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棋逢
作品:《谁还不是主角了》 97.棋逢
如果放在战场局上,倪琴绝对是个好“对手”。
敏锐且极具耐心,善于蛰伏伺机,很会拿捏人。
但她给你的感觉又不会过于负面。进退有度得恰到好处,进的时候不会过于咄咄逼人,退的时候也不会显得伪善刻意。
总之就是让你捉摸不透,让你不敢轻举妄动。
这就是周然一直很怕倪琴的原因,就算到大了,这份被驯化出来的战兢已经刻入骨子里。尤其是在真的“犯错”的时候,总是不敢在倪琴面前掩藏太多。
因为藏了,也会被发现,与其被发现,不如坦白从宽。撒个娇、讨个饶、可怜兮兮雷声大雨点小地哭一场,就能蒙混过关了。
唯有和褚晋恋爱这件事,算是周然人生中唯一一桩藏得最密不透风的事。潜意识里将这桩与社会主流思想不同的恋爱归于“错误”,且是不可原谅的错误,不是撒娇讨饶哭一场就能结束的。
这两天,周然快要难受死了。
“你说她到底知不知道啦?两天过去了,一点音儿都没有!”周然终日愁眉不展,那天的羞愤感与随时会暴露的恐惧,让她吃不好,睡不好。
事实上她已经百分之九十确定,以倪琴的聪明,不可能没有发现一点端倪。
她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做好了倪琴要来找她谈话的准备。但是没有。
炸弹已经设好,她却被动地把引线交到了对方手里。
“有没有可能...她不来找你,是因为没多想呢?”
被隔绝在主战场之外的褚晋连个智囊团都充当不了,她帮不上什么忙,除了帮倒忙。
“你觉得这种可能性大吗?”周然攥着跑步机的扶手,在褚晋的身边饶着。
明知道有些问题得不到答案,但有一个人能听她重复这么问,也能让她心里稍微好受些。
褚晋调整了一下呼吸:“不好说。”
“你能不能别跑了,我都快烦死了,你怎么还有那么多精力啊?”
“呼——我减压的方法就是运动啊。”
周然拿倪琴没辙,拿褚晋也没辙,身边没有一个人是能给到良计的,什么还都得她自己消化、自己应对。
想到这,她就有些憋不住情绪,不想在褚晋这里发作,扭头就往房间里去了。
直听到一声颇为用力的关门声,褚晋竭力地吸了一口气,加快了步伐。
犹豫了两天,做了两天的心理建设,她依旧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否为正确或是合适,但她实在不想再看到周然浸入在这样不确定的煎熬之中了。
接受或不接受,在一起或不在一起,不管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她是否也该替周然担当些什么或是承受些什么呢?
她还比周然大,她还是姐姐,她被周然在父母面前树立了那么多形象,总要拿出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吧?可以保护她,想要爱护她,不想看到她痛苦......
其实对她来说无所谓的,不是么?
做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一回生两回熟,或是不被理解,或是被骂的体无完肤,也都是她应得的,毕竟如果当年不是她喜欢周然,不是她先动了心,求了情,指不定现在的周然也会做一个父母眼里的“乖孩子”,会找一个男生恋爱,以后也会结婚......
备忘录里删删减减的文字,反反复复地读,每一句都想到了说出去的后果。
打开前两天才通过的那个“好友”,点开朋友圈,倪琴并没有屏蔽她,也没有仅三天可见设定。只是看这些朋友圈的内容,大抵就能总结倪琴在日常生活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几乎每天都有social的内容,发工作、发客户、发朋友......不一定是多么喜欢与人社交的人,但一定是个认真工作、很会运营自己生活的人。
但这样一个每天都至少发一条朋友圈的人,在近两天却断档了。
断档的原因,大概已经明确了。
备忘录里的内容早就已经复制过来,粘贴入输入框......褚晋抱膝缩坐在跑步机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发送。
这样做是不是也不好呢,夜里发会影响休息。可白天发也影响工作,不管怎么样都不是对的时间.......犹豫一天,煎熬就多过一天,而更令人害怕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天过后,她们迎来的又是什么。
难道就是解脱吗?
还是更无尽的折磨呢?
洗过澡,回到房间,灯已经暗了,床上堵了一团。
“烦呢,别碰我!”刚洗完澡的褚晋,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水汽余温,周然早就等着她挨近,然后在挨近后又用手肘将她怼开。
“我减压完了,你减压完了吗?”喜欢缩在被子里不见天日的解压方法,现在已经升级到连碰都不让人碰了。
“还不明显吗?”周然闷闷地抢了抢被子,离褚晋更远一些。
“别挪了,再挪就掉下去了。”褚晋赶忙将人捞了回来:“怎么跟虾一样,撅着屁股往后逃,被子都要漏风了。”
“没心情跟你打情骂俏。”周然直接背过身去。
褚晋苦笑,感觉这样下去,连她们的感情也会受到很大影响呢......
你以为的坚定不移有时候就是很脆弱,挡得住大雨,但挡不住洪水。
“如果,我和你父母之间要选一个的话,你怎么选?”
