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归心

作品:《谁还不是主角了

    85.归心


    回到这片时隔多年的羽毛球馆,装修变了,场地大了,人气也早和当年不一样了。


    2000年那会儿,体育体制处于转型期,国人普遍重视文化课教育,想到要让孩子走职业体育路的父母很少,更不必说走这条路需要负担更重的家庭成本、需要可遇不可求的教学资源,需要孩子本身的无限努力与天赋异禀......


    其实父母的考量并没有错,他们家有很好的资源,从祖辈积累下的资产虽不至于十分丰沃,但也跻身于中产家庭,父母都在体制内,舅舅又是专业运动员退役下来的羽毛球教练,而她自身确实具备一定的运动天赋。


    走体育这条路,如果父母托举,她可以不用顾忌背后,只需要看她自己的努力以及是否具备吃这碗饭的天赋。


    “得亏伤得不是右手,不然你这影响很大,而且如果左手也不做好康复训练的话,身体的协调和平衡也会打折扣,你这......”


    萧雨寒看着在场下做着最简单的颠球活动,眼看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从一米四多长到如今比萧雨晴还要高半个头,眼里多少是感慨也心疼的。


    “所以啊,当初你爸妈想着你能走国家队是对的,都是为国家做贡献,都是去战场,但是去羽毛球场总比去......”


    “我没这个天赋。”


    “什么意思,你说你没天赋,那不就是说你舅我不行吗?论基因,论条件,咱们哪个没有天赋了。”


    褚晋右手腕一挽,那只上下翻飞的羽毛球就稳稳地落在了拍尖上。


    她瞥了一眼在不远处观望着这边的萧雨晴,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小时候萧雨晴也是站在这片场地看她,相似的距离,每天放学后,每个周日,只是相比于其他家长地全程陪同,她的注视与鼓励又显得那么短暂。


    她太忙了,就算是休息也很难好好休息。


    “就是没天赋,因为我的心思不在当运动员上。”


    “我就搞不懂了,这破警察就这么想当吗?工资也不见得很高,忙又忙得要死,危险又危险得要死,你看看你爸妈,哪个大年三十能回家过个年都能烧高香了,你也想这辈子就这样啊?”


    萧雨寒肯定是带着任务来的,所谓的康复训练只不过是借口,任务的指派端大概率是家里的老人,甚至可能她的父母也是知情的。


    这不,眼看着他们自己劝没用,又眼看着她快要回去,就想着让这个舅舅出面再劝劝。毕竟这个亲舅舅是他们家唯一一个没有在体制内待太久,说话比较接地气、没什么架子的人。


    “不做警察我能做什么?”褚晋语气有些坦然,她也不想跟他们在分歧之下产生更多不必要的争论,她就事论事:“而且你们现在的思想不正确,你们的上一代是扛红旗的一代,你们又正经是长在红旗下的一代,怎么现在就......”


    “那是因为我姐就你一个孩子!”萧雨寒打断了褚晋的话头,正色道:“我自己也没有孩子,就你一个外甥女!”


    褚晋目光怔怔,右手紧攥着球拍。


    “我也听说了,你是不是在外面谈了?你......”萧雨寒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并不完全出于他的认同,但也因为出于劝解,不放弃任何一个可以劝动她的机会:“你女朋友也就你一个女朋友。”


    “她......是支持我的。”


    “啧!”


    萧雨寒立时后悔说了画蛇添足的最后一句:“那,那如果她看到你这样还支持你去做警察,我只能说,我只能说......她也太不把你的生命当回事了,我就问你,生命重要还是理想重要?真的跟你们姓褚的说不通!”


    论看不惯褚军的人,褚晋还算不上第一个,他萧雨寒得算第一个,连带着扫射每一个姓褚的。


    “不是说康复训练吗?我现在要怎么练?”褚晋转移话题。


    唉,真就和姓褚的说不通!


