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夙夜(六十)

作品:《师兄,请下凡

    这宝石一无光华,二无动静,与普通的石头无异,可东华抬了抬手,竟有些无可奈何。他将手藏在袍袖底下,不冷不热的道:“先收着罢,眼下,你需随我去个地方。”


    钟离允见东华神色瞬间即收,明明十分想要这宝石,却又作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叫人捉摸不透。他也不好多问,东华说什么便是什么,一一应下来。


    钟离允闷声不响进殿,闷声不响出殿,门外的守卫只当他是个行走的木桩子。


    司命星君隔着门缝一望,见东华盘膝坐在榻上,眉垂目合,似是入定了一般。


    殿门仍旧关闭,司命星君凑上来问:“钟离仙使,仙长他可有什么吩咐?”


    钟离允摇摇头,面上没有出现一丝表情,而后径自向天门而去。


    司命星君瞧着远去的背影,忍住了抓耳挠腮的冲动。


    这个钟离允,当神仙以后比在凡间还冷硬。进门时还寒暄一句,等到出门连半个响儿都不见,竟成了个闷葫芦。


    钟离允神色匆匆,疾步向南天门行进,层层云霭被撞破,从他衣袍间四下流散。可他袖子里传出了不甚满意的声音:“钟离,再快些。”


    钟离点头:“是,君上。”而后,他的步伐更加急切,灵力有些跟不上,不多时便气喘吁吁。


    忽而,他袖中流出一片银光,绵绵不绝的灵力随着银光涌入他的内府,钟离允顿觉精力充沛如初。忙道:“谢君上相助灵力。”


    东华在他袖中沉默片刻,看着手中的黑色宝石,“嗯”了一声。接着他便传音道:“你的功劳,被我冒领了。”


    那黑色宝石也传音出来:“师兄终于肯理我了。”


    东华嘴角动了动,继而撒开手。那黑色宝石从他掌心滚落,化成人形。黑袍飘荡间,墨兰银线莹莹泛光。


    东华看着他蹙眉道:“玄天,你太任性,辜负了我的用意。”


    见他面色不佳,玄天嘴角含笑,抬手便去扯人衣袖,东华原地岿然不动,竟用了灵力稳固身形,摆明了是给他脸色看。


    玄天只得向前凑两步,柔声道:“旁人自然需由师兄责问,可我未免冤了些。”


    东华按压着袖口被拉起的褶皱,动作顿了顿。


    玄天见他神色松动,自己脸上笑意渐深:“师兄挑在今日出来,想是要去阴司会见两个人,而我,已经为师兄将话带到。”


    闻言,东华终于撇下了虚张声势的薄怒,问他:“带话?你当真?他们如何肯信?”


    玄天趁机一把将他拽到怀中,两只手在腰间徘徊开来,一边还不忘以来龙去脉引开东华的注意力:“那晚师兄离开不久,青阳便隔着结界向小夏喊话,颇为急切。小夏不敢怠慢,待我稍稍压下魔炎便赶去告知。待我破除结界,听了青阳禀报,彼时师兄已被九重天扣下。我猜想,依师兄的性子,万不会这么轻易就应允,且还不加声张。于是揣测,或许师兄欲行此法,果然。”


    “可,两位师叔怎会轻易信你所言?”


    玄天在他耳畔勾唇而笑:“他们见了我自然吃惊不小,可师父的元神,总做不得假。”


    今日无月,天地灵力衰弱。阴司黄泉一隅,能吞尽世间灵气,可说是能避免任何窥探的所在。这是当年东华在阴司调制孟婆汤时意外发现的,还曾和玄天略提过两句。若将秘闻在此言说,断不会被其他神仙听去。


    百忍定了七日为期,正中东华下怀。若将东华留在紫府洲,此时离去,定会给东极留下祸患。若早些时日离去,又要引得天界防备。因此,于今日在九重天离去时机正对。只希望他留下的傀儡身体,不会被很快察觉。


    这计划东华只在心里盘算过,并未明说。可玄天竟能领会并且替他打点妥当,真是有心。


    东华全心全意顾着要紧事,对玄天一双不安分的手也不加阻止。“师父的元神所剩无几,如何支撑着解释下来?”


