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轰鸣。


    巨大的运输机切开云层，气流撞击机翼，传导进机舱内时，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细密震动。


    机舱内光线昏暗。两条红色的应急灯带沿着舱壁延伸，把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明灭灭。


    这架代号“渡鸦”的运输机，载员二十人。


    他们坐在两排冰冷的金属长椅上，面对面。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擦拭手中的武器，还有的盯着那个跳动的红色倒计时牌发呆。


    没有人说话。


    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因为谁都知道这次任务意味着什么。


    卡隆城。


    那是西北大陆安定区的大城之一，常住人口一千三百万！


    但那里现在是战场。


    也是即将变成废墟的屠宰场。


    黎川坐在靠近驾驶舱的位置。他手里拿着一块绒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个黑色的项链盒。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夏织坐在他对面。


    女孩穿着略显宽大的作战服，双手死死抓着安全带的卡扣。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坚定。她看着黎川，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


    火光。


    尖叫。


    还有黎川蹲在她面前，用身体挡住那些恐怖东西的画面。


    她咬了咬嘴唇。


    她不怕死。


    她只怕再也见不到黎川。


    黎川抬头看了她一眼。


    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项链盒收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胸口。


    视线转动。


    黎川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林奇。


    那个被天盾吹捧为“修罗”的少年。


    此刻，林奇正独自缩在机舱最末端的阴影里。他低着头，整张脸埋在双膝之间。双手抱住后脑勺，手肘抵着膝盖。


    他在发抖。


    幅度很大。


    连带着身上的安全带都在咔咔作响。


    像是一个即将崩溃的孩子。


    黎川皱了皱眉。


    他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队长？”旁边的队员想要起身。


    黎川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他扶着头顶的扶手，在摇晃的机舱里稳步前行，走到林奇身边，一屁股坐下。


    金属座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奇没有抬头。


    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肩膀剧烈耸动，像是筛糠一样。


    “怕了？”


    黎川的声音很平，混在引擎的噪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奇没有回应。


    “怕是正常的。”


    黎川看着对面空荡荡的舱壁，继续开口。


    “下面是卡隆城，有着一千三百万人。V5议会虽然下了疏散令，但因为怕打草惊蛇，能走的最多三成。而我们要在那和三十三个C级以上的怪物开战。”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周围几个战士的心上。


    附近的几个人动作都停滞了。


    有人握着枪的手开始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就是“尖兵计划”最残酷的地方。


    为了围剿那群邪魔，他们要把战场设在闹市区。


    一旦开战。


    C级强者的破坏力会瞬间摧毁街区。能量波及，楼房倒塌。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平民，那些准备过年的家庭，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不是死在邪魔手里。


    而是死在他们这些“守护者”的余波下。


    “你也想到了吧。”


    黎川转头，看着林奇颤抖的肩膀。


    “你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释放能量，都可能杀死几千甚至几万个无辜的人。你本来是去救人的，结果却变成了刽子手。”


    林奇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


    听起来像是痛苦的呜咽。


    黎川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林奇的肩膀上。


    “这就是代价。”


    黎川的眼神变得浑浊。他想起了十年前的曦谷市。想起了那场大火。想起了核弹落下时的强光。


    “为了杀死癌细胞，必须切掉一部分好肉。这道理很混蛋，但很现实。”


    “如果我们不动手。那三十三个怪物必定会带来更大的灾难。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千万，而是几个亿，几十个亿。”


    黎川的声音逐渐变得冷硬。


    像是在说服林奇，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我们不是英雄。”


    “从踏上这架运输机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了。我们是清道夫。是屠夫。是背负罪孽的人。”


    周围的战士们都抬起了头。


    泰坦坐在不远处，摸了摸光头上的纹身，眼神黯淡。


    寒霜闭着眼，手里的短刀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机舱里的气氛变了。


    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悲壮的死寂。


    黎川拍了拍林奇的肩膀，力道很重。


    “别想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想活下来的人。想你的妹妹。想你身后那些还能看到明天太阳的人。”


    “至于罪孽……”


    黎川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作战服的领口，目光扫过机舱里的每一个人。


    视线最后停留在夏织的脸上。


    女孩正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水。但她没有哭出来。她咬着嘴唇，冲他点了点头。


    黎川笑了。


    只是笑容很丑，充满了一股子看透生死的痞气。


    “如果这世上真有地狱。”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指了指自己。


    “等死了以后，我在那张名单上肯定排第一。你们往后稍稍，别跟我抢位置。”


    机舱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比哭还难听。


    但那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却裂开了一道缝。


    战士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迷茫。


    多了一股狠劲。


    既然注定要下地狱，那就多拉几个怪物垫背。


    黎川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依然埋头颤抖的林奇。


    “调整好呼吸。还有五分钟。”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机舱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引擎还在轰鸣。


    角落里。


    林奇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双手抱着头。


    身体还在抖。


    一下，两下。


    频率极快。


    次元空间内。


    沈默悬浮在虚空中，看着外界的画面，看着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宿主。


    只有他能看见林奇此刻的表情。


    那根本不是恐惧。


    林奇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脸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


    他在笑。


    那是一种极度扭曲、极度亢奋、极度渴望的笑容。


    双眼充血，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就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饿了三天的野兽，闻到了笼子外面鲜血的味道。


    “罪孽？”


    沈默在意识空间里低语。


    对于林奇来说，那东西或许有，但绝对不多。


    这个少年的道德感早在为了生存而挣扎的那些年里被磨掉了大半。


    他在乎的只有那个家，那个妹妹。


    只要林溪没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死多少人，他不会完全无视，但也绝不会让那些愧疚阻止他的行动。


    他在颤抖。


    是因为兴奋。


    是因为压抑了太久。


    自从得到腰带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


    怕暴露，怕被切片研究，怕给妹妹带来危险。


    他要在苏晴面前装沉稳，在穆冰悦面前装高冷，在妹妹面前装温柔。


    他戴着厚厚的面具，活得像个正常人。


    但骨子里，他是修罗。


    无愧于天盾给他的称号。


    现在。


    终于有一个机会。


    可以不用顾忌任何后果。


    可以不用隐藏实力。


    可以把所有的压抑、憋屈、愤怒全都发泄出来。


    那些高高在上的怪物。


    那些视人类为蝼蚁的杂碎。


    他要把它们全部撕成碎片。


    或者，被它们撕成碎片。


    那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极致快感，才是他灵魂深处最渴望的毒药。


    颤抖，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林奇缓缓松开抱住头的双手。


    他抬起头，看向机舱顶部的黑暗。


    没有人注意到，在阴影中，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猩红的颜色。


    暴戾。


    混沌。


    那是属于究极黑暗的气息。


    他在渴望鲜血。


    “滴——”


    刺耳的蜂鸣声突然响彻机舱，打断了所有的思绪。


    舱壁上的红色倒计时归零。


    绿灯亮起。


    惨绿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所有人，让一张张脸看起来如同厉鬼。


    广播里传来了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不带一丝情感：


    “已抵达卡隆城上空。”


    “全员注意。”


    “空降开始！”


    咔嚓。


    巨大的液压杆推动声响起。


    机尾的舱门轰然开启。


    零下四十度的狂风夹杂着雪花，像无数把冰刃，瞬间灌满了整个机舱。


    下方的城市灯火通明，却如同深渊张开了巨口。


    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