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更难
作品:《谁还不是主角了》 99.更难
就算是跟局里领导吃饭,褚晋都没有这么有压力过。
要察言观色,也要提防倪琴话里给她下的套,要注意自己的用餐礼仪,还要中国人饭桌上的“会来事”。
吃到后面,褚晋觉得自己都有点胃疼了。
“阿姨怎么来的?等下我送您回家吧?”
饭桌上点了一瓶白葡萄酒,褚晋要开车就没喝酒,以茶代酒敬了倪琴两杯。眼看两个人都不怎么动筷了,倪琴也不说要结束,所以褚晋只能主动试探地问问。
“不用,我有司机。”
褚晋愣了愣。
一直以来对周然家的认知是在中产,竟然有钱到有司机吗?
“就是周然她爹。”
估计是看到褚晋的反应有些懵,倪琴想到这种老式冷笑话估计现在小孩都听不懂,不由解释了一句。
“噢......”
原来周雪源也来了:“那叔叔是一直在下面等吗?怎么没有一起来?”
倪琴当然不能说,她怕周雪源在这里反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算周雪源非要跟来,也没有让他跟着一起上来吃饭:“他就负责接送,毕竟是男的,我怕你不自在。”
“谢谢阿姨......”
不得不说,“凶”归“凶”,但倪琴在有些细节上真挺人性化的,都“兴师问罪”来了,却还照顾一下你这点感受。
不过少一个人总归少一份负担。
即便了解下来,周雪源应该是个相对好说话的人,但褚晋还是更偏向于跟妈妈对话,主要倪琴本身就是在家里掌握话语权的人,能搞定倪琴,搞定周雪源也就是时间问题。
“这两天她怎么样?”
聊到最后,终于话题还是拐回到了周然身上。
褚晋脸色凝了凝,落寞道:“您应该想得到吧?”
倪琴不可能猜不到周然会是一个怎样的状态,做了二十几年母女了,有些事藏着就藏着了,通了就会百通......很难不怀疑,倪琴的蛰伏就是她的反击。
“翅膀毛都没长齐呢,就算计我这么久,该她的。”倪琴牙绷得那叫一个紧,一想到这死孩子给他们俩挖了这么大一坑,她心里的气就没法消,小没良心的。
“她不是故意的呀......”
褚晋软着声替周然求情,用她这副戴罪之身。
“不是故意的?有意的是吧?她以前就没在我们面前撒过谎,现在为了你......你说以后她的话我还能不能信了?”
“都是我的错。”褚晋从善如流地认了。
今晚上主打一个滑跪,她的错是她的,周然的错也是她的,他们全家都没有错,只有她错了。
“你也别什么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了,周然也确实有问题,是我们太宠她了,也什么都相信她。”
完了。
感觉这乖孩子的形象是彻底在父母面前立不住了。
这不是褚晋想看到的,信任的纽带出现了裂痕,她尝过这种不被父母无条件相信的滋味究竟有多难受.....
“阿姨,请不要这样......”
“我怎么样了?”倪琴下巴微微抬着。
从始至终她都是这样的姿态对待褚晋,这是不信任,是防备,甚至是对立。
褚晋眸光微黯:“我明白,被欺骗的滋味不好受,但是然然也有她的苦衷,我不是说要当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来要求您怎么怎么做,我只是以一个女儿的身份来祈求您.....不要因此和她有嫌隙,她很爱你们,很珍视和你们的关系,如果你不再相信她,她肯定会很难过......”
“这是比和我分手更难过的事.......”
倪琴:“......”
