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引路石鱼游进海上水路，桑悦和桃笙新奇地抬头张望四周，水道上各种海螺舟、鱼车、飞在半空中的蝠鲼座驾络绎不绝，两边都是巨龟背负着的珊瑚楼、或是蜃蛤驮着整座流光溢彩的水晶阁，客人们踩着光洁的砗磲贝台阶往来其间。


    前方传来一声悠长的蛟吟，如古钟震颤，响彻云霄。


    三座巍峨高楼出现在前方，高楼飞檐斗拱，朱漆金瓦，皆为九层，稳稳立于一头千年蜃蛟的脊背之上。那蜃蛟身形如山峦起伏，青黑色的鳞片泛着幽蓝灵光，每一片都如同一个巨大的皮影戏台，各色各样歌舞升平的幻境在鳞片上流转而过。它游动时，海水化为雾气，在它身侧凝结成阶梯，供修士踏足登楼。


    这便是蜃楼。


    桑悦和桃笙到了蜃楼门口，桃笙向看门的伙计拿出请帖。


    立即有一名衣着讲究的堂倌迎上来，接过请帖，毕恭毕敬地将她们请入楼内。


    堂倌引她们踩上一个砗磲贝阶上，贝阶立即自动升起，将她们带到第九层，一个建造在巨大紫贝里面的雅间门前。


    桑悦和桃笙进了雅间，只见里面空无一人，桌椅摆设无一不精致。


    桃笙在桌前坐下，桑悦则装成她的护卫站在边上。


    片刻后，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徐徐靠近，夹杂着几声腰间玉佩轻轻敲击的脆响。


    雅间的门被外面守着的堂倌打开了，一名青衣道人含着淡淡笑意，手握一卷竹简，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姿容宛如青竹般秀拔天骨，清癯玉立。


    看清对方容貌的瞬间，桃笙和桑悦顿时愣在原地。


    由于她们都戴着遮挡容貌的面纱法器，青衣道人并未发现她们的异样，来到桌前，彬彬有礼地欠身道：“在下道号青编，请教烟波钓叟阁主人如何称呼？”


    桃笙久久不语，只呆呆地看着他。


    青编道人面露几分诧异，但仍微笑着问：“在下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桃笙慢慢站起身来，轻声唤道：“顾师言。”


    青编道人微微一怔，他身后的护卫立即喝道：“放肆，竟敢直呼道人名讳！”


    青编道人抬手阻止了护卫的言语，脸上的笑意消失，用冷漠审视的目光看着桃笙的眼睛：“你究竟是何人？”


    桃笙立即摘掉面纱，灿然而笑，像水蜜桃一样娇嫩动人，温柔婉转的嗓音因为兴奋而变得格外清亮：“小书呆，我是桃笙啊。”


    说完，桃笙就高兴地提起裙摆冲过去，抱住了顾师言。


    顾师言愣在原地，却忘了推开她。


    女孩温婉轻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太好了，小书呆，我们又见面了，真的太好了。”


    水蜜桃般温软动人的女孩扑了自己满怀，淡淡的芬芳萦绕在顾师言的鼻端。


    他的神情由最初的怔忪化为微微一笑，拿着竹简的手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松手，并说道：“好久不见，桃笙。”


    桃笙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松开他：“你长高了好多。”


    顾师言端详着她，笑说：“你也是。”


    长大后的桃笙，皮肤仍如小时候般粉白娇嫩，眉毛细长，杏眼清澈灵动，鼻子高挺，虽然鼻头稍许偏大但瑕不掩瑜，厚薄适中的含珠唇更添几分娇憨可爱。一袭灰粉色的衣裙，极衬她婉婉有仪，知书达理的气品。


    眼前的女子文雅沉着，嘴角含着悠闲从容的笑意，虽然依旧有些腼腆，但和从前那个内向怯弱、不敢说话的小姑娘相比，变化堪称巨大了。


    顾师言又看向桑悦，推测道：“你……是桑悦吧？”


    桑悦摘下面纱，笑道：“小书呆，久违了。”


    灿如明霞的绝色容颜一显露出来，顾师言身后的护卫都不禁目露惊艳之色，但顾师言却丝毫不为美色所动，只微笑着说：“你们倒是还像小时候一样，形影不离。”


    然后他朝身后的护卫看了一眼，护卫立即会意，退出雅间将门关上，室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坐下说吧，你们俩谁才是烟波钓叟阁真正的主人？”顾师言道。


    三人都入座后，桃笙道：“资产都是姐姐的，但姐姐把管理财务的事情都交给了我。”


    桑悦道：“没错，生意上的事由桃笙全权负责，你们谈就行，我只是来喝茶的。”


    顾师言点了点头，看向桃笙道：“那就开始吧，你想怎么谈？”


    桃笙从容不迫地拿起杯子，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


    桃笙含笑道：“都说在商言商，但并非绝对，生意场上还看重信誉和交情，所以顾老板可以给个友情价吗？”


    顾师言轻啜一口茶，微笑道：“久别重逢，你们又是初来玄洲，顾某自然主随客便。”


    “海螺商铺我可以按原价转手给你，至于烟波钓叟阁，”说到这里桃笙笑了笑，“虽说钓叟阁的生意日进斗金，但其实转让给你我也并不心疼。因为钓叟阁能在海市上立足，其实就在于一个‘新’字。就算我把整座酒楼包括里面的庖厨、伙计都转让出来，那些旧的食谱、香方和妆方用久了，总会有客人腻烦的那一天。只要真正的人才和技法还在我这里，于我而言，不过就是换个位置换个名字开店罢了。”


    “所以桃老板是有别的建议？”


    桃笙含笑道：“与其收购，不如合本。蜃楼虽然在玄洲已经存在数万年，但最近一次易主，是五年前的事，如此树大根深的庞然大物，底下的关系盘根错节，要完全掌握在手里定不容易。新旧更替，难免有反对的声音，比起杀鸡儆猴，或许惊雷四座震慑之更为有效。顾老板觉得呢？”


    顾师言修长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慢慢笑了起来：“桃笙，你是在套我的话吗？”


    “……被你察觉到了，抱歉，”桃笙被识破后，尬笑着微垂下眼。


    “无妨，这说明你比小时候长进了很多，很不错。”顾师言并不恼火，眼中反而多了几分称许。


    顾师言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道：“看在从小相识一场的份上，这烟波钓叟阁和海螺商铺完璧归赵，只要你们今后拿捏好分寸，不要和蜃楼抢生意，我就一分都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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