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很痛

作品:《西东

    18.很痛


    “好像可以了......”


    纸篓里已经攒了不少带血迹的费纸巾,虽说只是流鼻血,但这个出血量还是挺惊人的。


    施瑛拧着眉,觉得特别难受,但一看到宋尧拿下脸上纸巾露出那张像是被印了花的脸,又心疼又好笑:“都成一只小花猫了,去洗洗吧。”


    “唔,好,洗手间在......?”


    “那边,直走开门进去就是。”虽然只是几步之遥,但施瑛还是在指路之后领了宋尧过去,然后趁着宋尧去洗脸,把桌上冷掉了汤重新换了锅里热的来。


    这么一想,怪不得看上去一直都没什么血色,本以为这人肤色就这样,结果是有这么一个原因在的。


    也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经常会发生。


    “你家的擦手布还挺可爱的。”宋尧从洗手间出来,摸了一把门上挂着的小熊手巾,还淘气地拨弄了一下小熊爪爪。


    “行了行了,快来再吃点热的,补补。”


    “哦。”


    “你这毛病就没有去医院治治吗,老是这么来一次也不是办法啊?”


    宋尧啜了半碗汤,听到施瑛这么说,摇头道:“没有办法的,就凭运气,运气好的话一年也发做不了两次,运气不好的话,临床也就只能对症下药,没法根治的。”


    “对症下药?”


    “昂。”宋尧放下碗点头道:“轻症就比如刚才的那种,止住了就没事了,重一点的也会有呕血或者便血的情况......额,还是不说了吧,怕影响你食欲。”


    施瑛从小到大也没生过什么要住院的重病,唯一让她痛过疼过的,就是生淼淼的时候,因为孩子个头大,她硬生生挨了近18个小时的阵痛,两肋被妇产科的医生按得疼了整整五个月才缓过来。


    “你说嘛,我想了解了解!”


    宋尧被施瑛那不依不饶的语气逗笑了:“你了解这个干什么呀,又不是什么常见的病,一般人不会得的。”


    施瑛啧了一声:“我要了解你,又不是要了解这个病。”


    了解我?


    果然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看来这招不只是用在那三位身上了。


    “哼,我要了解你的时候,你都不把你的事告诉我,现在我也不告诉你。”宋尧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开窍,灵光一现道:“秘密都是要等价交换的!”


    施瑛:“嘿!你这......”


    就你会哼啊,我也会啊,我哼得更大声!


    最终,两人之间的这份对峙似是有了妥协,施瑛叹息一声,有些怅然:“我也没有不把我的事告诉你呀。”


    宋尧:“......”明明,就有的。


    只是这样的埋怨也在施瑛‘楚楚可怜’的神色中被结结实实地压回了肚子里。


    “我,小时候确实因为这个病吃了点苦。”宋尧还是说了。


    确实,让别人敞开之前首先得是自己的敞开,不管这样是否能够换回一些关于施瑛的。


    “以前医疗条件和水平比较很低嘛,嗯...就算是现在也只不过是按照症状比对初步诊断为毛细血管出血的问题,最开始呢,只是容易流鼻血,或者就是出血不止,普通体检嘛,也就只能查得出来是贫血,然后缺啥补啥。”


    “会疼吗?”


    “疼倒...不会,就是经常会晕,而且稍微长大一些之后,抵抗力上来了,这种症状就好一些了,一直到初中都跟正常人一样,我们都以为这是随着年纪增长自愈了。”宋尧夹了一块笋:“所以后来病情突然反扑,我爸妈也一点防备都没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了?出现别的症状了?”


    许是自己也有孩子,虽然那孩子从出生到现在都没与自己有特别长时间的相处,但作为父母,非常能理解那种孩子病了却无药可医的揪心究竟有多么痛苦。


    “嗯,我们先吃饭吧。”


    施瑛:“......”


    宋尧看施瑛瞪自己,抿了抿唇笑道:“吃完在给你讲!不然我真的怕你没食欲了!”


    “你最好不是搪塞我哦!不然我要打你屁股的!”


    宋尧:“......”什么呀!为什么打屁股!


    可能是为了能尽快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施瑛吃得格外快,但还是不忘给宋尧布菜,深怕孩子吃少了饿着了,害的宋尧囫囵吞枣似的干了一顿,吃完胃里都硌得慌。


    “后来呢。”


    “我帮你先收拾吧。”


    “没事放着让她们收拾就行,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吧!”