    玄天开始咬他的耳垂,略带含混道:“师兄忘了,魔炎是由自身尸的精魂炼化。如今恰好拿去增补师父元神,一举两得,我身上的魔炎已除尽了。”


    这消息可说是一缕曙光,将东华心中连日的阴霾略略扫开了些,他欣喜不已,由着玄天将薄唇贴过来。不多时,东华气息有些紊乱,趁着间隙问:“师父可妥善安置了?”


    “师兄放心,我寸步不离的带着他老人家。”


    东华一怔:“你说什么?”


    太清的声音不失时机的响起来,体贴的传入耳中:“嗯……东华,为师见你二人预备做要紧的事,故此醒来之后,没忍心滋扰。”


    大道祖仅剩一缕残魂撑着,躺在乌七八黑的储物袋里,竟还有心思为徒弟着想。


    东华顿时收敛起颜色,推开玄天,二人嘴角还扯出一线轻飘飘的银丝。


    玄天意犹未尽的舔入口中,上前去牵他的手:“师兄莫慌,师父看不见。”


    可闻言以后,东华面色只缓和了一瞬。二人小别数日,又正当外头波涛暗涌,方才温存时,东华颇有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二人唇舌间濡湿的声响,还有不加掩饰的喘息,在这逼仄的袍袖里十分清晰。


    大道祖看不见,可他总能听得见。


    东华想要驳斥玄天,却又开不了这个口,只得自个在心里郁闷。


    玄天凑过去问:“师兄一语不发,可是生我的气了?”


    东华只摇了下头。


    储物囊里的太清开了口:“看来,东华是在气为师。”


    东华叹了口气:“赤璃于生辰之日丧于弟子手下,弟子永生永世都无法解脱。”


    他指尖在玄天手中有瞬间的颤抖,玄天不由唤他一声,而后收紧五指,似乎这样能暖热东华心头的薄霜一般。


    “对于赤璃,弟子抱愧千万。唯一一件无憾的事,便是他临去前十日,一直都住在我指上。”东华闭了闭眼,“在他家里。”


    太清没有接话,不知是词穷,还是有措辞说不出口。


    玄天将东华的右手放在他嘴边,细细摩挲光秃秃的指环,轻声道:“我不在的时日,多亏这小东西与师兄作伴。说起来,这指环还是我亲手打制。如今竟被自身尸毁了,我定不饶他。”


    玄天前几句还温柔的令人无法自拔,后一句便急转直下,冷厉至极。换成旁人,定要吓出一层冷汗。


    偏生大道祖不是旁人,闻言忙道:“把它打烂打碎都凭你高兴,只是休忘了交还为师。”


    玄天冷笑道:“自然,师父也休忘了把它投入炉里再塑成形,而后放出去祸害这一门弟子,最好将其他两宫也牵扯进去,那才热闹。”


    大道祖不吭声了。


    闹到这份上,一万分的责任全在他身上。


    若知道自身尸的企图,他万不会那般胡来。


    可当年,他不知道。


    他只告诉东华与玄天,魔境是被众神遗弃的所在。却没有说,魔境的众人虽不是他所创造,然而一言一语,全由他教导。众神合力封印之后,他去寻自己落下的三滴灵泉,却被魔境那唤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惨状所震撼。


    火行域火光滔天,水行域天寒地冻,因神灵不管,其他三域从未下过雨。地上龟裂生烟,河流尽数干涸。可那群魔境的生灵,却顽强的存活下来。竟从水行域开辟出冰川,从火行域运出火种,纵有伤亡,也要前赴后继。亡者倒在半道上,血肉早已耗尽,只剩惨白的骨渣。不多久,一些人已经开始吞食自己死去的同伴,嘴角挂着淋漓的血浆,喉中发出悲鸣。只有那一双双眼睛望着空洞的天际,目光同样空洞。


    天意何薄于此。只众位神灵一句“不愿杀生,任其自灭”,便将这一片本该是乐土的地方,变成暗无天日的地狱。此时众神创世已毕,陆续沉睡,只凭三清之力,还无法拯救此处。悲天悯人之下,他便将自身尸留在魔境,吩咐他拯救此间生灵,按时赐福降雨,不得有误。


    至于灵泉,他也没再追回,留着兴许能给魔境带去意外之喜。只没想到,时至今日自身尸成了祸害,那三滴灵泉也修炼出了魂魄,最终为玄天所用。


    大道祖种善缘结恶果,两个徒弟此时也不理他,良久,他才从储物囊里传出声音:“那,你二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做要紧的事,嗯……为师接着睡觉。”


