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权宜之策
作品:《再续蜀汉的浪漫》 建业宫殿的深处,当最后一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缓缓闭合的殿门之外,那沉重的关门声仿佛一道界限,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彻底隔绝。空旷的大殿瞬间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之中,唯有孙权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属于他的权力空间里清晰可闻。他独自坐在那象征最高权力的巨大座位上,平日里需要昂首挺胸、展现威仪的身躯,此刻在宽阔椅背的映衬下,竟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白日里在群臣面前维持的从容与镇定,如同精心佩戴的面具,随着独处时光的降临,开始片片碎裂,最终剥落殆尽。那双惯于隐藏情绪的深邃眼眸中,长期被理智与谨慎压抑的炽热渴望,终于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猛兽,汹涌奔腾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帝位!那两个字,如同最炽热的火焰,在他心中疯狂燃烧。那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是名垂青史的终极阶梯,是成就霸业的辉煌冠冕。他,孙仲谋,从十八岁那个青涩而惶恐的少年,接过父兄留下的、尚且风雨飘摇的江东基业,至今已近二十载。这二十年,是何等不易的二十年!他周旋于群雄之间,平衡于内部各派势力之中,历经赤壁烽火,亲睹荆州风云,承受合肥之憾……是他,稳住了孙氏在江东的统治;是他,开拓了淮南之地,使疆域得以巩固和扩展。他自问文治武功,不逊于人,难道就没有资格问鼎那九五至尊之位吗?
凭什么曹丕可以?那个依靠其父曹操打下基业、最终行篡逆之事的权臣之子,不过是在父辈的余荫下窃取了神器!
凭什么刘备可以?一个曾织席贩履、四处寄人篱下的落魄宗室,竟也能凭借所谓的“汉室正统”旗号,占据半壁江山,登基称帝!
这不甘,这嫉妒,如同最阴毒的蛇,在他心腑深处啃噬,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也激荡起更汹涌的野心波涛。他渴望穿上那绣着日月星辰、山川龙纹的衮服,渴望接受万臣朝拜,聆听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他渴望自己的名字,能够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之上,与开创大汉的刘邦、光武中兴的刘秀,乃至一统六合的始皇帝嬴政并列!
然而,就在这野心的火焰即将吞噬一切理智之时,一个沉稳而带着忧虑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警钟,在他脑海中蓦然响起。那是诸葛瑾,他信任的重臣,曾委婉地提醒:“陛下(虽未称帝,然心已向之),曹丕坐拥中原,带甲百万,沃野千里;刘备横跨荆、交、益、凉,地势险要,民心渐附。我东吴虽富庶,然偏居东南一隅,疆域促狭,直面两大强邻……”
这冰冷的现实,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迎头浇下,让他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几分。狂热稍退,理智便开始重新占据高地。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步伐有些沉重地走到那面巨大地图前。地图之上,江山万里,形势分明。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地伸出,首先划过那片广袤无垠的中原大地。那里城池密布,河流纵横,代表着最深厚的人口底蕴与农耕经济——这是曹丕的魏国,占据着传统意义上的“中原”,实力最为雄厚。接着,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划过连成一片的荆州、交州、益州、凉州(部分),这片广大的区域,虽然开发程度不一,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刘备打着“兴复汉室”的旗号,在道义上具有一定的号召力——这是刘备的地盘,势头正盛。
而他的手指,最终落回自己掌控的区域——江东,以及部分淮南之地。这片土地,固然经过多年开发,鱼米丰饶,商业繁盛,但在地图上,却被清晰地挤压在东方沿海,北方面对强大的曹魏,西边是迅速崛起的蜀汉。一种被包围、被挤压的逼仄感,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实力!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空有野心,而无与之匹配的国力军力,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可能招致灭顶之灾。他想起了自己麾下的将领们。吕蒙,忠心可嘉,善于谋划,袭取荆州更是立下大功,堪称解意,然其攻坚野战之能,比之关羽、张辽如何?他不禁深深叹息,若是公瑾(周瑜)尚在,以公瑾之雄烈英达,或许江东的局面会大不相同吧……可惜,天不假年。
思绪又转到文臣们的建议上。顾雍等老成持重之臣,主张附议汉室,即承认刘备政权的合法性,与之维持同盟。此策稳妥,能最大限度地避免两面受敌,但代价是要向东吴一直以来视为对手(甚至在某些方面是潜在威胁)的刘备低头,承认其汉室正统地位,江东孙氏将屈居其下。这对于心高气傲、早已不甘人下的孙权来说,无异于一种屈辱。况且,汉室这面旗帜若不倒,他孙权的帝王之梦又将置于何地?
