芩婆走到单孤刀面前，低头看着他。


    单孤刀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了芩婆冰冷的视线。


    “师……师娘……”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别叫我师娘。”芩婆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漆木山没有你这种弑师夺功、残害同门的徒弟。”


    她蹲下身，二指搭上单孤刀的手腕。


    片刻后，她收回手，眼中寒意更甚：“武功尽废，经脉全断……相夷下手，倒是干脆。”


    单孤刀浑身一颤。


    芩婆站起身，不再看他。


    “如京，”她看向刘如京，“将这畜生拖到柴房锁起来。明日……再处置。”


    “是！”刘如京应声，利落地将单孤刀重新拖起，朝院角的柴房走去。


    沉重的铁链锁门声响起，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


    单孤刀被像垃圾一样随意扔了进去。


    关上柴房门……


    芩婆转向刘如京：“如京，辛苦你了。今夜山路难行，不如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刘如京恭敬抱拳：“多谢老夫人好意。只是长安居那边还有事务需处理，属下就不多留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莲花，又迅速垂下，“正好回去跟老白说说……说说门主近况。”


    李莲花耳根微红，轻咳一声，走上前来：“刘大哥，这一路辛苦你了。”


    刘如京神色不变：“分内之事。门主与夫人早些休息，属下告辞。”


    “刘大哥路上小心，”杨婵温声道，“乐儿派了人在山下接应。”


    刘如京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道中。


    芩婆的目光回到李莲花和杨婵身上，语气缓和下来：“赶了一天路，定是饿了。先去屋里歇歇脚，我去弄些吃的。”


    李莲花忙道：“师娘，您歇着，我来吧。”


    芩婆脚步一顿，怀疑地看向他：“你？相夷，你何时学会下厨了？”她印象里，这个徒弟在师门时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成了门主更是君子远庖厨，唯一一次试图帮忙烧火，差点把厨房点了。


    李莲花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这些年……一个人生活，总要学着做点。”他没好意思说，起初是为了喂饱自己和狐狸精，后来则是想给枕边人做点好吃的。


    “师娘放心，”杨婵轻轻挽住芩婆的手臂，柔声道，“夫君如今厨艺颇有长进，家常小菜做得有模有样呢。”


    芩婆看着杨婵信赖的眼神，又看看李莲花沉稳的模样，终是点了点头，眼中好奇更甚：“好，那我今日便享享徒弟的福。厨房在后头，东西都全。”


    厨房里，李莲花熟练地系上围裙，洗手净刀。


    杨婵陪着芩婆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桌旁，一边择菜，一边轻声细语地说话，目光却时不时温柔地落在李莲花忙碌的背影上。


    只见李莲花取过带来的鲜嫩小葱和一块老姜，下刀稳而快，葱段匀称，姜丝细如发丝，竟真有几分厨子的架势。


    芩婆看得一怔，这刀工……绝非一日之功。


    “师娘不知，”杨婵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淡淡的怜惜与骄傲，“夫君他这半年，为了能好好吃饭，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学。他说……味觉恢复了，便不能再辜负任何一餐饭食的滋味。”


    芩婆心头一震，看向李莲花。


    他正将腊肉切成均匀的薄片，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平静而专注。


    九年……碧茶之毒折磨他九年，失去的又何止是武功与健康？连最基本的食之味都曾剥夺。如今他一点点捡回来，这其中的心酸与坚韧，旁人难以体会。


    李莲花将切好的食材码放整齐，热锅凉油，动作流畅。


    腊肉下锅煸炒出香，再下入姜丝、葱白，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饭菜上桌，一盘青菜炒腊肉色泽油润，腊肉咸香，青菜脆嫩，火候恰到好处；荷包蛋金黄诱人；白米饭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芩婆夹了一筷子菜，细细品味。咸淡适中，腊肉的咸香与青菜的清甜融合得刚好，确实……还行。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


    “相夷……”芩婆放下筷子，看着李莲花，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这九年……苦了你了。”


    李莲花为芩婆盛了一碗汤，温声道：“师娘，都过去了。能给……给婵儿，给您做顿饭，我觉得很好。”他目光柔和地看了杨婵一眼。


    杨婵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对芩婆笑道：“师娘，您快多吃些。夫君现在可宝贝他的手艺呢，”


