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9章

作品:《公主何不带吴钩

    第29章


    院门里侧沉寂了许久, 才闻零碎的脚步声远去。


    陈宝德丧着脸折身回屋通禀公主,心里暗骂谢青崖厚颜无耻。


    公主闻言,神色未变, 只运笔的手微顿了下,随后眼也未抬地道:“那便让他进来罢。”


    陈宝德只得不情不愿地再度退出去, 去给院外等候良久之人开了门。


    一路领着人穿过廊庑入正房,他扭头狠狠瞪了谢青崖一眼,低声叮嘱道:“公主今日心情不愉,休得放肆惹公主生气。”


    谢青崖却环顾四周, 问:“瑞安公主呢?”


    “瑞安公主今日一早跟着女冠去山上采药了,已经着人去道观传了话,待她一回便将人接过来。”陈宝德压着声道,“待会儿进去了少在公主面前提这些。”


    谢青崖还未应声, 二人已至正房隔扇门前。


    陈宝德驻足, 轻叩了两声雕花门, 恭声道:“公主,谢将军带到了。”


    门内随之传来一声应:“进。”


    陈宝德双手推开门, 把人送至此, 便退下了。


    谢青崖揭下头上的斗笠, 雨水顺着竹编的斗笠边沿滑落, 在门前的石板地上印下几滴的水渍。他俯身将斗笠搁在门外,尔后抬步入内,进去后顺手回身重又关上了隔扇门。


    内室之中铺着厚厚的地毯,铜香炉里燃着安神香, 温暖又舒适。


    公主坐于案几前,闻声抬头望过来,搁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谢青崖在外间净了手方打帘入内室, 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捏着湿润的袖袍,顿时有种格格不入的局促感。


    赵嘉容瞧了他两眼,不紧不慢地起身移步往榻边去,行至幔帐前顿住,缓缓摊开手臂。她候了片刻,半晌不闻身后动静,大抵知道他如今情态,并未回头,只是淡声问:“你不是来侍寝吗?还要我教你?”


    谢青崖有些呆滞地望着她,听她出言,倒好似解开了什么枷锁一般,总算动了,僵硬地上前站到她身后去。


    “公主不是已经歇下了吗?”他凑过去,伸手解开公主外袍的系带,指尖抑不住地轻颤。恐她注意到自己此刻的窘态,他垂着眼,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的衣角。


    她轻唔了一声:“现下便歇,正好睡个午觉。”


    他喉头发紧,抬手将公主的外袍脱下来,搁在了一旁燃着熏香的衣架子上,又道:“臣记得公主往日并无歇午觉的习惯。”


    她眯着眼不动,闻言也不接话,任他手忙脚乱地伺候。


    十二幅真丝襦裙勾勒出她娉婷的身姿,裙子系带在腰间,他微低下头,伸手去解,却半晌解不开。他手心极烫,反倒是公主久居室内,身体还带些凉意。


    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赵嘉容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皮子,瞥见他微微发红的耳廓。


    谢青崖猛地收回手,低低道:“臣先去沐浴。”


    公主不置可否,他抿下唇,折身进了旁侧的净房。


    待得褪下衣摆沾满泥点的外袍,匆匆擦了下身,他才再次回到内室之中。


    此间公主已然上了榻,正倚坐在架子床上,阖着眼假寐。乌黑浓密的眼睫低垂,含丹红唇紧抿着,脸色微微透着丝苍白。


    谢青崖轻手轻脚地移步过去,便见她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赵嘉容抬眼见他过来了,伸手轻拍了拍身侧柔软的床榻。


    他会意过去,手脚僵硬地脱了皂靴,上了榻。竟恍惚有种当年在公主府头一回圆房时的局促。


    公主却好似从始至终皆云淡风轻、泰然自若,从未显露过羞怯。


    水珠自他下颌脖颈处滑落,没入他半敞开的衣领中。她熟门熟路地伸臂捏住他的衣襟,将人扯过来。


    谢青崖呼吸猛地一窒,顺势低头吻住她微张的朱唇,顿时发觉她嘴唇干涩,唇瓣上甚至似乎有凝结的血痂。


    他动作一顿,轻轻松开公主,低头垂眸仔细凝视她的面容。


    赵嘉容闭着眼心不在焉,毫无所觉,神思飘渺,下意识又狠狠咬了咬朱唇。


    他忙不迭伸手掰开她的下颌,低低唤她:“公主!”


