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干汤

作品:《西东

    114.干汤


    一过十二点,鞭炮震天响。


    所以说就算时代变了,情怀这种东西也不讲究了,但只要跟钱有关的,再迷信还是得信。


    不过,往年就是再爱财,施瑛也不会脑子坏掉一样冒着冷风赶在凌晨十二点出来遭罪。她自己还是心里清楚的,放炮只不过是跟风讨彩头罢了,要想发财,不靠天不靠地还是靠自己一双手。


    但今年有点不同,和宋尧在外面疯闹了一晚上,接着又是在车里有的没的聊了半天,这会儿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不说,宋尧还说自己有点饿了,想吃点什么。


    于是两个人一人一盒红烧牛肉面,直接放飞自我了。


    “别吃了,我烟都跟人家借了,快来帮我放!”施瑛兜着帽子站在店门口,手里捻着根正燃的烟催道——这烟还是跟对面五金店的老板讨来的,为的就是方便在这冷风里点炮仗。


    此时宋尧站在店里,施瑛的声音从外头进来,被冷风一穿,被玻璃门一隔,就显得格外单薄。


    “来了。”她吸溜了一口方便面后放下碗,含糊应声。


    六十连响的小鞭炮,加上八根窜天猴,又是发又是六六大顺的,炸得店门口烟雾缭绕,空气里全是火药味。施瑛捂着耳朵看那还没点着炮就火急火燎想逃结果一不小心磕绊一跤的宋尧,笑得都要背过去。


    宋尧委屈巴巴回来,一边拍手一边拍裤子:“笑什么呀!”


    “好了好了,不笑了,放完就行了,所以裤子穿得厚也有好处,跪一下也不疼,就是受了你这么大一个礼,我也挺折寿的。”施瑛仍是笑合不拢嘴。


    “给我吓一跳,感觉都要吐了......”宋尧躲进店里,将外头的棉服脱下后,手指顺着食道抚到一直心口,这么一吓,感觉这一条都开始有点痛。


    “那你剩下的还吃不吃?”


    “吃......”


    “你倒是不怕积食。”施瑛望了一眼自己那碗才吃了几口的面,心道自己决计是塞不下去了。


    手里的面吃完,外头的鞭炮声也只剩零星一点了,施瑛去洗手间看了两只猫,俩猫一见施瑛进来,就可怜兮兮喵呜呜地来蹭她的裤腿。


    不过它们也确实可怜,大过年的,哪儿都能冷不丁乒乒乓乓放一阵烟花鞭炮,总把这两只吓得上蹿下跳。总觉得它们俩这几天连食欲都不好了,浑身的毛几乎就没顺过,时不时就给你炸得像小狮子似的。


    宋尧和施瑛一人抱了一只安慰,等它们平静下来之后才上楼洗澡窝到床上。


    施瑛已经是累傻了,暖烘烘的被窝加上熟悉舒服的气味让她一沾到枕头就昏昏欲睡,还没等宋尧洗完澡回来,就迷迷瞪瞪了。


    也不知道宋尧是什么时候洗完澡回来的,不知道灯是什么时候关的,不知道宋尧是什么时候撇弃了自己的被窝缩到自己这儿的,甚至不知道宋尧是什么时候身体开始难受的......


    等到真的有意识发觉房间外面的动静的时候,施瑛还是有些迷糊,下意识摸了摸身侧,空的,也不是很热腾,就半坐起身来,朝着黑乎乎的房间某处张口喊:“宋尧?”


    上厕所去了吗?


    施瑛第一反应是宋尧起夜去了,于是也没太在意,可熬着睡意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她回来,奇怪之余也不免有些担心,于是起身开门去找人。


    走廊尽头就是浴室,门没关,里面的节能灯亮得有些发蓝,是刚从沉睡中醒来的眼睛完全无法接纳的亮。施瑛紧紧锁着眉,一边过去一边唤宋尧的名字:“怎么了?”


    宋尧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就在马桶边,披头散发但身上的冬季居家服还是好好穿着的。


    “突然有点恶心,吐了。”


    走进看,才看到宋尧手里抓着一小沓纸巾呢,抬头侧首往这边看的时候,脸色看着特别糟,苍白得吓人。


    “怎么吐了?是不是吃的那个面不消化啊?”