想要得到倪琴的谅解,姿态总要伏低的。倪琴越是高傲、越是想要在这场谈判上得上风,她就越要成全她。
但“你不再相信她,这是比和我分手更难过的事”这句话,并非是褚晋的伏低,不是为了让倪琴高兴才说的,是她内心潜意识的映照,在下意识间就脱口而出的话。一说出口,就让褚晋自己心里都痛苦的话。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内心就建立起了这样的认知——在她和周然父母之间,其实没有什么舍一取一,没有什么为了你就能抛弃全世界甚至是至亲,她唯一的“胜”,就是和周然的父母共存,得到他们的认可,不让周然做选择。
所以就算是为了自己,她也该主动跟倪琴他们聊一聊。
“很多事不是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倪琴给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当是结束了这场会见。有点突然,但也让褚晋如释重负。
“好的阿姨,谢谢您愿意来见我。”褚晋依旧秉持着最大的恭敬和礼貌,对倪琴展颜。
她当然没有天真地想着这么见一次就得到认可。
只要今天没有把难听的话说死,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褚晋争着要结账,倪琴推辞了一下也没拒绝,而走的时候发现两个人上了同一架电梯,去了同一层地下停车库,最后发现两个人的车也就挺着相隔了五个车位。
非周末的晚上,停车场里停得并不满,褚晋甚至可以从她的车里,一直看到那边车里主副驾座上的周雪源和倪琴。
倪琴在说着什么,周雪源却凝凝地往这边望来,像是盯着某种猎物一般。
总是不着调且和颜悦色的人,像是突然变了性情,那么充满警告与失望意味,褚晋不敢与他对视半刻就匆匆败下阵来,像是做了亏心事。
褚晋就这么等着,等着他们驱车离开后才任由自己瘫软在车座上。
比想象中要痛苦,每一秒。
虽然时刻都在提醒着自己,这是周然的父母,但总有那么几次,意识逐渐抽离,闪回到少年时期的自己,一点点喂养出了如今的自己。她还是无法克服那些来自内心深处的抵触,抵触父母,也抵触着周然的父母。
架在车载手机上的手机突然闪亮,褚晋下意识想到的会不会是倪琴给她发来的书面“判决”,忐忑地点开,才发现是周然的消息。
——回来了吗?我摔了一跤。
褚晋没有丝毫犹豫,拨了一个电话回去。
“怎么摔了?在哪儿摔的?严重吗?”褚晋开着扬声,立即启动了车子。
“在家......有点起不来......”
“怎么会的......?我马上回来。”
“手撑了一下,听到嘎达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扭到了。”
“我开车,十分钟。”
电话里是试图隐藏的、痛苦的嘶吟声,应该是摔严重了。只是褚晋想不到,在家里怎么会摔能摔得这么严重?浴室里滑倒了?冬季本就是骨头脆弱的时候,不敢想要是在浴室瓷砖上摔一跤、磕着碰着会有多严重。
褚晋心里着急,差点错过了地下停车场的出口。
好在倪琴约饭的商场离家不远,一脚油门就到家,褚晋下车甩上车门就往家里跑,边跑边给周然打电话。
“我到楼下了,你现在怎么样?”
电话里,周然的声音闷闷的:“能动了。”
褚晋凌乱的脚步微缓,按下电梯:“需要去医院吗?”
“不知道......疼的厉害。”
心再度坠了下去:“我马上到了,坚持一下。”
解锁、开门,褚晋也顾不得换鞋了,直直往里面去:“在哪里?”
“这边。”
餐厅靠近厨房那边置物柜旁倒着椅子,褚晋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半秒,就循着声音往客厅去,看到了扳直着身子陷在懒人沙发中的周然。
疼痛与委屈积蓄许久,终于在看到“救命”的人后决堤。周然嘤唔了一声,就哭了出来。
应该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这连日来的情绪的压抑。
“怎么会这样?凳子上摔下来的?”短时间内,褚晋已经推断出了摔倒的原因,比在浴室里滑道更为不妙。
“嗯。”
“摔着哪里了?我看看。”
“没什么事做,我就看到那边柜子上积灰,想着擦一擦,结果头一昏,就掉下来了,尾椎骨和腰髋这边都很疼,手腕手肘这边疼得受不了。”
褚晋轻轻托了她手过来看,估计是摔下来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撑住自己,扭伤很严重,短时间内就已经肿了起来,可能有骨折风险。
“能站起来吗?”