    东华见太清忽然低落了些。待要宽慰自己这难得弱势的师父,忽然神色一变。


    袍袖整个微微震荡起来,外头钟离允停下脚步,看向云层间飞速前来的纤柔身影。


    “见过玄女娘娘,敢问娘娘为何拦住小仙去路。”


    此时此刻,唯有来者不善四字可以诠释。


    玄天面色骤冷,向前一步便护在他身前,却被东华拽回来,制止道:“我自己应付得来,你只管照看师父。”


    使出神识看时,发现玄女独自一人空手而来,面色虽不善,却也没有动手的势头。


    玄女按落云头,冷笑一声:“若非本上仙见了素女的新画,想要拿给东华观看,也不会及时发现你家君上已经金蝉脱壳。”


    玄女说话时刻意动用了灵力,周身仙气暴涨,气势扑面而来。


    钟离允在猎猎罡风中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似是随时都要被吹的离地而起,却咬牙不动声色。


    玄女气势微有收敛,柳眉一挑:“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她对着钟离允方向,喊了一声:“东华,我知道你在,出来一见。”


    等了等,没有回应,玄女轻叹道:“你该有数,我若想拿你回去,早就告知百忍和大道祖了。”


    饶是玄女这般诚恳,饶是四周的确没有探查到别人,才吃过大亏的东华仍旧没底。但他还是一连阻拦玄天几回,而后在一抹紫色烟霞中现出身形。


    玄女眼中闪过释然之色:“果然如此,东华,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东华正色道:“对不住,我不能说。”


    玄女有些急了,向前一步:“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现在吐露了,咱六御总还能一道商量几句。你这般冒失,如被百忍和大道祖发现捉回去,如之奈何?”


    东华摇头:“百忍尚可。若是被你口中的大道祖……则天界危矣,众生危矣,你我也危矣。”


    玄女奇道:“我口中的大道祖?东华你这是何意?”


    东华勾起嘴角,依旧道:“不能说,你放我不放。”他手上暗暗捏起仙术,预备只要发现不对,便护送钟离允离去。


    玄女只好给他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一派坦然:“这么多年,你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天界考量,这些我都清楚,更不用说百忍。至于为何挑在今日离去,也自有你的用意。原本,我是要由着你去,并不打算前来的。”


    东华在心里叹道,那你为何多此一举,该不会只是为了看看,三日不见,本上仙可瘦了没有……


    玄女微微笑起来,昂然道:“只因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这回轮到东华不解了,问她:“你何出此言?”


    玄女自负起来:“放眼天界,得我认可的不多。咱这一辈神仙里,走了的玄天不算作数,余者除百忍之外便是你了。因此我头一回落笔,就是给你立传,又经好友指点,从此对文章一发不可收拾。这回放你去,是因为我信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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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我自己不会走眼。这话特地赶来送与你,望你切莫辜负我这番好意。”


    东华暗想,可不就只能给我立传,你若写了百忍,怕早就被罚去吃飞剑了。


    想归想,心存偏见多时的东华,不由重新审视起玄女。


    不得不说,玄女在正经事上自有一番评断,否则也担不起协管九重天的要务。她性子直爽,做事雷厉风行。大事上又有百忍处理,二人分工和洽的很。只是近来偶有糊涂,竟将她往日的好处掩盖不少。


    东华目光掠过玄女的手,也真心真意的对她道:“多谢你,但你也听我一句忠告罢,今后多少提防九青。”


    前面玄女还在点头,岂料听了最后一句,立时油盐不进:“东华,为何你对九青如此敌意,此事当日不是已经掀过去了么……罢了,我今日来寻你不为吵架,此事还是不说的好。”


    好端端一个大气的女上仙,立时变成了不讲理的狭隘妇人。


    东华忍不住问她:“九青到底与你有何交情,你竟如此相护?”