枕间的安静,更容易带人进入深度思考。
只是这个问题着实残忍,逼迫着周然向自己展示心中的天平,是向着她多一点,还是向着父母多一点。
“我不想选。”
良久的沉默后,周然回应她。
“你知道吗?大概在我十来岁的时候,特别想养一只狗。”周然说道。
“狗吗?”
“嗯,小狗很可爱,毛茸茸的,但是我爸妈不允许我养,因为对大人来说,养狗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那时候我们已经不住在乡下,市里的公房面积都不大,如果养狗的话,不能满足它天性所需要的空间......狗会有狗味,会发出噪音,需要每天喂食和遛......但那时候的我哪里会管那些,在家里做惯了‘皇帝’,仗着他们肯定会妥协,先斩后奏,从附近一家人那里要来了一只断奶的小狗。”
都说女同同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起养猫养狗,当初的她们也不例外,周然说她喜欢猫,所以褚晋说她们也可以养一只。
但对于养宠物这件事,周然却一直很犹豫,说家里会有猫毛,不管弄得多干净总会有味道;说如果家里养了猫,就会失去很多自由,如果不想要猫被寄养,就最好要有人待在家里等等......
当然,最后养宠物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小狗崽是只短腿长毛小土狗,黑白的,很可爱,我把它揣兜里带回家,说我想要养这只狗......”
说到这里,周然蜷了蜷身子。
养狗的事,褚晋没有听周然说过,很显然,这只狗应该只是短暂地来到了她家,又飞快地送走了。以至于之前连提都没有提的必要。
“在不许我养狗的事上,他们出奇的统一战线,不管我怎么哭,怎么闹,怎么寻死觅活,都没有可能留下,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家连一只小狗都容不下。”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我坚持要这只狗,我们家一定会不得安宁,如果我选择放弃,那么我们又可以回归太平。”
“原来我的喜欢,和得到爸爸妈妈的和颜悦色相比,并没有那么重要。”
褚晋:“......”
周然在这个时候说了这么一个故事。想要表达什么,和褚晋想要知道的答案,好像也差不离了。
也是,她怎么能和那个生养她二十几年的家人比呢。难道她这么问,是想要从周然那里听到“如果一定要选,我选你”吗?
没有如果。
“我明白了。”褚晋隐着微微颤抖的呼吸:“你可以选你想要的,我会选你。”
暗色中,听到了周然的一声啜泣。
褚晋鼻子一酸,悄悄抬手抹去眼泪,过去包裹住她:“我理解。”
“就不能......”再也拦不住的抽泣:“就不能都要吗?”
就像当初养的那只小花狗一样。
难道就一定要选择吗?
家里就容不下一只这么可爱的小狗吗?
容不下这么好的一个人......吗?
——
阿姨,您好。
觉得很抱歉,加了您的联系方式,没有与您有一个正式的问好,就在第一次聊天时,与您说这些。我想您已经知道了,我和周然不仅是朋友,还有着更亲密的关系。可能这份关系在您看来是错误、是不能被接受、不能理解的,但我们...确实相爱着。
我真心觉得很抱歉,对你们造成了伤害。因为在最开始,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喜欢上了您的女儿,也是我想要不顾一切地与她有一个结果、有一个未来。她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她很爱你们,她不想让你们伤心,她一直很努力地想要通过自己的方式,让你们认识我,认可我。
每次看到她做那些,其实我内心非常挣扎,我感受到她的害怕,但她一直故作坚强,她总是跟我说,你不要太担心,我爸妈很爱我,他们很开明,出柜应该不会像你家那么困难。
我知道那是安慰我的话。
我们这一代人的父母接受过新的思想,却也不足以人人接受那么新的思想,又或者说,在大多数父母眼中,孩子是同性恋这件事本身就不属于新思想,它依旧是一个错误,是与整个社会背道而驰的选择。
打下这些字的时候,我诚惶诚恐,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您理解我想要表达的内容。
看着您和周然之间相互猜测斡旋,我觉得自己总是做那个躲在她背后、需要被保护的人是不对的。我也有私心,在您同样痛苦难过的时候,我还是想着,如果能让周然好受一些,我愿意做任何坏事,就如我在这里,跟你说这些话。
我们在一起四年。
我依旧爱她,爱她比爱我自己更甚。
我想要争取。
从未有过这么想在一个人面前争取一个点头。
我想要保护她,就像你们从前那样保护她一样。
我知道这条路走起来并不容易。
但我认为和她一起走余后的路是我此生能做的、最容易的事。
对您和周然的爸爸,我既有敬畏,也有向往,我不知道这两个词用在这里是否合适。每每她提及你们,我能感受得到,她是开心的,是骄傲的,她在乎你们的感受,也在乎你们对她的看法,而这恰是因为你们很爱她,所以她会在意。
所以我请求您不要责难她,如果这是错的,那么错只在我身上。您可以随时找我,可以微信,可以电话,也可以约见面,用您觉得合适方式来谈,就我们可以吗?
深夜打扰,很是抱歉,期待您的回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