“可以,但是感觉尾椎骨和腰这边......走路很疼。”
“得立马去医院拍个片看看。”褚晋当机立断,先撑着周然从沙发上起来,然后半蹲着站在周然身前:“来,我背你下去。”
“医保卡......”
“我来拿。”
每次抱她或是背她,总觉得会对她的瘦有别样的实感。从她那次受伤开始,周然就没有好好长过肉,身体和精神都一直处于亚健康状态,任何需会消耗她的事她都不乐意做,运动也好,吃也好,甚至是□□,都少了。
现在又是和家里......
褚晋只觉得心酸、心痛,却又帮不到她,这比自己躺在病床上更甚,血肉尚且能在日子里渐渐长满,一日比一日更好,可眼下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有转机呢?还会变好吗?会有好结果吗?
“晚上吃了什么?”车上,褚晋这么问。
“有点嗳气,煮了点面条,不好吃。”
褚晋很了解周然的说话方式,几个字就基本猜出来了,嗳气是因为胃不舒服,胃不舒服就只能吃点煮烂的面食,但也因为胃不舒服,所以食欲很差,面不好吃,肯定没有吃多少。
“身体不舒服就歇着,怎么想到去弄卫生了?”褚晋甚至猜她是不是低血糖了,才会从椅子上摔下来。
“拿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不弄干净心里不舒服。”
“洁癖发作了。”
“是啊,你又不在家,总想做点什么,不想想那么多。”
褚晋默默道:“妈妈找你了吗?”
”没。“
简洁,无力,像是叹了一口长气。
“晚上,我出去和人吃了顿饭。”
“不是加班吗?”
周然将头靠到了安全带上,不知是不是错觉,被太多苦闷占据的心,已经很难再为其他琐事产生热切的反应,语气里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嗯,不是加班。”
“和同事?还是跟你们领导的饭局?”周然兀自猜着,从吃饭联想到饭局,又联想到:“转岗的事有眉目了?”
“不是。”
“那是和谁?”
也不想让周然再猜,褚晋直接道:“你妈妈。”
“什么?”周然几乎坐跳了起来,然后又因为疼痛,龇牙咧嘴地跌回到靠背上:“怎么......你什么时候......为什么?”
周然不理解。
“看不得你那么痛苦,想着......“褚晋深吸一口气:”要是能帮你吸引点火力,也行。”
“你有病吧!”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她骂你没有?”
“怎么不说话?”
她早该想到的,那天所谓的加倪琴微信不是为了解围,也不是心血来潮,她可能很早就做下了这个决定,也准备了许久......可是她都没发现,她沉浸在自己单枪匹马的世界里......
“没有,你妈妈还是挺客气的,也很讲道理。”褚晋回答说。
“......真的?”周然仍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人气那么高的一家茶餐厅,那个点好多人都在吃饭,你妈也不至于冲上来骂我打我,倪克松是体面人。”
“那她......什么反应?”
“让我们分手。”
就知道......周然痛苦地闭上了眼。
“但我想如果她真的那么坚决不允许我们在一起,她也不会答应来见我,心理战这方面,我还是有点胜算的吧。”
“你跟她怎么说的?”
褚晋将与倪琴聊天的内容挑选了一些重点与周然讲述,少一点难堪的卑微,多渲染一些自己的“功绩”,好让周然放心。
“我爸没有跟你们一起?”
“嗯,你妈嫌他碍事。”
“嗯。”这一点确实是倪琴的行事风格。
“但我觉得你爸可能比你妈还恨我吧。”褚晋苦笑:“停车场的时候和你爸有眼神对视,感觉像在看猪。”
“猪?”
“拱了他家的白菜。”
周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总结下来就是,革命很难成功,褚同志仍需努力吧。”褚晋将车停入医院停车场,话锋一转:“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拍个片看看你伤得怎么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