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铁窗寒夜
作品:《大明金算盘》 诏狱的地牢,比林砚想象中还要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血腥和绝望的寒意。石墙湿漉漉的,长满青苔,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铁栅栏外,一盏油灯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林砚靠在墙角,双手被铁链锁着,一动就哗啦作响。胸口星陨铁的位置已经不痛了——不是好了,是痛得麻木了。养元丹的药效早就过了,那股阴气正在体内肆虐,像无数冰锥在血管里搅动。
但他没出声。只是咬紧牙关,额上冷汗涔涔。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大雄宝殿前那一幕。皇帝冰冷的脸,假朱瑾(不,应该是影主)诡异的笑容,众僧跪伏的脊背。还有那句“朕是他的合作者”,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里。
原来如此。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皇帝对幽冥影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徐阶父子能逍遥那么久;为什么太庙那夜,皇帝要故意放水让徐阶布阵;为什么义庄围剿后,影主还能逃脱……
因为皇帝根本就没想真正剿灭幽冥影。他是在利用这个组织,利用他们对“门”的研究,对长生的追求,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长生?权力?还是……别的什么?
林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成了棋子。不,这次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个祭品。影主要用他体内的星陨铁残息完成阵法,皇帝默许了。
那婉清和囡囡呢?她们在哪里?安全吗?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比阴气反噬还要冷。
地牢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林砚抬起头。
来的是个老狱卒,佝偻着背,提着一个破木桶。他将木桶从栅栏缝隙推进来,里面是半桶馊了的粥和一块发黑的窝头。
“吃吧。”老狱卒声音嘶哑,“吃完了,好上路。”
上路?林砚心头一凛:“什么意思?”
老狱卒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明天午时,菜市口。陛下有旨,林砚勾结妖人,谋逆作乱,凌迟处死,诛三族。”
诛三族。
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得林砚眼前发黑。他猛地扑到栅栏前,铁链哗啦作响:“不可能!陛下答应过我!他说只要我办完最后一件事,就准我辞官归隐,保我一家平安!”
老狱卒摇摇头:“这话,你跟阎王爷说去吧。”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低声补了一句,“不过……你妻女不在三族名单里。”
林砚一愣:“什么?”
“诏书上写的是‘诛林砚本支三族’。你爹早死了,你娘也死了,你没兄弟,所以……”老狱卒顿了顿,“你媳妇和闺女,不算在内。但活罪难逃,充为官婢,发配岭南。”
充为官婢,发配岭南。
林砚浑身颤抖起来。囡囡才四岁!官婢是什么下场?发配岭南,千里迢迢,她们能活着走到吗?
“不……不能……”他嘶声说,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我要见陛下!我要见七皇子!他们答应过我的!”
“七皇子?”老狱卒嗤笑,“哪还有什么七皇子。昨夜宫里走水,七皇子寝殿烧了个干净,人……没救出来。”
朱瑾死了?
林砚瘫坐在地。假的朱瑾(影主)还活着,真的朱瑾却死了。这难道是……杀人灭口?
“吃吧。”老狱卒最后看了他一眼,“最后一顿了,做个饱死鬼。”
脚步声远去。地牢里又只剩下林砚一人。
他看着那桶馊粥和发黑的窝头,忽然想笑。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愚蠢。居然相信皇帝会信守承诺,居然以为拼上这条命,就能换来妻女平安。
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胸口的阴气又开始翻涌。这次他没有抵抗,任由那寒意蔓延全身。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婉清抱着囡囡,站在江南的桃花树下,对他笑。囡囡手里拿着一枝桃花,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快来看,花开了!”
他想走过去,却迈不动步。脚下是无底深渊,身后是熊熊烈火。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父亲林致远站在龙泉山的祭坛上,回头对他微笑:“砚儿,有些门,永远不能开。”
他想问为什么,父亲的身影却渐渐消散。
最后,他看见寂灭禅师。老和尚盘坐在碧云寺的禅房里,手中佛珠颗颗碎裂,口鼻流血,却仍强撑着诵经。见他来了,寂灭睁开眼,眼中满是悲悯:
“林施主……快走……寺里有……内奸……”
话音未落,禅房的门被踹开。假寂灭(影主)走进来,手中长剑滴血。
“师父,该上路了。”
剑光一闪。
“不——!”林砚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地牢里,浑身冷汗。
是梦。但又那么真实。
寂灭禅师……真的死了吗?那个在义庄救他、给他镇阴符、劝他离开京城的老和尚,就这样死了?