    她好似才回过神来,松开贝齿,睁眼有些怔然地抬眸望着他,眼尾隐隐泛红,唇上那丝血迹愈发鲜明。她此刻面容本就极为苍白,乍现这样鲜明的血色,就好似雪中绽出红梅,有极冰冷又妖娆的美丽。


    她眨了眨眼,轻吸一口气,忽然出声问:“外间还在下雨吗?”


    “下得小些了。”谢青崖轻声答。他心知她所思乃是承天门前雨中请命的举子们,却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探问。


    公主将他拒之门外,分明是不准他插手此事,贸然发问,恐怕下一瞬便被她踢下榻去了。


    他轻按着公主的肩,抬手捋了下她鬓边散乱的青丝,发觉她浑身僵硬,如绷紧的弓弦,似蓄势待发,又似濒临断弦。


    正犹豫间,便见她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微凉的柔荑在他颈项间游移,似是冷润的雨丝钻入衣襟,引起一片轻微的战栗。


    “谢青崖。”她轻声唤他。


    他额上冒出细密的汗,声音嘶哑,低低应了句:“臣在。”


    “你亲一亲我。”


    他闻言喉结上下一滚,当即低头吻下去,动作轻柔,耐心细致地抚慰她唇上的伤口。


    吻着吻着一发不可收拾,绵绵的和风细雨渐渐转为嘈嘈的烈风骤雨。


    赵嘉容闭上眼,沉浸其中,心神有片刻能逃脱这一团乱麻的人间,徐徐攀上如梦似幻的云间。


    谢青崖耐着性子,在白玉瓷般的凝脂上,小心翼翼地以工笔画的笔触,绘出踏雪寻梅的釉下彩,生怕弄碎了这场绮丽的美梦。


    奈何总有曲终人散,梦醒时分。


    她双臂紧紧拥住他,红润的脸颊贴在他颈窝,良久不曾松手。


    谢青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低低喟叹,贪恋于此刻的温存缱绻,恨不得让时间就此停滞。


    分明佳人在怀,他却有预感下一刻便会被扫地出门。


    此刻公主虽身居京郊,看似沉着冷静,悠然自得,沉湎于鱼水之欢,心系的却是宫门之下。


    窗外淋漓的雨落在承天门前举子们的身上,也一声声落在她心里。


    她分明在紧张。


    公主甚少有此般作态,她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让人错以为她从未有所忧有所惧。


    旁人自然无从知,但他尚是驸马时与公主朝夕相处三年也不是不曾见过。


    公主常年睡不安稳,半夜惊醒时,总是不声不响地盯着床帐顶上的绣纹发怔。偶尔也会轻手轻脚地起身从他身上绕过去,下榻去取水喝,尔后点上一只烛,伏案研读堆积如山的陈旧奏折。


    他睡得并不沉,醒时察觉她无意扰他安睡,便又闭着眼再次睡去。


    唯有一回,公主猛然自噩梦中惊醒,粗重的呼吸声在他耳旁如呼啸的疾风,刮在脸颊之上泛起一阵阵的刺痛。


    他缓缓睁开眼,发觉她额上冷汗密布,一双眼在昏暗中瞪如铜铃,面色惨白,又惊又惧。他愣了下,忍不住轻声问:“公主梦到了什么?”


    公主未料他醒了,似是被他忽然出声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下,对上他平静的目光,良久才缓过神来。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睫轻眨,哑声道:“我梦到……承天门前,十恶不赦之徒被行以极刑,当众五马分尸。”


    他蹙眉问:“谁?”


