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打算
作品:《西东》 134.打算
今年的冬天很给面子,来得稍晚了些,让宋尧这个病秧子多舒服了大半个月。
一场无妄之灾,到底于身体和精神都是有损的,医生说宋尧身体底子差,除了体检和药物之外也要多注意进补,多补充维生素和蛋白质,免疫力提升上去了,对她的病是有好处的。
施瑛记在心里,多放了点心思在做饭上,也不追求什么浓油赤酱酸辣香甜了,只按着食补食谱上最健康的方式给家里做饭,时间一长,店里那三个重口味的受不了了,要么自己点外卖,要么就是纷纷开小灶,其次家里的孩子也不愿意了,尤其是对外面的吃食开荤之后,就总想吃外面的,家里正经做的饭就挑食,每次都要施瑛好说歹说劝着,才愿意吃......
所以轮到最后,也就只有宋尧还是初心不改,不仅给面子还想方设法将那些菜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把施瑛哄得开开心心。
十一月底,也就是距离宋尧车祸差不多一个多月吧,邹锦华来施瑛店里找过她,施瑛也不知道这人到底脸皮是有多厚,还有脸来找她,拎着一箱破牛奶和一个旺旺大礼包上门来。
施瑛一开始还以为是他想女儿了,也终于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探望了,心里虽是有气但也不至于把他轰出去,结果这没良心的东西居然是跟她来讨价还价的,问她能不能宽容一下抚养费,顺便看在曾经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份上能不能借点钱给他。
施瑛当场气得脸红脖子粗,想把他一脚踹出去都怕脏了自己的鞋。
“你要是像个真男人,惦记着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就是出去搬砖也不该到我这里来要饭!”施瑛将地上邹锦华放在地上的牛奶和零食踢到店门外:“讨价还价去找法院啊,找我干什么,你爹退休工资不一万一个月阔得很吗,你跟他要去啊,在你姑奶奶面前装什么穷卖什么惨啊?”
“死女人,你有没有良心啊?”邹锦华被羞辱,立马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刚才的好声好气哪里还看得见。
“嚯。”施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没有良心你有良心啊?你上对不起老的,下对不起小的,我要是你我早死外边了,省得把你祖宗十八代攒下来的老本都亏掉了。”
施瑛嗓门大,骂得响,周边又都是爱看热闹的,没一会儿就站了一圈,甚至还有专门抓了瓜子来的。
“我对不起?我对不起谁都没对不起你,我帮你把女儿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这么大,最难养的时候都是我来养的,你出过一点力吗?”邹锦华贱人先告状,看到有人来看,当然要先把理说在前面,好叫别人看他可怜,反过来责骂施瑛:“现在倒好了,你看女儿大了,好养了,一张状书告到法院把小孩抢过去,现在还要说我对不起你?”
“姓邹的,你无不无聊?没招儿了是吧,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败我名声是吧?”施瑛冷笑,她扬着下巴,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她都不屑去看邹锦华,只是视线在一圈人里摆了摆,就瞧见了才刚刚赶来的宋尧。
这后知后觉的傻人,每次看热闹都比别人慢半拍。
心里这么一嘀咕,好似面对邹锦华的气也消了一半,越是跟这种玩意儿较劲,就越显得自己廉价。
“我怎么败你名声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检点,人家也不会说你什么!”
草,十年前的招数还真用到了现在,指不定当年那些谣言都是从他和他妈有心说出去的。
施瑛心里烦得很,眼一翻,连个正眼都不想给邹锦华:“得了,你也别骂了,你不是要钱吗,你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响一下我就借你一万,然后你再写个检讨书,把你从前做的龌龊事、打的龌龊算盘一五一十写来,然后就贴我店门上让大家伙儿来看,要是把我哄开心了,我就赏你一千,到时候你就还我两万九就行,怎么样?”
骂,那都是低级的。
逞个口舌之快罢了。
施瑛这一招以退为进,就是要把邹锦华的尊严碾进泥里。她算准了邹锦华不会磕头,这种男人,窝囊归窝囊,面子却比天高,他尝过怎么贬低这个女人的滋味,如今又怎么甘愿被这个女人贬低。
邹锦华走了,连地上的牛奶和礼包都没拿就逃跑了,一边逃还一边挽尊嘴硬,施瑛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好笑。
施瑛施施然走到门外,将牛奶箱子拆了:“得,人家送来的礼,扔了也怪可惜的,我开了放这空调外机上哈,你们谁想要吃的可以来拿。”
“你真牛。”宋尧赶上这场戏的末尾,仍旧看得惊心动魄的,就像是自己经历了一遭似的,这会儿跟着施瑛进了店里,忍不住对她竖起了大拇指,顺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是排练好的吗,为什么你这么会骂,跟有台本似的?”