    “有可能,还有酒......”凌晨吃下去的面几乎都没有消化,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杂混着舅舅家的那顿年夜饭,已经发酵的葡萄酒加上鱼龙混杂的菜,几乎可以说是恶臭了。


    还好睡前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就一直都留意着身体的反应没有入睡太深,否则这一顿要是吐在房间里,施瑛非得爆炸不可。


    “我就说你不能喝太多,会吐的。”施瑛的声音颤颤的,听着应是心疼了,站着离宋尧半步远的地方,甚至不敢碰她:“就吐了一次吗?”


    宋尧:“......”


    肯定不止一次了,否则这傻子也不会穿好了衣服就坐在这里抱着马桶了,施瑛感觉五脏都揪在了一起,她以前也吐过,知道这种吐有多难受,就跟谁扯着胃往上顶似的:“还想吐吗?有没有别的难受的地方?”


    宋尧瞧了一眼施瑛,这女人担心她,穿了一条睡裙就过来了,白细的小腿脖子泛起了鸡皮疙瘩。


    “我再坐一会儿,你先回去,别冷着了。”


    “哎,你要不要再套一件衣服啊?我去给你找件棉袄过来。”


    “没事,我自己来。”


    宋尧起身,先是到了盥洗台那里洗手洗嘴,然后拉着施瑛回到房间,推她到床上:“你先睡进去吧,我没什么事,吐完了就行。”


    施瑛:“......”


    “真的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施瑛摸了摸宋尧的脖子,宋尧本就瘦,她一颔首,感觉颈后都能摸到凸起的骨头来。


    而此时,摸着竟都是冷冷的湿。


    “应该没事,感觉吐得也差不多了,我再去坐一会儿等等看,等会儿就回来了。”


    施瑛先窝回了被子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宋尧说自己没事,但眼眶不由自主有些发烫,今天她已经小哭过好几回了,这一烫,竟觉得眼睛有些疼。


    呆呆地抱着被子半坐半卧在床上,虽然人不在宋尧身边,但全身心的精神力几乎都放在了外面,寂静之中听宋尧又呕了一次,宋尧咳嗽的声音,抽水声,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和刷牙声......最后宋尧带着一身的寒气与牙膏的薄荷香回到了她身边。


    “还难受吗?”施瑛立马问。


    “舒服多了,之前堵得难受,就跟一千种垃圾在里面翻搅的感觉。”


    她还有力气开玩笑,施瑛气呼呼地拍了她的冰手一记,拉着她缩进被子里,也不嫌她身上冷就整个抱住了她:“我差点忘了,你还是个病美人......”


    宋尧这一吐,让施瑛连带想起了今夜的疯,这不要命的女人喝了酒去冷风里跑出一身热汗,热汗捂干了又在冷风里一顿吹,一连几天都是吃得乱七八糟没个正顿,结果到半夜了还要吃泡面......


    “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还给你煮泡面吃。”


    “我那时候真的饿了......”


    “你那是假饿!”施瑛越想越怕,越想越气,抓着宋尧的手,朝着手心就打,只是被窝这方寸之地,实在施展不开,否则她真想用力多打几下。


    “这几天吃的都是油水,碳水都没碰过,唉......”从胃往上,都是隐约的烧心疼,连带着胸口心口都是紧紧绷绷,一呼吸就难受。


    “明天没有饭局子了吧?”


    “应该没了。”


    “那明天我们自己煮点吃吧,面或者粥什么的,软和一点的。”


    “好呀。”


    “睡吧,趁着早上那一波炮仗之前......”


    后半夜,施瑛基本就在浅眠阶段,多年以来她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心里放着事情的时候就容易失眠。


    她有些懊恼,一则是自责上半夜睡得太死,居然连宋尧起夜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一则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够细心,没有把宋尧的身体健康真正放在心尖儿上。


    所以跟宋尧生活时间更久的父母其实还是更知道宋尧到底适合什么样的生活的。


    什么多穿点衣服,什么不要玩得太晚,什么不要去吃那些垃圾食品......虽然有些老生常谈听多了确实会烦,甚至觉得都这么大人的人了,难道连这些冷暖自知的觉悟还没有吗?但事实上他们这么叮嘱也有他们的道理,宋尧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好好养着、事事注意的人呐。


    怀着这样的心情,自然睡不安稳,只觉得时间流逝也快,迷蒙间被连响的炮仗声吓醒,就是脾性再好的人也难免烦躁,更何况她还不是那个要赶早起来一起参与的人。


    宋尧也醒了,她是在熟睡中被闹醒的,抱着她一只手臂的施瑛明显感觉她被吓得整个人一颤,随即沉沉一吸鼻子,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


    见施瑛也已经醒了,宋尧从那恼意转变成了撒娇的意味,头顶到施瑛的肩边:“吓死我了......”