    公主却不再接话了,沉默地平缓着呼吸。


    她起初看不清那人的脸,直至那颗被硬生生撕裂断开的头颅冲她面门而来,溅了她一脸腥臭的血水,才认出那是赵嘉宸的脸。她惊骇不已,往旁侧避开,拔足狂奔,那颗头颅却好似腾云驾雾般紧咬着她不放,冲她狞笑。


    荒诞无稽的梦境,却有如此的震慑力,让她逃脱不能,几欲崩溃。


    黑暗之中,谢青崖不闻公主应答,僵硬地为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才三更天,睡吧。”


    公主侧头望着他,静了片刻,忽然出声,还是她惯常的命令般的口吻,语气却不似往常那般平稳自如:“谢青崖你亲一亲我。”


    彼时他怔愣半晌,对上她灼灼的视线,缓缓垂首,轻吻了下去。


    ……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帐中盈盈春色方歇。


    公主披着外袍起身,扬声让侍女入内送水。


    她正欲移步入净房,忽觉衣摆被身后人轻轻扯住了。


    “作甚?”她面色微红,犹带春意,眸光潋滟,扭头蹙眉问。


    谢青崖坐在榻边,手捏着那一截柔滑似水的真丝衣摆,欲言而止。


    “……李瑞是公主的人对吗?”


    赵嘉容闻言,脸色乍冷,淡声道:“李相远亲,太子门生,与我有何干系?”


    他抿唇,下意识将手中衣角攥得更紧,沉声道:“公主何必自欺欺人,举子请命一事若是闹大了,圣人一查便知李瑞底细。”


    她板着脸不作声,使劲欲从他手中抽出衣摆,却怎么也抽不动。


    “是!李瑞是我安插进东宫的又如何?你现在便可入宫面圣去检举我。”她恼了,干脆褪下这层外袍,朝他脸上扔过去。


    谢青崖手上劲一松,心里一空,立时忙不迭起身拉住公主裸露在外的光洁藕臂,为她重新披上外袍,道:“春寒未退,小心着凉了又咳嗽。”


    赵嘉容不为所动,准备扬声让陈宝德送客。


    他急急道:“公主!您从未如此冲动行事,这是在把圣人架在火上烤,以天下文人、天下百姓的讨伐逼迫圣人低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您可曾思虑过后果?”


    她积压了一整日的情绪突然在这一瞬一齐爆发,冷冷道:“何时我行事也容得你置喙了?此事我思虑得一清二楚,我就是在逼他收回圣旨。从张舍人被捕入大理寺开始,通通是我在作祟,我就是要让他看清楚,他那个废物儿子连这么个小案子都摆不平,只配给我当枪使。”


    谢青崖头疼不已:“说到底不就是为了瑞安公主吗?您这局棋前半局步步平稳,临到和亲落到瑞安公主头上,便立时乱了阵脚。为了护一个瑞安公主,您便要将自己这么多年的积累毁于一旦吗?”


    “我不护她,我护谁?”公主猛地使劲挣脱开他的桎梏,转而攥住他的胳膊将人往外拽,冷喝,“滚!我的事用不着你插手。”


    “不,臣非此意,”他摇头,懊悔于自己口笨舌拙,又赶忙道,“护是定然要护,但不能以牺牲公主您自己为代价。若因此惹怒圣人降罪于您,您自身难保了,又如何能再护瑞安公主?况且护得了一时,又护得了一世吗?”


    赵嘉容目光沉沉,嘴唇翕张了半晌才说出口:“我心里有数。你回城去吧,毋要叫人瞧见你来此见过我。”


    她言罢,推开隔扇门送客。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映入眼帘的竟是瑞安公主泪流满面的脸,顿时齐齐怔住了。


    瑞安公主此刻正立在隔扇门外,不知听了多久。她穿着一身月白色道袍,头戴玉冠,额角的鬓发微微濡湿,贴在脸颊上,圆圆的杏眼中满是晶莹的泪珠,连成珠串顺着脸颊滑落,我见犹怜。


    赵嘉容心下一酸,狠狠甩了个眼刀给一旁战战兢兢不敢上前的陈宝德,转而又伸手想将妹妹拥入怀中,却见她竟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皇姐……”瑞安公主泪眼朦胧地摇了摇头,“谢将军说得对,皇姐护得了我一时,又如何能护我一世?因和亲一事,皇姐在朝堂上为我出言,就害得皇姐再不能上朝听政,引得如此之多的阴险小人落井下石。于此,我已是罪责难免。如今和亲圣旨当前,我若是抗旨不尊,让皇姐为我出生入死,那我便是罪加一等。”


    赵嘉容伸手想擦去妹妹不断涌出的泪水,柔声道:“胡说什么?何来罪责?你别管朝中的腌臜事,你只要好好地留在京都,到时皇姐再为你择一良婿,安心在京都过日子便好。皇姐我也会好得很,我还要亲手送你出嫁,给你添置嫁妆,为你在夫家撑腰。你忘了小时候说,要一辈子和皇姐在一起吗?”


