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哀鸣。


    以林奇为圆心，方圆数十公里的地表开始龟裂。


    但那些裂缝并不杂乱，它们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巨笔勾勒，迅速在卡隆城的废墟上蔓延、交织，最终形成了一个覆盖了整座城市的巨大符号。


    那是一个古老的文字。


    没人认识这个字符，但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了同一个概念——“镇压”。


    轰！


    赤红色的岩浆从那个巨大的字符中喷涌而出。


    它们违背了重力规则，没有四处流淌，而是化作千百条赤红色的溪流，顺着空气逆流而上，疯狂地涌向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黑色身影。


    林奇感觉自己在燃烧。


    那些岩浆仿佛是地脉的怒火，是这颗星球对于入侵者的排斥。而此刻，这些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了他的身体。


    腰带核心处的灵石已经亮到了极致，金色的光芒甚至穿透了黑色的甲胄，像是一颗即将引爆的超新星。


    那种被能量撑爆的痛楚让他浑身颤抖。


    “呃啊啊啊……”


    每一根血管都在膨胀。


    每一块肌肉纤维都在撕裂重组。


    但林奇没有停下。


    反而进一步放开了对灵石的限制。


    还不够。


    还要更多。


    这点痛算什么。


    比起那天晚上看着电视里播报父母死讯时的绝望，这点痛连蚊子叮都算不上。


    林奇双手虚握在腰侧，右脚缓缓后撤。


    那些逆流而上的岩浆全部汇聚到了他的右腿上，原本漆黑如墨的胫甲开始变色。


    高温烧红了金属，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深沉的黑暗覆盖。红与黑两股力量在疯狂纠缠、厮杀，最后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那只右腿现在看起来像是一截刚从炼狱里捞出来的焦炭，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四周的空间却因无法承受这股质量而开始扭曲、变形。


    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那是究极之力。


    红色的闪电在跳跃。


    那是大地的怒火。


    两股力量全功率输出，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后路。


    而此时。


    天空之上。


    萨伦的毁灭法阵也完成了最后的构筑。


    那个遮蔽了苍穹的巨大紫色图腾缓缓转动，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萨伦那只仅存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身为王族的傲慢。


    只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


    那个渺小的人类身上，正在酝酿着一股让他都感到战栗的力量。


    必须现在就杀了他！


    “死吧！虫子！！！”


    萨伦咆哮着，双臂猛地向下一压。


    嗡——


    天地间骤然一静。


    紧接着，一道直径千米的暗紫色光柱从那个巨大的法阵中倾泻而下。


    空气瞬间被电离，变成了刺鼻的臭氧。光柱所过之处，物质直接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高楼大厦像是沙雕一样无声地崩解、消散。


    世界变成了紫色。


    那是毁灭的颜色。


    在这毁天灭地的光柱面前，林奇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像是一粒即将被洪水吞没的沙砾。


    但他动了。


    “骑士踢！”


    后撤的右脚猛地蹬地。


    就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强弓，射出了那支足以贯穿太阳的箭矢。


    嘭！


    脚下的地面瞬间消失了。


    数以万计的泥土和岩石在那一瞬间被蹬踏产生的反作用力直接气化。


    林奇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他化作了一道流星。


    一道燃烧着黑色与红色火焰的流星。


    他逆流而上。


    迎着那道仿佛无穷无尽的暗紫色光柱，狠狠地撞了上去。


    就像蚂蚁冲向大象。


    又似凡人挑战神明。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相遇。


    并没有立刻发生爆炸。


    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紫色的光柱像是一堵厚重的城墙，死死地压制住了那道渺小的红黑流星。


    那是王族的底蕴。


    是无数生命堆砌起来的庞大能量。


    在那股浩瀚的伟力面前，林奇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黑色的甲胄开始融化。


    胸口的装甲板被烧穿，露出里面还在蠕动的肌肉纤维。


    肌肉纤维也在焦黑、碳化。


    “呃啊啊啊啊——”


    面甲下，林奇的双眼流出血泪。


    那是身体超负荷运转的代价。


    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每一寸肌肉都在断裂、重组、再断裂。


    但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痛。


    那种痛楚超越了肉体的极限。


    林奇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放在磨盘上碾压。


    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恍惚间，林奇感觉周围变冷了。


    不行。


    不能睡。


    睡了就回不去了。


    家里还有人在等我。


    我要是死了，妹妹该怎么办？


    而且这快过年了，谁给她炸丸子？谁给她贴春联？谁给她发红包？


    她只有我了。


    而我也只有她了。


    林奇咬碎了牙齿。


    铁锈般的血腥味充满了口腔，刺激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给我……顶回去！！！”