    萧雨寒叹了口气,向右手边球场上一个孩子招了招手:“家禾,过来,你陪这个姐姐打两下。”


    那女孩子看着也就十来岁,精瘦精瘦的,绑着个小马尾,听到教练叫她,就腼腆地走过来。


    “这个姐姐是警察,之前受了伤,你让让她,不要打太狠了,知道了吗?”


    “好。”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她往自己训练的球场去,原先看着很拘谨的孩子,在听到萧雨寒的介绍后突然变得活泼起来:“你真的是警察吗?是保护大家的那种警察吗?”


    “是啊。”


    “那你太厉害了吧!你哪里受了伤,疼吗?”


    “主要是左手,现在不是很疼了。”


    “天哪,我一定会打得很轻很轻的,姐姐你知道吗?我长大了也想当警察,我们班上有好多小朋友都想要当警察呢。”


    褚晋:“哈哈,是吗?”


    “我要发球了哦,我会轻轻的!”


    “好,来吧!”


    一个月的时间,与这个家......或者是说与萧雨晴朝夕相处,褚晋慢慢平静了下来,她尚且无法得知萧雨晴的真实想法,她单方面地放弃了那种互相潜伏伺机想要“干倒”你的待机模式,只是单纯地,像是随波而流地河草一样,安静地接纳这个环境。


    她逐渐倒空自己,试图放下那个被过去塑造起来的狭隘的人生,去收集曾经被自己忽视的、被自己过度在意的东西,然后发现,原来把自己困在这个家里的人就是自己。


    她太过于重视家人对她消极的反馈,她也太沉浸于伤害中,她早已是一个成年人了,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与个体,她能做的其实已经不只有回避和愤怒,而是勇敢起来,担当起来。


    “明天我大概就不来了,暑假快结束了,你们应该也要开学了?”连续三天,下午都去萧雨寒那里打球,陪她的都是这位叫林家禾的小朋友,一来二去熟悉起来后,好像也亲近了些。


    “啊?以后都不来了吗?”小朋友脸上顿时显出不舍来,拖长了调,肩膀耷拉下来。


    “不好说,可能还回来,但那时候就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了,以后你要进省队吗?”褚晋问。


    “应该不会,我妈妈让我打羽毛球是让我锻炼身体,培养我的意志力,当做兴趣爱好。”林家禾将手上的护腕扯了下来,小小年纪,说话逻辑清晰,目的明确。


    “你妈妈很好。”


    “对啊,我妈妈说,她对我的要求就是没有要求。”


    褚晋笑了笑,抬头望了一眼球场的另一侧,那边站着很多陪练的家长,其中之一就是林家禾的妈妈,林家禾跟她妈妈的关系很好,每次来会给林家禾准备好她爱吃汉堡可乐还有毛毛虫软糖。


    褚晋视线微微一偏,就看到了另一边角落里一个人孤零零坐着的萧雨晴。


    警察的职业病养就了她极快的反侦察能力,几乎在褚晋看向她的一瞬间,她就往褚晋这边看来了。


    “姐姐,那个是你妈妈吗?为什么一直一个人在角落里,她也不过来跟你聊天,也不买好吃的给你?”孩子竟也观察到了这一点,然后单纯地问出了一个褚晋很难回答的问题。


    “因为......我现在也不能吃什么东西,除了喝健康的盐开水。”


    事实上,即使是和林家禾一样的年纪,她也未曾享受过林家禾这样的待遇,父母为她预设下的目标是严肃的,是为她的人生铺路,可乐汉堡是阶段性奖励的奖品,是只能偶尔吃的垃圾食品。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然后就能吃好吃的了,那你明天不来是因为要继续去做警察了吗?”


    “不是,我明天是准备去另一座城市,去见我喜欢的人,她快要过生日了。”提起周然,褚晋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多了些:“再不回去,她就要生气了。”


    “男朋友?”