    这手底下有人的老板......就是不一样啊。


    将菜盘碗筷端至别处又泡了茶,宋尧答应在这边继续小坐,也兑现承诺继续给施瑛讲她的事。


    其实那些事已经算是久远,但直至如今回想起来,也是会害怕的。


    更何况这样的情况在后来的日子里,依旧如影随形,时不时搅弄着他们一家人。


    “诱因大概是因为我的青春期初潮,不过现在想来可能也不是,只能说刚巧出现在了那个时期。”说到这个,宋尧有些尴尬,虽然施瑛也是女人:“我发育比较晚,而且也确实不太懂,不好意思问,一是量多且经期长,二来其实那时候就伴随着便血......”


    “这种状况没多久,就出现了贫血症状,到后来直接就失血性休克了,好像说当时身体里只剩下3克血......”


    施瑛呼吸一滞:“3克......?”


    这是一种什么概念。


    健康人就算是献血,一次都可以200cc以上......


    “那怎么办啊!”施瑛急了!这孩子活下来也挺不容易的吧!明明是很严重的毛病啊,怎么她就说得这么轻松呢!


    “送医院输血呀,是不是听着血挺少的,但其实能活。”施瑛那震惊的表情实在有些搞笑,宋尧一边忍着笑一边安慰。


    “可是,不止血光输血,也没有用吧......”


    “是啊。”宋尧无奈地瘪了瘪嘴:“所以等身体状况稍微稳定之后就开始全身做检查,因为是便血,所以针对可能存在的出血点,做了胃镜和肠镜,最后发现是在肠子里。”


    施瑛:“......”


    好可怕!


    “然后就安排手术,把肠子切掉了三十公分左右。”


    施瑛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因为找不到办法根治嘛,最后我爸妈商量之后,只能同意做手术。”


    “可是......”这算什么,止不了血就直接拿掉一段,那如果以后另一个地方再出血,难道还是只能用这种办法吗?


    “哈哈哈,你是不是在想,以后出血就切一段出血就切一段,岂不是都要切完了?”


    施瑛猛点头。


    “我爸妈那时候也这么想,但没有办法,不过后来也没有再遇到过那么严重的肠出血,偶尔有便血也很轻微,会自愈。”


    施瑛松了一口气:“呜呜,小可怜,一定很难受吧。”


    “唔,其实相比这个病,可能检查的时候更难受,所以你一定要肠胃健康哦,以后千万不要被......”宋尧蓦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开始狂笑。


    “被什么?”


    宋尧摆了摆手:“没,好啦,我说完啦,该你了?”


    “我?”


    “你、你别是要赖皮吧!”宋尧觑着施瑛。


    “我从小都健健康康的呀。”


    “不是这个!”


    昂,这个女人好坏啊!说好了好交换的,现在又开始打马虎眼了!


    怎么可以欺负老实人呢!欺负老实人以后买鞋都要小半码的!


    “施姐,你们吃好了吗?”豆豆在门口冒了半个头出来,陪着一张笑脸,问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


    施瑛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吴依茗和艾琳不敢来,叫豆豆当先锋呢,不过这来得还挺巧,尤其是宋尧,看到人来脸都绿了,面无表情地望着门口。


    “吃好了。”


    “那我们进来放个碗?”


    “放,顺便把碗洗了吧。”


    “不打扰你们吧?”


    “不打扰。”


    宋尧猛然回头又盯着施瑛。


    即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施瑛一眼就看出她的憋屈来。


    那可怜巴巴的,几乎要哭了的模样。


    仿佛在说,你赖皮你赖皮你赖皮!


    “那我们继续聊吗?”施瑛眨着眼,一副无辜相。


    “我要回去了。”宋尧深吸一口气:“店里一直没人不好。”


    生气了。


    “宋店长已经要走了吗?”艾琳也正进来,听到宋尧说要走,算是礼貌性地问上一句。


    但这下,宋尧更觉得她们这群是一伙儿的,都是来故意欺负她的!


    “嗯,拜拜。”说完,视线也没在施瑛身上多放两秒就要走。


    “哎!”


    玩笑开大了呀。


    施瑛急赶急追上去,跟着宋尧一道往外走。


    “又不是我让她们进来的。”


    宋尧不接话。


    “好啦,我会信守承诺的,晚上给我打电话好吗?”


    宋尧一顿,侧首看施瑛。


    施瑛:“嗯?”


    “那你不要故意不接。”现在施瑛的话在宋尧这里可信度为零!这时候说得好好的,谁知道后面又会不会变卦,毕竟到时候可以说自己在洗澡呀在打扫卫生呀,反正随便找了理由说错过电话就好了。


    哼,如果再骗她,以后她再也不要跟施瑛说话了!