还有那个斗篷人。他自称是父亲的朋友,是幽冥影的叛徒,最后和假寂灭同归于尽。他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砚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快死了。明天午时,菜市口,凌迟。
凌迟啊。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他不怕死。从鬼哭岛到龙泉山,从太庙到碧云寺,他已经死过很多回了。但他怕自己死后,婉清和囡囡会受尽屈辱,生不如死。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得逃出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林砚挣扎着站起,拖着铁链走到栅栏边,仔细观察。铁栅栏有手臂粗细,锁是精铁打造,没有钥匙绝不可能打开。石墙厚实,地面是整块青石铺成,连个缝隙都没有。
唯一的出口,是栅栏上方那个一尺见方的送饭口,但太高,又被铁条封着。
怎么办?
就在他绝望时,地牢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
不是狱卒的咳嗽。那声音很苍老,很虚弱,像是从隔壁牢房传来的。
这地牢里,还有别人?
林砚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许久,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是说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致远……的儿子?”
林砚浑身一震。父亲的名字?
“你是谁?”他压低声音问。
隔壁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那人似乎挪到了墙边。
“我姓沈……沈沧的沈。”
沈沧?那个在乾清宫挟持皇帝、最后被周淮杀死的锦衣卫指挥使?
“沈沧已经死了。”林砚沉声道。
“沈沧死了……但我没死。”那人笑了,笑声干涩,“或者说……那个在乾清宫死的‘沈沧’,不是我。”
林砚心头狂跳。什么意思?难道乾清宫那个沈沧,也是替身?就像假寂灭、假朱瑾一样?
“你到底是谁?”
“我是沈沧……真正的沈沧。”那人缓缓道,“十五年前,我就被影主抓了,关在这里。外面那个‘沈沧’,是影主用邪术控制的傀儡。”
十五年?林砚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从父亲出海那年起,锦衣卫指挥使就已经被调包了?那这十五年来,在朝中兴风作浪、陷害忠良、追杀他的,一直都是个傀儡?
“你……怎么证明?”林砚问。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那人在摸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东西从墙角的缝隙滚了过来——那是一枚铜钱,和林砚父亲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也是“永乐通宝”,也用红绳系着。
“这枚铜钱,是你爹当年给我的。”那人说,“他说,等这趟差事办完,就请我喝酒。可惜……酒没喝成,我倒先进了这鬼地方。”
林砚捡起铜钱,手指颤抖。这铜钱和他父亲留下的那枚,连磨损的痕迹都相似。
“你和我爹……是什么关系?”
“同僚,也是兄弟。”沈沧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当年我们一起在锦衣卫当差,一起查案,一起喝酒。后来……你爹奉命出海,我奉命暗中保护。但我们都被算计了。你爹在鬼哭岛失踪,我在回京途中被伏击,抓到了这里。”
林砚握紧铜钱:“那你知道……我爹到底发现了什么?星陨铁究竟是什么?幽冥影到底想干什么?”
隔壁沉默了许久。
“星陨铁……不是钥匙。”沈沧终于开口,声音凝重,“是‘锁’。”
“锁?”
“对。锁住那扇‘门’的锁。”沈沧缓缓道,“前朝国师铸造它,不是为了打开门,是为了锁住门——锁住门后那些不该来到世上的东西。但后来,有人起了贪念,想打开锁,放出里面的‘东西’,换取力量。”
“幽冥影?”