    “你们不懂。”玄女极其爽利的讲道,“你与玄天虽曾交好,却也只是师门之谊,后来玄天叛逃,你不也将他恨得咬牙切齿?哦对,如今听闻你和玄天又……这个尚未可知暂且不提,只说我的。我当年写完第一本册子以后,便化成不起眼的小仙,跑去一重天拿给人看,岂料处处碰壁。有个道行低微的狐仙,恰好也带着他的册子来给人散播,便拿了我的著作去看。别人尽是嫌恶与不屑,他却一一指出我的不足之处,长此以往,我的笔力渐渐好转,也慢慢开始有人肯看我写的东西。”


    东华点头道:“这便是九青罢。”想不到九青看着清汤寡水,呆头呆脑,竟也是个文豪?也对,他本就心机深重,无怪乎笔下有乾坤。


    玄女眼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出蓝仙人。东华,想必你该知道他吧?”


    东华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什么《仙魔情缘》、《帝君有泪》本上仙通通没看过。


    玄女有些失望,不死心的道:“反正你无法领略我当时的心情。试问,若你抛去自己的修为与容貌,甚至是身份和姓名,还有人愿意与你交好么?若对方还是个厉害人物呢?”


    “有。”东华不觉向身后侧目,而后对她道,“比你这个厉害许多。”本上仙就是化作混沌里的一股清气,他也不会对本上仙放手。


    玄女以为他看的是钟离允,立时笑了:“就这个小仙?他有什么厉害之处。”


    而此刻东华有事在身,只微微一笑,不欲多做解释。


    玄女又道:“无论如何,我相信自己不会走眼,于你如此,于九青也是如此。你不会理解,在这冷冰冰的天界里,一份真挚的交情有多来之不易。”


    想不到一向泼辣的玄女,竟还有这么一份细腻执着的情怀。


    东华叹了叹:“知道了,望你……你高兴便好。”


    别无旁话,今次的确是欠了玄女一个人情。东华向玄女保证,明日定会如约参与公审,二人击掌为誓。随后玄女依旧隐去身形而去,不在话下。


    得了玄天相助的灵力,钟离允行进速度快了不少,约莫三炷香,便来到酆都阴司。


    此处距离九重天甚远,东华出事的风声还没吹过来。守卫虽和钟离允不熟,但却认得钟离允腰间的玉牌,上头紫府洲三字熠熠生辉,慌忙毕恭毕敬的将人请进去。


    还没走两步,东华便听见两个守卫在身后嘀咕:“该不会东极的仙使也是为着这个来的?不过是个凶兽的魂魄作乱,竟惹出这么多人物来。”


    另一个守卫咋舌道:“你还敢用不过二字?可别忘了,前两天这凶兽把弟兄们折腾成什么样了。也是上头没办法,这凶兽是北边来的,只好请北边的上仙前来降服。不过紫府洲这位,却不清楚是做什么来的了。”


    先前那个道:“管他呢,上仙都来了,这凶兽肯定不在话下。说实在话,咱兄弟还是头一回见凌烨天君,啧啧,长得真好看。”


    另一个道:“东华帝君和玄……魔皇玄天当年引出精气炼化的,能不好看么,就是听说性子不大好,咱两个少说几句,万一被他听见,可吃不了兜着走。”


    钟离允一字不漏全都听在耳中,却没多大反应,沿着一道泉向下一路行进,边对东华传音道:“君上,凌烨天君也在,是否要去寻他?”


    话音刚落,东华已经现出身形,对他道:“我的确有人约见,却不是他。”


    钟离允便不再问,默默跟着东华隐身向前走。


    一道泉贯穿两重地狱,来往鬼差皆是凶神恶煞,凭着那可怖的长相便足可令人胆寒,亡魂哭喊声不绝于耳。东华目不斜视,面上照旧是和煦的,却与此间一切无关。


    能被送来地狱受罪的,皆是生前为非作歹之人,合该领罚,无可怜悯。这世间还有许多人,神魂俱散,灰飞烟灭,连在此受罪的机会都没有。


    过了四五道泉,东华忽然莫名的勾起唇,对钟离允道:“若你想见凌烨天君,可自行寻他,不必随侍我。”


    钟离允躬身道:“属下与凌烨天君并无瓜葛,君上何出此言。”


    东华若有所思道:“随口一问,不要放在心上。”


    沿着黄泉路直下,鬼物愈发少了,到穿过九泉,十八重地狱看完,半个鬼影都寻不见。尽头便是忘川,往常奈何桥上本该熙熙攘攘,尽是要排队转入轮回的魂魄。而此时冷冷清清,连孟婆都不见了踪影。


    东华使出些神识轻轻一扫,隔着重重猩红的彼岸花,果然瞧见了一个素色身影。


    凌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