    “谁不是呢。”施瑛呢喃了一句,将宋尧揽了过来:“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宋尧调整的呼吸,一边舒展一边感受,脚趾尖儿触及远处冰冷的境地,不免惊得蜷缩起来:“这里有点痛。”


    “哪儿?”


    宋尧抓着施瑛的手,摸上自己的心口上方:“估计是胃酸倒流灼伤食道了,还好,不是胃疼的那种疼。”


    听宋尧这么一顿有理有据的分析,施瑛不满地啧了一声:“什么叫不是胃疼就好,只要是身体里面疼了,那就是发出警告说有问题了,只要有问题了,那就没什么还好不好的,都是坏的。”


    又是炸起一声响,这一声近的很,就像是直接在头边耳边炸开一般,吓得人心直跳。恐怕不是隔壁药房就是羊汤店在接财神了。


    宋尧见施瑛吓得肩膀都缩起来了,就立即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施瑛一愣,接而笑出了声:“你整的我好像才三岁似的。”


    “你不是怕吗?”


    “我只是没做好心理准备,你搞那么夸张,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浪漫过敏施女士表示大可不必,但嘴上的笑是一点不少,并且也没打算把那替她遮耳的手拍掉。


    等扰人的鞭炮声停息后,两人再次睡了过去,难能可贵的休息日,暂且不着急起身做生意,也没有过年亲戚的饭局应酬,只是单单属于她们俩的时间。


    这一睡,就直接到了中午,施瑛惦记着楼下的猫要喂食,就先起了身,顺手将昨天换下来的外衣放进洗衣机里,内衣浸进水盆里。


    楼下的猫已经饿得嗷嗷叫,还没等施瑛把门全敞开就噌一下窜了出来直奔饭盆,结果看到空空如也的碗后又不依不饶地绕着施瑛的脚,不把人挤得走不了路不罢休。


    “我真的是欠你们的!”施瑛一边骂一边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罐头,又走到放喵粮的密封箱处给它们舀口粮:“瞧你们吃的,小小年纪就胖成这样!等下次去检查,人家又要说我养猪了!”


    小猫咪可听不懂这些,小猫咪只在乎今天有没有好吃的!而且还要嗷呜嗷呜大口吃!


    施瑛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望着两只干饭猪,只等它们都吃完了,才起身开始淘米烧粥。


    昨天吐了那么多次,宋尧的肠胃估计还弱,于是烧粥比平时多加了半碗水,可以把粥烧得稀一点好入口,冰箱里还有这两天做的几个大菜没有吃完,但施瑛也不打算再热了端出来给宋尧吃了,索性就捡了三个鸡蛋出来简单炒一炒,拿出前两天熬的原鸡汤撒把青菜做了个素汤。


    “刷牙的时候就闻见味了,我就知道是炒鸡蛋。”宋尧扶着楼梯栏杆下来,肉眼可见步履缓慢,像怕扯到什么就会疼似的,声音也都带着几分虚弱。


    施瑛一听她这说话声就知道不太对:“气色看着真差,是不是还不舒服?”


    “还是这里疼。”宋尧指了指自己锁骨以下心口以上的部位:“估计得吃点东西才会好。”


    “粥还在煮,再等个十五分钟差不多。”施瑛将炒好的鸡蛋装盘:“饿的话炒蛋可以先吃,锅里的汤再等个五分钟。”


    “嗐,我真幸福呐。”晚上有人抱着睡,早起有人做早饭,而且连做饭的背影都赏心悦目的。


    “那是,有我这个女朋友是你的福气!”