“不止幽冥影。”沈沧苦笑,“还有……皇室。”
林砚心头一凛:“你是说……”
“从成祖爷开始,历代皇帝都知道那扇‘门’的存在,都知道星陨铁是锁。但他们中有些人,不满足于当皇帝,还想……当神仙。”沈沧的声音带着嘲讽,“所以他们暗中扶持幽冥影,研究开门之法。你爹当年出海,表面上是徐鹏假传圣旨,实际上……是当时的皇帝默许的。”
当时的皇帝,是嘉靖的父亲,正德皇帝。
“那现在的陛下……”
“现在的陛下,比他爹更疯。”沈沧冷冷道,“他想打开门,但不是为了放出‘东西’,而是想……自己进去。”
自己进去?林砚想起徐阶临死前的狂言,说门后有长生之法。难道皇帝也想长生?
“门后……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沈沧说,“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你爹当年把阳铁扔进门里,或许就是不想让任何人进去。但他自己也……”
话未说完,地牢入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整齐沉重,是禁军的军靴!
沈沧立刻噤声。
林砚将铜钱藏进怀里,退回墙角。
栅栏外,火把亮起。一群禁军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明黄色常服,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
是皇帝。
狱卒慌忙打开牢门,皇帝走进来,挥挥手,禁军退到外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地牢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皇帝看着林砚,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恨朕吗?”
林砚抬起头,与他对视:“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皇帝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一丝疲惫,“没关系,朕允许你恨。换作是朕,也会恨。”
他在牢房里踱了几步,铁靴踏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砚,朕给你讲个故事吧。”皇帝停下,望着墙上的油灯,“四十年前,朕还是个孩子。有一天夜里,朕的父皇——正德皇帝,把朕叫到御书房。他给朕看了一本书,书里记载着前朝国师的故事,记载着星陨铁,记载着那扇‘门’。”
“父皇说,那扇门后,有长生之法,有改天换地的力量。他说,大明的皇帝,不该只做人间的主宰,还应该……成为神。”
林砚静静听着。
“朕当时很害怕。”皇帝继续说,“但也很兴奋。谁不想长生?谁不想拥有神的力量?于是朕帮着父皇,暗中扶持幽冥影,寻找星陨铁。后来父皇驾崩,朕登基,这件事就由朕接手。”
“但朕渐渐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皇帝转身,看着林砚,“门后的‘东西’,不是善类。它们想要的是吞噬,是毁灭。前朝国师铸造星陨铁锁门,不是没有道理的。朕犹豫了,朕想收手。”
“可幽冥影已经尾大不掉,徐家父子也起了异心。朕若强行收手,他们就会反扑,甚至可能打开门,放出灾祸。所以朕只能将计就计——利用他们研究开门之法,同时暗中布置,准备在门打开前,毁掉一切。”
他走到林砚面前,俯视着他:“太庙那夜,朕是故意让徐阶布阵的。朕想看看,他们到底研究到了哪一步。义庄围剿,朕也是故意放走影主的,因为朕需要他完成最后的研究。而碧云寺……朕需要你体内的星陨铁残息,作为诱饵,引影主现身。”
林砚冷笑:“所以臣和臣的家人,都是陛下的诱饵?”
“是。”皇帝坦然承认,“但朕答应你的事,依然算数。只要你配合朕完成最后一件事,朕就放你和你妻女走,保你们一生平安。”
“最后一件事?”林砚盯着他,“陛下还要臣做什么?”
皇帝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林砚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雕着龙纹,正是太子朱标生前的随身之物。
“影主伪装成瑾儿,但真正的瑾儿……还活着。”皇帝缓缓道,“他被朕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朕要你,去把他找回来。”
林砚愕然:“七殿下还活着?那碧云寺烧死的……”
“是个替身。”皇帝眼神冰冷,“影主想杀瑾儿灭口,朕将计就计,用替身骗过了他。但现在,朕不知道瑾儿在哪里。只有你……或许能找到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瑾儿失踪前,最后见的人是你。”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砚,“这是他在你离京后,托人秘密送给朕的。他说,若他出事,只有你能找到他。”
林砚接过信。是朱瑾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父皇,若儿臣有不测,请找林砚。他知道‘老地方’。”
老地方?林砚皱眉。他和朱瑾确实有几个常去的地方,但……
忽然,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朱瑾刚被立为太子时,曾带他去过一个地方——京郊的“落雁潭”。那里偏僻荒凉,少有人至。朱瑾说,那是他的秘密基地,心情不好时就会去那里钓鱼。
难道朱瑾藏在那里?