“哼。”施瑛得意一笑。
“我也想要你这样一张嘴。”
施瑛斜眼瞧她:“你要了干什么用?”
“有时候遇上特别气人的生意就很想当场骂人,但每次都骂不出来,憋在心里,越想越气。”
“要真遇上了你叫我呗,我立马过去骂他。”施瑛将沙发垫子下面还热乎的暖手袋拿来塞到宋尧怀里:“你就是脸皮薄,不想做坏人而已,不过没事,有我一个坏人就够了。”
警长玩欢了,这会儿饿了就来绕脚跟施瑛讨吃的,施瑛将它抱了起来想当个小暖炉,结果这货一看没有吃的,就不愿意被抱了,作势就要逃。
施瑛啧了一声,只能由得它跑:“今天晚上你不回你爸妈那儿吃的吧?”
“嗯,怎么了?”宋尧不知道施瑛怎么突然就转了话题。
“没什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
要商量的事说不大不大,因为并不是近期的打算,说小也不小,因为决定了未来一段时间她们需要面临的生活状态。
施瑛说,她想要换个地方住了。是的,不能算是换个地方完全开始新生活,而只是换个地方住而已。
这一次宋尧出事,包括像今天这样邹锦华阴魂不散的搅扰,已经成为施瑛的心结。
首先是孩子,她并不觉得现在这里对淼淼来说是安全的,虽然这里已经是孩子生活近十年的熟悉环境,但潜在的威胁很多,这种来自于熟悉之人的威胁比陌生人更恐怖,不管是邹锦华也好,还是前公婆也罢,在前车之鉴下,施瑛已经无法再相信他们的人品。
然后也是为宋尧和自己以后的生活考虑。
坦白来讲,她们很难一直保持现状、永远生活在这个小镇上。看似安稳,但并不像是一个家,她们像是搭伙过日子的候鸟,今天在你那儿,明天在我这儿,甚至在孩子来后,她们连住在一起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得亏宋尧很体谅人,虽有微词但很理解,她们之间的感情相对来说也还算平稳。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时间久了,矛盾肯定会慢慢显现出来的,谁又能够忍受自己的爱人像姐妹一样呢。
别说是宋尧了,施瑛首先第一个无法忍受。
她们需要一个家,又或者说,是一个独立的、不被打扰的、不怕被看见的家。她们两个再加上孩子,需要一个全新的环境或者生活模式来稳定彼此的关系,而不是这么不清不楚地、稀里糊涂地一日过一日。
当然,这其中也必然面临新的挑战。
首先,如果这个家需要和孩子一起营造,那是不是应该让淼淼知道她们之间关系?
其次,如果要搬出去,那么各自手上的生意该怎么办?
再后,如果决定搬出去了,是不是应该把外面的房子装修起来?孩子入学的各种手续办理起来?
一桩一桩事已然呈到眼前,也正是施瑛需要和宋尧商讨的。
桌上铺放着一沓白纸,宋尧正在上面写写画画,施瑛则是在陈述自己的想法:“我想了想吧,突然要搬到外面去住还要把店也一起带出去这个太理想化了,我们俩暂时都没有办法牺牲掉各自手上的活的。”
“嗯,这肯定不太行,而且我们也不能一起走,一起走就相当于坐实了现在外面流传的一些谣言了,我们可以不在乎,但我爸妈还是继续生活在这里的。”宋尧将白纸上那个‘把店一起搬出去’的选项上先打了个叉:“那我们早去晚归吗?就像人家上班族那样,睡觉在外面睡,然后每天回来开店,晚上收工之后再回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早上把孩子送上学之后过来,晚上的话我早点回去接她放学......不行,你没有车这就很麻烦,因为我们必须得同进同出的。”
“嗯......”确实不行。
施瑛和宋尧不一样,施瑛店里有帮手,即便施瑛不在生意还是可以照常做,所以相对来说会比自己自由。孩子放学早,如果四点半放学,施瑛可能必须四点不到就出发,那自己不可能也跟着四点打烊不做生意了。
“或者她自己回家呢,你不是说你科技城那边的房子旁边就是学校吗,她放学之后可以自己先回家,我们每天给她准备一点吃的喝的,到时候饿了就自己吃,也不用一定要等我们回去......”