    一顿饭吃得格外温馨。


    芩婆从杨婵的讲述中，更深入地了解了李莲花这半年多的生活点滴……


    她看着两人之间自然流露的默契与情意，心中最后那点担忧也渐渐消散。


    放下碗筷，芩婆眉宇间是放松的疲倦，却想起一事，略带歉意：“瞧我，如京那孩子走得急，都没能留他吃口热饭，这山路夜行……”


    李莲花已将碗筷归拢，闻言温声道：“师娘不必挂心。刘大哥性子急，任务完成便不愿多留，说是要赶回长安居照看。下山的路他熟，无妨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芩婆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如京也是实心眼的孩子。当年四顾门旧人里，属他最念旧情。”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你信里提过的张乐，如今是在百川院？”


    提到张乐，李莲花神色温和而郑重：“是。乐儿进百川院三个多月了。那孩子心性正直，头脑也清楚，只是年轻，需要历练。我打算……慢慢将百川院的事务交到他手上。”


    芩婆微微讶异，随即了然：“你想让他接掌百川院？”她看着李莲花平静的眼神，知道这个徒弟是真的打算彻底放下过去了。


    李莲花轻轻颔首：“百川院需要新鲜血液，乐儿是张猛兄弟的血脉，品性能力都值得托付。我如今……只想陪着婵儿，过些平静日子。百川院在他手上，或许能走出不一样的路。”他顿了顿，“前两日他还传信，说等手头几桩案子理顺了，定要来云隐山拜见师祖娘，给您磕头请安。”


    杨婵在一旁温言道：“乐儿那孩子，对夫君很是敬重，做事也勤恳，夫君很看重他。”


    芩婆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着李莲花，这个曾经肩负天下武林、耀眼夺目的徒弟，如今眉目平和，说着要将重要基业交给故人之子，自己只求与爱人相守……这其中的转变，是历经生死后才有的透彻。


    “张猛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芩婆声音有些感慨，“你能这样为那孩子打算，很好。百川院……交给值得的年轻人，你也该好好歇歇了。”


    “师娘说的是。”李莲花微笑。


    芩婆看着他和杨婵并肩而坐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牵挂也落了地。


    她起身，眉宇间带着倦色，精神却很好：“好了，我也真乏了。你们赶路辛苦，早些歇息。厢房在东边，我带你们过去。”


    竹屋内，灯火温暖。


    芩婆将二人带到一间整洁的厢房，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床褥都是新换的，透着阳光晒过的清香。


    “早些歇息。”芩婆温声道，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明日……还有很多话要说。”


    “师娘也早些歇息。”杨婵柔声道。


    李莲花也点头：“师娘，您放心。”


    芩婆点点头，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


    李莲花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杨婵坐下，又忙前忙后地点灯、铺床、倒水，那副殷勤体贴的模样——即便隔着门，也让尚未走远的芩婆从窗隙中看着，眼中不禁泛起淡淡的笑意，又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是真的把心都掏给这姑娘了。


    也好。


    这苦了半生的孩子，总算有了自己的归宿。


    李莲花走到杨婵身边，轻轻拥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许久没有说话。


    杨婵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夫君……累吗？”


    李莲花摇摇头，声音闷闷的：“不累。只是……心里很满。”


    他抬起头，看着她温柔的眼睛：“师娘认下你了，我很高兴。”


    杨婵笑了，指尖轻点他鼻尖：“我就说，师娘会喜欢我的。”


    “师娘当然会喜欢你。”李莲花将她搂得更紧，“我的婵儿这么好，谁会不喜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只是……师娘那话里的意思……”


    杨婵知道他在想什么，柔声道：“师娘只是关心你。我确实不似凡俗中人，师娘会疑心也是自然。”


    她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怎么，怕师娘觉得你拐骗了仙女？”


    李莲花耳根一红，却不肯认输：“才不是！你就是我夫人！”


    “是是是。”杨婵笑着安抚他，“夫君说是，那就是。”


    李莲花这才满意，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烛火摇曳，温柔缱绻。


    窗外，月光清冷。


    柴房里，单孤刀躺在冰冷的草堆上，听着远处竹屋里隐约传来的、李莲花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一滴混着血污的泪，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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