    褚晋轻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头:“小小年纪。”


    林家禾捂着自己的头哎唷了一声。


    “姐姐,我长大了也想做警察了。”兴许知道明天一别后想要再见很难,今天小家伙的话格外多:“我觉得做警察都是很伟大的人。”


    褚晋抿了抿唇沉默下来,面对这样无畏的天真。


    “你妈妈可能不会支持你做警察。”打击孩子的理想是不对的,褚晋下意识说出这句话后就后悔了。


    “为什么呢?我觉得我妈妈会支持我的。”


    “如果能支持那当然就很好啦。”


    不知道这种话题是否太过于“成年人”,总觉得与一个心怀憧憬的孩子去讨论过于消极的问题是残忍的,打压他们的积极性,让他们太早接触复杂的世界。


    但恰恰是在孩子的时候,似乎就缺席这么一场平等而又严肃的探讨,在成年人和孩子之间。


    当然有或没有都已经是过去,改变不了现在了。


    “好啦,就到这里吧,我也该走了。”


    “姐姐......可以加微信吗,有机会我们再一起玩。”小孩拨了拨自己的电话手表,期待地问道。


    “可以,下次你来s市,我带你玩。”


    “拉钩。”


    “拉钩。”


    告别萧雨寒离开了球馆,回到萧雨晴车上,褚晋直言明天要回s市的事,高铁票已经买好了,不需要萧雨晴送她。


    萧雨晴并不意外,反而像是无意地说起了她的怀念,褚晋小时候在球馆打球的事,说球馆里那个小女孩和她小时候很像,打起球来一招一式都很板正,小心思都写在脸上。


    褚晋安静地听着,眼里渐渐也盛着柔意。


    “妈......我准备向前看了。”


    从褚晋口里突然冒出这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萧雨晴疑惑地瞥了她一眼。


    “把我养大,你们很辛苦,我一直都知道,但我很难对你们说出什么感激的话......我不敢说我不恨你们,但那些都过去了,不该再缠着我了,我有了想要去爱护的人,就不想要再把那些从前的我带入新的关系里。”


    已经准备许久的话,心中腹稿了无数遍,选择说出来时,怕自己词不达意,也怕自己像是小时候写作文一样,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但确实是时候了。


    如果和褚军沟通还是很难的话,那就单独和萧雨晴吧,萧雨晴如果愿意,夫妻之间应该也会再沟通的。


    “以前我是因为你们选择去做警察的,带着赌气的成分,但现在不是了,其实早就不是、也不该是,我是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的选择与你们对我的影响挂钩其实还是不成熟的,我应该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工作负责,也对我的爱人负责......我决定了,我不想成为你们,至少我会努力不成为你们的。”


    像是一段“独立宣言”。


    “这次回去,我应该会主动申请调回派出所,然后我想准备一下明年的法考。”


    她确实应该也为自己的未来多想一些出路,或继续在体制内,或出去,如果能有更好的选择,能为她和周然的生活提供更稳定的保障,那她也该考虑考虑。


    “你自己决定吧。”萧雨晴沉默良久,以一句再简洁不过的话,四两拨千斤地收尾了。


    如果换做以前,褚晋应该会倍感不适,像是自己的真情流露被人草草了结。


    但今天,褚晋只觉得轻松,好似萧雨晴短短六字也是对她坦陈的最大理解与支持一般,她终于找回了她人生的主动权,这不是萧雨晴给予,是她自己给予自己的。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全身而退”,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家人,而那座城市另一边,有人在等她回家,可以复见的喜悦胜过了其他。


    晚上,褚军应该知道了自己明天要走的消息,早早地回来,将母女两人捎走带去爷爷奶奶那里吃了一顿晚饭。


    很难得的安宁,没有人故意挑事,没有人说难听的话,只是简单说教了两句,要按时去医院复查,工作上的事不要着急,平时该忌口的还是要忌口,不要过于贪图一时享乐等等。


    都行。


    反正她要回家了。


    归心似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