“想起来了?”皇帝看着他。
林砚点头:“京郊落雁潭。但那里荒凉,七殿下若真藏在那儿,恐怕……”
“所以你要尽快。”皇帝沉声道,“影主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他一定会派人去搜。朕不能明着派人,会引起怀疑。只有你,可以悄悄去。”
“可臣现在是囚犯,明天就要被处斩……”
“处斩的会是另一个死囚。”皇帝淡淡道,“今夜子时,朕会安排你越狱。之后,你就是逃犯,一切靠你自己。”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三颗‘续命丹’,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阴气。每颗药效三天,九天内,你必须找到瑾儿,带他回宫。否则……”
他没说完,但林砚明白。否则,他会被阴气侵蚀而死,妻女也会遭殃。
“臣……遵旨。”林砚接过药瓶,心中一片冰冷。
又是交易。用命换命。
皇帝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林砚,朕知道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但有些事……不得不为。若此事能成,朕答应你,星陨铁之祸,到此为止。那扇门,朕会永远封印。”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地牢。
栅栏重新锁上。油灯如豆,映着林砚苍白的脸。
隔壁传来沈沧的声音:“你信他?”
林砚沉默片刻,摇头:“不信。但我没得选。”
沈沧叹了口气:“小心。皇帝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他让你找七皇子,未必真是为了救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为了什么?”
“不知道。”沈沧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星陨铁是锁,不是钥匙。若有人让你用星陨铁开门,无论他是谁,都别信。”
锁,不是钥匙。林砚咀嚼着这句话。
“沈大人,”他忽然问,“若我找到七殿下,该怎么安置他?”
隔壁沉默了许久。
“别带回宫。”沈沧最终说,“宫里……已经不安全了。带他走,走得越远越好。还有你妻女,也一起走。”
“可陛下说……”
“陛下的话,不能全信。”沈沧的声音带着疲惫,“林砚,我在这地牢里关了十五年,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的局,没有真正的棋手。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在试图当棋手。但到最后,往往都是……满盘皆输。”
他顿了顿:“所以,别想着破局了。带着你在乎的人,离开这盘棋,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活下去。林砚握紧手中的药瓶和玉佩。
是啊,活下去。为了婉清,为了囡囡,也为了……那个可能还在等他的七皇子。
夜渐深。地牢外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栅栏外,突然响起极轻微的“咔”一声。
锁开了。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低声道:“林大人,快走。”
林砚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隔壁的墙壁。
“沈大人,保重。”
“你也保重。”沈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若见到你爹,替我说声……酒,下辈子再喝。”
林砚点头,跟着黑影出了地牢。
外面月黑风高。黑影带着他在宫墙阴影里穿梭,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角门。
“出了这门,往西走三里,有匹马。马鞍袋里有干粮和银两。”黑影递给他一个包袱,“陛下让我转告你:九日为期,逾期不候。”
林砚接过包袱,深深看了黑影一眼:“你是谁?”
黑影摘下蒙面巾。
月光下,是一张年轻的脸——是周淮。
“周将军?”林砚愕然。
“我不是周淮。”年轻人笑了,笑容和那夜在乾清宫杀沈沧时一模一样,“周淮三年前就死了。我是陛下的暗卫,代号‘影子’。”
又一个替身。林砚心中发寒。
“快走吧。”影子重新蒙上面巾,“记住,九日。还有……小心碧云寺的人。他们,不全是和尚。”
说完,他推开角门,将林砚推了出去。
门外是荒草丛生的宫墙根。林砚回头,角门已经关上。
他深吸一口气,背起包袱,向着西方走去。
胸口的阴气又开始翻涌。他取出一颗续命丹服下,温热的药力暂时压住了寒意。
九日。他只有九日时间。
找到朱瑾,然后……带他离开这盘棋。
可是,真的能离开吗?
林砚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远处,一点灯火忽明忽灭,像是有人在等他。
或者是……在等他落入另一个陷阱。
喜欢大明金算盘请大家收藏:()大明金算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