    一声怒吼在光柱内部炸响。


    红黑色的流星突然暴涨。


    那是意志的力量。


    是即便身处地狱，也要爬回人间的执念。


    轰！


    能量的封锁被冲破。


    那道不可阻挡的暗紫色光柱，在这一刻竟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然后，漫天紫光炸碎。


    萨伦眼中的冷漠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错愕，是惊恐，是无法理解的荒谬。


    怎么可能？


    这可是能毁灭一座城市的禁咒啊！


    区区一个人类……


    区区一只虫子……


    但他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那个红黑色的身影已经冲到了面前。


    近在咫尺。


    林奇的半个身子都已经在那场对撞中碳化，但他那只右腿上的火焰却燃烧得比太阳还要耀眼。


    那双赤红色的复眼死死盯着萨伦。


    罕见的，里面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平静。


    “再见了，萨伦。”


    林奇轻声说道。


    随后右脚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重重地印在了萨伦的胸口。


    没有任何声音。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萨伦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代表着王族最强防御的骨甲，已经完全碎裂。


    红黑色的能量在接触点爆发。


    细胞被瞬间焚毁。


    一个巨大的空洞在他胸口扩散。


    “原……来……”


    萨伦张了张嘴。


    他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人类战士。


    在那双即将熄灭的复眼里，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那是守护。


    是哪怕燃尽自己，也要照亮身后之人的觉悟。


    “这才是……你的……究极之力吗……”


    萨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下一秒。


    光芒爆发。


    轰！！！


    这是比核爆还要耀眼的光芒。


    以两人交战的点为中心，一个巨大的红黑色光球骤然膨胀。


    它吞噬了萨伦，吞噬了废墟，吞噬了卡隆城的北区和西区，甚至将城市外围的大片荒野也一并卷入其中。


    恐怖的冲击波横扫四方。


    哪怕是在十几公里外观战的黎川，也被这股气浪掀飞了出去。


    爆炸持续了整整三十秒。


    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直冲平流层，将半个大陆的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尘埃落定。


    狂风渐渐平息。


    原本繁华的卡隆城北区和西区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数十公里的巨型陨石坑。


    坑底的岩石已经被烧成了琉璃状。


    滚烫的热浪扭曲着空气。


    而在这片死寂的中心。


    在那个巨大的深坑底部。


    林奇静静地站立着。


    他身上的黑色铠甲像是被烧尽的纸灰，一片片剥落，随风飘散。


    露出了下面满是伤痕的身体。


    那是属于人类的身体。


    普通的T恤已经被烧没了，牛仔裤也只剩下几块破布挂在腰间。皮肤上布满了大面积的烧伤和裂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但他依然站着。


    “呼……”


    林奇吐出一口浊气，但那口气里却带着血沫和内脏的碎片。


    他赢了。


    但他感觉不到喜悦。


    只有累。


    那是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的疲惫。


    视野开始变得黑暗。


    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远。


    林奇晃了晃身子。


    他想抬头看看那个方向。


    看看家的方向。


    但他没有力气了。


    那个一直支撑着他的意志，在确认敌人死亡的那一刻，终于彻底耗尽。


    林奇向前倒去。


    身体失去了平衡，从那块残留的岩石上坠落。


    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无声地坠向深渊。


    ……


    万里之外。


    守夜人总局指挥中心。


    那个一直闪烁着刺眼红光、代表着高危能量源的信号点。


    在那个巨大的能量波峰过后。


    突然消失了。


    彻底归零。


    整个指挥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变得空荡荡的大屏幕。


    一秒。


    两秒。


    三秒。


    “消失了……”


    一个年轻的操作员颤抖着声音打破了沉默。


    “萨伦的能量反应……消失了！”


    “确认目标死亡！重复！确认目标死亡！”


    短暂的凝滞后。


    欢呼声像是海啸一般爆发。


    平日里严肃沉稳的军官们此刻像孩子一样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帽子被抛向空中，文件撒得满地都是。


    总司令站在指挥台前，那双鹰般锐利的眼睛红了一圈。


    他颤抖着手，摘下军帽，对着屏幕上那个倒在废墟中的身影，缓缓地、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谢谢你……”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