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严复

作品:《1921,从人力车夫开始

    次日,祥子出门没多久就急匆匆回来了。


    “九子!九子!”他大喊道。


    秦九章推门问道:“咋了?”


    “你认识曹先生?”祥子说。


    “对啊。”


    “曹先生是个大好人,以前我在他家拉过包月!也对,你去过大学堂,当然认识曹先生。”


    祥子叽里咕噜自言自语了一大通。


    秦九章问:“曹先生有什么事?”


    祥子这才想起正事:“曹先生找你,让我来托个信。”


    “他在哪?”


    “曹先生说,他和严,严什么来着,”祥子没记清名字,“反正和一个姓严的在二院等你。”


    “严复?”秦九章问。


    “对,就是叫这个名字!”祥子说。


    “严先生不是身体不好嘛,怎么又来京城了?”这次是秦九章自言自语,“谢了,祥子,我马上就去。”


    祥子说的“二院”,就是北大二院,也就是北大最初的校区——和硕公主府。


    至于为何称为“二院”,前文有过描述,是因为红楼强势崛起成为了一院。


    秦九章猜得出为什么严复要去二院,而不是红楼。


    因为严复和北大这批新人有些矛盾。


    早在五四之前,北大内部就有“新旧之争”,具体比较复杂,但大体就是崇尚新文化的一批人,与崇尚旧文化的人的斗争。


    北大的新旧之争持续了好几年,自然是新派胜利了。


    严复、林纾等人都被算在了守旧派中,黯然离场。


    但严复比较特别,他是在新旧斗争最初的领导权斗争中败下来的,他本质上并不反对新文化。


    严复是袁世凯的人,被委派当了北大第一任校长后,与首任教育部长蔡元培关系不佳(蔡是南方孙先生的人,不喜欢袁世凯跳过教育部和国会直接任命校长的方式。)。


    后来严复更是因为参与了袁世凯复辟的“筹安会”,被京城所不容。


    此后,就再未踏足京城。


    这次算是破了例。


    二院是从公主府改过来的,风格完全就是传统中式,而且这一块校区面积也不算大。


    来到校门口,守门的看了看秦九章,又看了看手里的报纸:“你是那个车夫秦九章?”


    “没错。”秦九章说。


    守卫对照无误后,放行说:“进吧。”


    迈进大门没多久,秦九章便看到了曹先生,招呼了一声。


    曹先生立刻说:“快来!严先生一直在等你。”


    秦九章快步过去,果然看到了严复。


    此时的他已经67岁,生命不剩百日,神情也颇有老态龙钟之感。


    秦九章恭敬道:“严先生,久闻您《天演论》大名,今日一见,学生不胜荣幸。”


    严复慢慢抬起手,“后生可畏,坐下吧!”


    秦九章坐在凳子上,曹先生说:“原来秦兄弟也看过《天演论》,知晓进化论?”


    “这种惊世理论,自然有所耳闻。”秦九章说。


    “见多识广,很好,”严复的声音很缓慢,“我看了你的几篇译文,姑且不论行文白话拟或文言,至少看得出,你的英文功底非常好。”


    秦九章说:“这年月,不学英文,还真不行。”


    “还是先不谈文言与白话,”严复又说,“我发现你的文章用了那帮年轻后生的新式标点,且颇为标准。”


    标点符号这东西对秦九章来说,如同呼吸一样,根深蒂固,甚至察觉不到,自然而然就用了。


    新文化运动一直在推行新式标点,但还需要好多年才能完全流行开。


    “好用的东西,当然要拿过来用,”秦九章说,“而且,这样利于知识的推广,纵观西方各国,扫盲的重要性要远大于精英教育。只有足够多有知识的工人出现,才能成为强国。”


    这句在后世人看来就是常识,但在二十世纪初,还是挺振聋发聩的。


    严复眼睛亮了亮,对旁边的曹先生说:“他比你说的还厉害。”


    曹先生俯身道:“其实我也只见过秦兄弟两三面而已,没来得及深入交流。”


    “不用聊得太多,刚才几句话,我就了解了,你很高明啊!”严复笑了笑,然后咳嗽了几声。


    一直站在严复身后的严夫人连忙抚了抚他的后背,接着端了一杯热茶让他喝下。


    热茶下肚,严复的气息顺畅了很多,对夫人说:“明丽,你晓得嘛,他原本只是个车夫。”


    严复的这位夫人叫做朱明丽。严格讲,是严复娶的第三个夫人、第二个正妻。


    他原配死得比较早,后来迎娶了第二位夫人江莺娘,江莺娘是个大家闺秀,但他父母偏偏相信算命先生的胡诌,说什么江莺娘必须给人当偏房,才能白头偕老。


    于是江莺娘就嫁作了严复的姨太太。


    又过了几年,严复在南京与小他二十岁的朱明丽相识。朱明丽崇拜严复的学问,一定要嫁给他,正好严复没有正房,便娶为正妻。


    就是江莺娘和朱明丽脾气都不小,根本没有和平相处一说,所以一般严复外出时只带着一位夫人。


    朱明丽说:“京城的车夫,真不简单。”


    严复笑呵呵道:“十年前,你在上海,也经营过一家黄包车厂吧?”


    朱明丽说:“确有此事,而且已经运营到30辆黄包车,后来因为太过劳累,转让给了别人。”


    秦九章没想到,严家还干过人力车的买卖。30辆黄包车,每个月收车份儿也有130多元。


    但对于严复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大钱。


    严复说:“京城果然有奇闻!曹先生昨天在天津给我讲了你的事迹后,请我写篇文,推介推介小兄弟。我也确实准备给上海的老友张元济写封信。”


    “多谢严先生,”秦九章说,“不过几日前,上海的张元济老板和《申报》的史老板已经派驻京记者联络过我,要我给他们两家供稿。”


    “哦?”严复问,“译稿?”


    “是的,《申报》的稿子估计月底就会发出,商务印书馆则约了一本英国作家毛姆的长篇小说,应该下月中旬完稿。”秦九章如实道。


    严复有些小惊讶:“速度竟然这样快!我到上海后,莫不成就能看到?”


    “还请先生斧正。”秦九章说。


    “仍是新式白话文?”严复问。


    “是的。”


    严复顿了顿,抬起头:“看来我真是老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