    “我不会。”


    “好。”


    ——


    在此之前,宋尧总觉得等待是一件很寂寞的事。


    确实,在曾经的那么多等待中,她能够感知的,从来都是寂寞。


    等着老师报分数,将一张近乎满分的试卷交到自己的手里,然后看着课室里的同学用那种羡慕又隔阂的眼神看向自己。


    等着血袋里的鲜血一点一滴地灌进自己的身体里;或是躺在狭小的胃镜室,独自等待着那装着小摄像头的导管倏然刺入搅弄。


    但今晚的等待。


    宋尧说不好是什么样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会有期待,同时又矛盾地希望着时间能慢点再慢点,她还没有准备好......


    其实只是一个电话不是吗?


    说白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给家里打过电话,给朋友打过电话,给客人给外卖员给很多很多人,其中也不乏有些事总是要在电话里沟通的,不能面对面,声音会在电流中稍稍变调,甚至你不知道对方再跟你电话的时候,是否同时手里还做着别的事......


    但,宋尧还是没有办法克制这种微妙又兴奋的感觉。


    好似一下子,打电话这件事,也变成了她和施瑛之间关系奇怪的连接方式,很特别,很独一,很......


    宋尧说不好,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暧昧吗?


    是暧昧。


    宋尧有点害怕这两个字。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昨晚艾琳对她说的那两句玩笑似的话实则在心里掀起了波浪。


    她甚至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害怕之后,是隐隐的想象。


    可这种感情,是真的可以想象、可以触碰的吗?


    还是这所谓感情,只不过是等待并渴望已久的身体在遇到一个人走进自己的人时,设下了荷尔蒙的骗局......


    宋尧迷茫了。


    长街上的灯亮了,形形色色的人包裹着暧昧的夜色,吃着喝着走着笑着,以往宋尧看着这些,总要感慨一句,他们真快乐啊,而自己这里为什么总是这么冷清呢?而如今她却只会看着对面那家亮着兰花色般灯光的店发呆,再也无暇看到其他。


    是啊,夜就要来了。


    来来往往的人最终都会散去,再怎么嘈杂的声色,最终都不属于这里,这里才是最寂寞的街,住着一群为了生活为了金钱忍受寂寞的人。


    “喂?”


    电话被接得很快,她的声音并不似见到她本人时那般轻快,或许是少了点标志性的笑容吧,宋尧心里这么想着,以至于一时间忘了回答。


    “怎么哦,打了电话给我,又不说话呀?”


    “嗯嗯,我在,我在......看你。”宋尧站在窗口,手肘撑在窗台上,看着对面的窗户,玻璃窗被拉开到了最大,连纱窗都被她挪开,外面的冷气与屋里的暖,仿佛形成一堵薄薄的空气分隔墙,切割着她的手与臂膀。


    “哎,你好可怕,像是在监视。”话音刚落,那边的窗帘也被拉开了,宋尧看到了施瑛灯光里暗色的身影。


    施瑛从那边看自己,应该也是这样吧,其实根本看不清。


    “因为我要看你有没有关门有没有上楼,我得看你空了才好打电话,不然不就是打扰你了吗?”


    “哼哼,你还挺绅士的,好啦,关好窗户,别吹冷风。”


    “嗯。”宋尧很听话地把窗户拉上:“你呢,准备休息了吗?没有打扰到你吧?”


    “你的电话怎么算是打扰呢,我刚洗完澡,把衣服洗掉了。”


    你的电话,怎么算是打扰呢。


    宋尧呼吸滞了滞:“你......每次说话都很好听。”


    “嗯?”那端的人发出一声疑惑,好似被恼了下巴的小动物,宋尧都能想象她偏着头笑盈盈望着自己的模样:“什么呀,声音吗?”


    不是。


    是花言巧语。


    “嗯,你声音很好听。”这么一说,确实是好听的,开心的时候,总意外有着些许俏皮的少女感。


    虽说这一通电话是为了傍晚那尚未履行的‘等价交换’,但要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口再问,怎么都是生硬,总觉得等了这么久,就为了解决一个有待完成的任务般。


    “你等等,我躺床上说。”


    犹豫间,倒是施瑛那边主动提了这事:“哦哦。”


    宋尧也退着坐到了床上。


    “哼哼。”宋尧听到那边施瑛在笑,然后是悉悉嗦嗦被子靠近听筒的摩挲声,不由脸有些烧:“你啊,为什么那么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啊,其实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欸,小朋友听了怕是要做恶梦的哦。”


    是啊,自己总是那么追问着,她应该也会有所察觉吧。


    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她以前的事。


    她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可是想知道就是想知道,哪有什么为什么,这世上的这么多事,哪里样样都能问出个之乎者也所以然呢?


