,跟这比起来,简直就是客套话。


    素女摇摇头,这些人怕是已经忘了自己是个神仙了。清清嗓子,朗声道:“既如此,我便告辞了。”


    她的声音被滔滔不绝的骂声淹没,好在近处的几个人听见了,顿时呆住:“你要走?”


    “不然呢。”素女一摊手:“我已经跟着仙长去了魔境,咱们势不两立,我又不和各位打架,留着做什么?”


    骂声渐渐平息下来,数万人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没错,人家跟着仙长毅然离去,现在是魔境的红人。自己站错了队,自以为是的闹一通什么都没得到不说,倒把仙长和魔皇得罪了,落得天地不容,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对的成了错的,错的成了对的,就算死也是个笑话。


    兜兜转转,一干人等又回到了先前的绝望。纵然骂一场又如何?害他们的人还在逍遥法外。纵然知道仙长是无辜的又如何,仙长远在魔境,等他们一死,一切烟消云散。


    众人垂头丧气,先前抱着尸体的那个小仙继续靠在石头上,面如死灰。


    素女微微一叹。她见了此情此景难免心软,但除了给予同情,她无能为力。除非仙长或者魔皇陛下此时前来,叫停山下的一众兵马,才能保住这些穷途末路之人。


    可魔皇陛下根本就不是那种不计前嫌的人,且留着他们不尴不尬的怎么安置?


    仙长倒会不计前嫌,可仙长对此一无所知,根本不可能过来。


    素女唏嘘着转过身,待要招来云彩时,便傻了眼。


    重重仙气扑面而来,两片硕大的云团飘然落地,东华面色沉重,率先匆匆步下云头。而凌烨紧随其后,表情淡淡的。


    人群顿时发出惊呼声,所有人见着东华,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素女抬手揉了揉眼睛,还是不敢置信:“仙长……天君?”她呆呆的看着来人,甚至都忘了行礼。


    东华见着素女也有些意外,略一颔首后问她:“你怎会在此?”


    玄天要她守口如瓶,素女斟酌着该如何解释,可还不待她斟酌完,便陡然一个踉跄。


    仙人们本就在后悔绝望,一见着东华来了,便纷纷涌上前。就连她身旁的小仙,都将同伴的尸体安放在一旁,而后急切的冲出来,没留神便撞着了她。


    这些小仙们一个个急切的想挪到东华跟前,却又忌惮东华历来的威仪,不敢靠的太近。几万人在山头围了一圈,尽数伏在地上,大声拜道:“仙长!”


    只有第一声是整齐的,后面便是乱纷纷的杂音。


    小仙们各自抒发着自己的情绪,诉说着种种遭遇,好像说给了东华,他们的罪孽就能消减一些。


    千言万语汇在一起,使得冰封的山头沸腾起来。


    素女摇摇头,继而揉着肩膀,隔着人潮看向东华。


    而东华犹自立在原地,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