施瑛托腮撑在小桌上并不立刻回答,看来这法子她也不认可。
不过宋尧也理解,这种无奈之下的选择其实孩子也会很受伤,让这么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每天出门回家、吃饭学习都是一个人是很残忍的,换个角度来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留守儿童呢。
“或者我也去买辆车吧,我们分开走也行。”宋尧点了点后面一个选项。
“这代价也挺大的,一辆车怎么说也得十几万以上吧。”
“但我们现在这样的情况,如果要改变的话,总要做出一点牺牲不是吗?”宋尧笑了笑:“我的话也不追求什么特别好的车,反正能代步就行,可能唯一麻烦的就是,我真的得开始学开车了,以我现在的驾驶技术,没什么人的环镇公路还行,只要车一多,可能就会慌。”
“你少吓我,你这么说我怎么放心让你开车,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死了得了。”
宋尧一听施瑛这话,立马脸一板,瞠道:“诶,不可以说这种话的!”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本来就是......”
“我瞎说的,我这么聪明,一个开车怎么可能难得倒我,当年我考驾照,科目一到科目四就没有考第二遍的,厉害得很,现在只是手生罢了!”
“哼。”施瑛才不信邪。
之前晚上带她去练车,侧方位停车和倒车入库都做得一塌糊涂,看她那紧张兮兮的状态,连带着坐在旁边的自己都紧张了。
“或者我坐公交车也行,你地址发我,我看看怎么个走法。”
施瑛将地址发给宋尧,宋尧导入地图软件一看,直接吓一跳。
因为科技城是新城,从这边到那边没有直达的公交车,最近最快的方式是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合起来至少要一个小时了......
“买车吧。”施瑛扫了一眼宋尧的手机,直接决定。
宋尧噗嗤笑趴在桌上。
“你还笑得出来,我们怎么就这么难啊!”施瑛忍不住哀嚎。
“妈妈,阿姨,你们在干什么呀?”
施瑛噤声抬头一望,看见女儿正站在二楼一脸好奇地看她们。
“我和阿姨聊天呢,怎么啦,动画片看完了?”
“嗯,结束了。”孩子似是想要下来,但她知道这个时间其实应该睡觉了,所以犹犹豫豫的。
“那你是有什么事吗?”施瑛又问。
“我有点饿了,想看看下面有没有什么吃的。”
小姑娘在施瑛这里养了快半年,从前面黄肌瘦那模样是一点都看不见了,整个人都干干净净圆圆润润的。
终于,也能在她身上多看出些许施瑛的影子来了。
“那你下来好了,杵那儿干什么?”施瑛招了招手,小孩儿才颠颠儿下来:“可颂面包要不要吃?”
“好!”
施瑛去冰箱里拿了面包袋子出来,一只可颂掰了一半递给淼淼:“一半够吗?”
淼淼摇头。
“嚯,一半都不够呢啊。”施瑛将另一半也塞给了她:“你看看,晚上让你多吃些饭你不肯吃,现在又饿了要吃面包吃零食,要是以后长胖了,不漂亮了,你该怪妈妈了。”
“我看漂亮得很,现在刚好。”宋尧帮腔。
施瑛立马拿眼斜她。
宋尧低头默笑。
小孩儿现在脸皮稍微厚了些,她也知道妈妈虽然是在说她,但不是真的要骂她,更不会像爸爸那样惩罚她,所以依旧悠然自得地啃着面包。
她站在宋尧旁边,眼睛不停地瞟着桌上的白纸,好奇那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机密。
她也发现了,妈妈和宋阿姨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说不完的话,她很想参与,但似乎妈妈和宋阿姨都不打算带上她。
“宋阿姨,这是什么呀?”她能看出来这是白纸,白纸上写了字,但她不太能看懂宋阿姨写了什么,大人的字好像总是很飘逸,永远都不会他们一样在田字格里写得规规矩矩。
宋尧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当她想要偷偷看下施瑛的眼色时,发现施瑛也正在看她。
要不要,现在?
施瑛用口型无声对宋尧说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