    “那皇姐可忘了你的志向?你出宫建府与我分别的那一日,你说你要争一口气,让天下人皆瞧一瞧生为女郎不比儿郎差,你要顶天立地地站在含元殿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瑞安公主不住地摇头,不肯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声音嘶哑:“皇姐你忘了吗?”


    “我说了我会无事,父皇他不会置我于死地!”赵嘉容低喝。


    “这些年皆是皇姐护着我,也该我成全皇姐一回。皇姐你就让我接旨吧。既已与父皇相逼对峙,现下皇姐退一步,借此兴许还能在父皇手中赢一步棋。”


    赵嘉容瞠目:“接旨?你知道和亲意味着什么吗?那蛮夷之地苦寒不提,和亲公主此去便再无家国,你在吐蕃举步维艰,大梁也不会再顾念你,日日夜夜提心吊胆,连死都不敢死!一辈子皆是政治利益的殉葬品,那群废物男人们推出去挡灾的牺牲品!”


    “有皇姐在大梁护着我不是吗?待有朝一日皇姐灭了吐蕃,我便能回大梁了。”瑞安公主轻轻笑了起来,抬手擦去了脸颊的泪水,“皇姐,罢手吧,现在退一步还来得及。”


    赵嘉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已经迟了,我下了死令,若非父皇收回圣旨,举子们绝不会起身退却。”


    她说着,忽然瞪大了眼,脸色一白,惊呼:“你作甚?”


    瑞安拔下了头上的簪子,抵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锋利的簪尖霎时便在肌肤上划出了一道红痕。


    她目光坚定,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的皇姐,轻声道:“若牺牲皇姐换我安稳度日,我此生必会活在无尽的痛苦与罪孽之中,生不如死。”


    “来得及的,我知道皇姐总会留有退路的对吧?”


    赵嘉容浑身轻颤,双眼猩红,僵持了半晌,仰头不再看她,冷声道:“你去!我再不管你了,就当没你这个妹妹。”


    言罢,她转身拂袖而去,移步入室,“砰”一声关上了隔扇门。


    留下屋外几人面面相觑。


    屋内再未传出任何动静,瑞安公主稳住踉跄的身形,颤着手放下了手中的簪子,想推门入内,犹豫半晌又作罢。


    她目光转而投向一旁仅着一身单衣、形容狼狈,脸色却肃穆非常的谢青崖,扯了扯他的袖子,如拽住救命稻草:“谢将军,你再去劝一劝皇姐,皇姐最偏疼你,最听你的话。”


    谢青崖一窒。他这才刚被赶出来,还能再怎么劝?


    他不知如何面对瑞安公主,又不敢用力扯回袖摆,眸光倏地刺向旁侧隔岸观火的陈宝德。单单是听到公主和他争执之言,瑞安公主决计不会知道如此之多的细节,定是陈宝德在其耳旁扇了风。


    陈宝德伺候公主多年,一心一意只为公主,私心鼓动瑞安公主劝阻赵嘉容,无可厚非。


    人人皆有私心。谢青崖察觉不对急忙赶至京郊,生怕公主冲动行事,又何尝不是私心。


    可这对在皇宫里相依为命长大的异母姐妹,大事当前,却齐齐将对方视作私心。


    陈宝德蹙着眉上下打量了一番谢青崖的行头,道:“您这衣裳腰带皆落在里头了,还如何回城?”


    谢青崖低头审视自己形容,不由头疼。


    未料陈宝德忽地上前推开了隔扇门,趁他不备,眼疾手快地把他给推了进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


    尔后便闻陈宝德隔着门道:“您总得先进去把衣裳穿齐整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