张昭等人的建议则更为现实,也更为隐忍。他们看清了当前三国鼎立、曹强孙刘弱的总体格局,提出暂时向曹魏称臣,接受其册封。这是一种“权宜之计”,通过表面上的臣服,来换取喘息之机,避免在刘备称帝后,东吴在政治上陷入完全孤立的境地,同时也能从曹魏那里获得一定的政治承认,为日后可能的行动争取名分和时间。孙权明白,这是老成谋国之言,是立足于江东现实利益的选择。但“权宜”二字,如同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他的喉头,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清晰的不适感。想他孙仲谋,雄踞江东近二十载,何时需要如此隐忍委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冒险自立,不惜同时承受来自北方和西面的巨大军事政治压力?还是屈尊联刘,寄人篱下,看刘备脸色行事?或是采纳张昭之策,暂时向曹丕低头,换取宝贵的战略空间和未来的可能性?
内心的天平,在熊熊燃烧的帝王野望与冰冷严峻的现实考量之间,剧烈地摇摆,几乎要将他撕裂。那至尊之位的诱惑是如此巨大,几乎让他难以自持,恨不得立刻黄袍加身,昭告天下。然而,父亲孙坚当年的身影却又浮现在眼前——得到传国玉玺时的狂喜,以及随之而来的杀身之祸……玉玺,名器也,然若无足够的实力守护,反成催命符。名分、实力、时机,缺一不可。这个深刻的教训,如同警钟,时时在他心中鸣响。
因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孙权一直都未曾给出明确的决断。他时而将自己封闭在深宫之中,对着地图沉思默想,时而又会秘密召见个别心腹重臣,如张昭、诸葛瑾、顾雍等,反复商讨,权衡利弊。每一次密谈,都让他对局势的认识更深一层,也让各种选择的利弊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他在等待,也在煎熬。
终于,来自西面的确切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建业——刘备已于成都武担山南,举行了隆重的祭天仪式,正式登基为帝,改年号为“章武”,立国号为“汉”(史称季汉或蜀汉)。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沉重的稻草,彻底压垮了孙权心中所有的犹豫、侥幸和摇摆。
刘备,也称帝了!
这意味着,天下在短短时间内,已经出现了两个皇帝,两个并立的政权。曹丕的魏国占据中原正统(尽管是篡夺而来),刘备的季汉则高举“汉室余绪”的大旗。天下那些尚心怀汉室的人,其目光必然会投向成都。而他统治下的东吴,若再没有任何政治上的回应与动作,将在道义、舆论和外交上陷入极其被动和孤立的局面。一个没有皇帝(或同等名分)的政权,在另外两个皇帝面前,天然就矮了一头,何以号召士民?何以与两国交往?何以自处?
不能再等了!等待只会让东吴的处境更加不利。
最终,对帝号的深切渴望,以及对刘备势力急剧膨胀、可能彻底压制东吴的深深忌惮,压倒了对暂时向曹丕称臣所带来的屈辱感的顾虑。现实的紧迫性,战胜了情感上的抵触。他做出了抉择,采纳了张昭等人那条更为现实、也更需要隐忍的道路。
数日后,一队精心挑选的精干心腹,携带着江东最珍贵的特产贡礼和孙权亲笔书写的、措辞恭顺的密信,悄然离开了建业城。他们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快船,扬帆北上,目的地——曹魏的新都,邺城。这支使团肩负着一项重大而隐秘的使命:向那位篡汉自立、被江东士人内心所鄙夷的魏帝曹丕,传达江东之主孙权的“恭顺”与“臣服”之意。他们此行,是要为孙权,为东吴,换取一个在当下乱世中立足的名分,一个或许在未来能通往帝位的、看似屈辱实则暗藏机锋的阶梯。江东的未来,在这一刻,系于这次北上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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