    “你不也问了我的事吗,你说你想了解我,不允许我了解你吗?”


    “嗯......也对。”


    宋尧松了一口气。


    “不过其实那些事也不是很复杂,我老家在y市乡下,我爸呢是个修电视机的,我妈呢是个车间工,八岁的时候......我爸出车祸被撞死了,留了一笔保险一套老宅给我们娘俩,我读书也没出息嘛,缺几分没考上高中,我妈不舍得拿钱出来择校,就去读了个化妆的中专,结果书没读完我妈也......走了,后来就来了这边......打工,就这样。”施瑛又笑了一下,叹道:“你看,没什么好说的吧,一句话就能说玩的事......”


    尽管是笑着,尽管她说这是一句话能说玩的事,但中间停顿了好几次。


    宋尧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沉重,沉重到此刻无论她说什么,都会成为冒犯和不尊重。


    都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背井离乡,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和破碎的家,独自来到陌生的地界上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


    还是说,这不是勇气,这是绝境中挣扎生存的本能。


    “你到这边的时候多大啊?”


    “实足年龄就十八吧,哎,说是来打工,其实也没有人收我,没人觉得一个小孩子能吃得起苦,后来我就去发廊里洗头,你知道老街那爿白牡丹理发店吗?”


    “嗯。”


    “那时候是那家店的老板娘可怜我才收我的。”


    “包你吃住吗?”


    电话里是施瑛嗤嗤的笑,很无奈,又像是在包容一个尚未经世的小孩子:“怎么会,我那时候就在东塘那边的村窟里租了间十来平方的小平房,哦,你知道东塘吗?”


    宋尧知道,东塘是老街往东一直走的一个老村庄,那地儿是几十年前是划出来专门给外地迁徙过来的人安家的,本地的老一辈总不许孩子去那边玩,觉得那边不管过了几代都是不被同化的野蛮地。


    但是宋尧小的时候经常会偷着去,一般都是过年的时候,挨家挨户地抄他们的春联,只因为整个镇上,好像就那里年味最足,每一户的门上都贴了红纸,院里都晒了腊肉,见了宋尧这样年纪的孩子,也不会赶人,抄完之后,还会夸她是爱学习的好孩子。


    “那......很苦吧?”


    “嗯,环境是挺糟糕的,但价格很便宜,可以省下很多钱。”


    在心疼之余,宋尧同样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十八九岁在异乡打工、在发廊里帮工洗头的孩子,最终居然在短短的十几年里,不仅置买了房子,开了店,赚了那么多钱,这究竟是......怎么才能做到的,这真的是一个那个年纪的孩子,能够坚持下来,做成的事吗?


    宋尧突然想起了那些流言蜚语。


    ——你以为啊,那只西施啊,嫁给邹锦华的时候还是‘大姑娘’那,早就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玩过了!


    ——我听说啊,当初她从那爿理发店里出来,又不是自己想走的咯,是被老板娘赶出来的呀,那小狐狸精,长得那么标志,那老板哪能经得住勾引啊~


    ——她啊,她一开始不是在妓女堂里的吗,那个老鸨我还认得呢,腿一张钱就来,年纪轻嘛,赚得又快又多,不然你以为她哪来的钱买房子开店啊......


    ——是的呀,我说姓邹的啊就是被她勾了魂,不然哪里会要她这只破鞋啊,现在离了倒是好,妖里妖气的,结了婚都不知道背地里又勾了多少人!


    不知道为什么宋尧想起这些的时候,鼻子特别酸,这种超出生理能够承受的难过,让她不由自主大口呼吸起来。


    “宋尧?”


    “嗯,我在的。”


    “......”


    “......”


    一瞬的,两方的,沉默。


    然后宋尧又听施瑛开始说了:“日子很难很忙很累,但是我不后悔一个人出来,我长大了,可以选择忘记一些事情,尽管这里对我不友好,但不也一直都过来了嘛......”


    宋尧捂住了嘴,落泪了,像是酝酿了很久也忍了很久,破堤一般。


    照理,以自己的经历是永远无法去共情施瑛的难处的。


    但此刻,她仿佛能够感受施瑛笑容背后那无尽的、永远无法忘记并黯淡的苦楚,连带着曾经刻在自己身体里的孤寂与感念,一同迸发出来。


    会很痛。


    每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