    施瑛也丝毫不会客气,反正宋尧的夸赞她基本都是照单全收的:“唉,我就是操劳的命,一年到头别的没多赚,就是赚了一个人两只猫三张嘴,都等着喂饭。”


    施瑛也是会有小抱怨的,但这样的抱怨又并非是真的带着气。


    宋尧抿着笑过去,拍拍施瑛的屁股:“所以我很识相地把衣服洗了,省的一会儿你又念叨我白吃白睡不干活。”说完,还讨好地亲了亲人家的脸。


    “哼。”施瑛用余光瞥了一眼有点得意忘形的某人,嘴角都快挑上天了。


    “你今天开店不?”宋尧熟练地掀开锅盖,里面是一小锅素汤,鲜亮的鸡油和青翠的菜蔬,味道熟悉又好闻,让吃了好多天山珍海味的宋尧顿时嘴馋起来。


    “我都行啊,一般来说我年初五会开门,但反正也没什么生意,开不开都无所谓,怎么得,你还有什么节目?”还没等宋尧开口,施瑛又道:“就是有什么节目也不许是外面的节目了,昨天那么放肆,你没感冒我已经谢天谢地了,要是真弄出什么毛病来,指不定你爸妈又得登门到访指着我的鼻子骂。”


    “没...什么节目,我就随便问问。”


    “哼。”


    宋尧讪讪地将炖汤的煤气灶关了,然后直接一整个砂锅端上了桌:“你每次都很夸张。”


    嘴上喜欢把宋天和何文君说得犹如洪水猛兽。


    “不管夸不夸张,反正我就不能让你在我手上出差错......你爸妈本来就对我有意见,正愁没处抓我把柄呢,要是真有点什么啊,绝对要借题发挥。”施瑛拿来碗筷与宋尧一道坐下。


    宋尧接过,给两人盛汤,稍加思忖后才开玩笑似地道:“那你这样压力也太大了。”


    “可不。”


    “但其实这不是你的责任呀,如果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担心这些,就没有意思了。”将盛好汤的碗放在施瑛面前,宋尧眼里略一闪过失落:“......这也怪我,总是让你们这么有压力。”


    联系起来,似乎这样的心情不单只是出现在施瑛身上。


    施瑛是后来的,是近一年才与她一起生活的人,但即便只是一年时间的相处,让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人逐渐变得谨小慎微。


    而真正已经如此过活了三十年的人,是自己的父母。


    “你别这么说,这怎么能怪你,又不是你自己想这样的。”施瑛一听宋尧要归咎要自己身上,忙劝阻了她这样的想法。


    “我知道......”宋尧勉强笑了笑,然后低头啜了一口汤:“真鲜!”


    “好吃吧,这鸡汤了我放了参煮的,存了两盒子原汤,专门用来做汤底。”施瑛看宋尧喜欢,面上就转忧为喜:“不过我怕你太补,掺了点水,现在会不会觉得淡?”


    “不淡,刚好。”


    施瑛点了点头,夹了几根青菜喂进嘴里:“其实啊,我想了想,要是你爸妈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在这里也挺好的,反正我们也不是要搞得全世界都知道,稍微藏着掖着点,还是照过日子。”


    “那淼淼呢?”


    提到女儿,施瑛稍一迟疑:“不是听你的嘛,到时候再问问她......如果最终她是想跟我生活的,那我也应该不会急着把她送出去了......毕竟年纪还是小,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


    最开始就是抱着最坏的打算让人生留有退路,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女儿,又或是现在为了宋尧,只要她还有退路,那施瑛就有底气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这种思想听起来很酷,但实际上施瑛自己心里很明白,这也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都不愿去提前触及这样的底线,就算自己离开得再光明正大,在别人眼里依旧像是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施瑛不想落荒而逃。


    她不想带着女儿、带着宋尧落荒而逃。


    所以当施瑛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松了一口气,像是压在自己心底好多年的墨团终于化开了一般,不再去刻意追求一个结果、一种输赢,不再去逃避自己内心真实的忧愁与恐惧。


    “放平心态吧,可能接下来的日子就越来越好了呢?”施瑛笑道:“这算是什么?新年愿望?”


    “咦,今年的新年愿望不是发财了?”宋尧挑了挑眉:“你现在的愿望可是越来越朴实咯。”


    “谁让我跟了一个那么朴实的人搞对象呢!那能不朴实吗?”


    宋尧大囧:“我有这么土吗?”


    “也不是,主要是心态变好了。”


    宋尧最好的一点就是不争不抢随遇而安,好似年纪轻轻就经历了什么大彻大悟一般,而只要在她身边,自己一身的急躁就好似会被抚平下来:“来吧,为了我们的以后,干汤。”


    “噗!”宋尧差点笑喷了,有时候还真的有点跟不上施瑛这跳脱的脑回路。


    “等等,容我先续个杯吧。”


    “快续。”


    乐观来说,当人生触底之后,只要稍加努力就总会向好的。


    而对过于努力的人来说,可能对自己适当放低要求,就是在放过自己吧。


    当然,如果没有后来的事,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