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雪岭初谒,神牛试道

作品:《天道:观世录

    阿周那破空北行,起初数日,脚下大地尚且可见阡陌纵横、城郭星罗。愈往北,人烟愈稀,地势愈隆。葱郁的丛林渐次化作针叶林的墨绿,继而是苔原的苍黄,最终,视线尽头,一道巍峨连绵、峰巅终年积雪、仿佛支撑着天穹本身的巨大山脉轮廓,如同沉睡的太古巨神,横亘于地平线上。那便是传说中世界的屋脊,神只与圣者的居所——喜马拉雅山脉。而吉罗娑山,便是其中最神圣、最神秘、也是最为高不可攀的雪峰之一。


    靠近山脉,空气中的法则似乎都变得不同。风凛冽如刀,却蕴含着一种洗涤灵魂的纯净寒意;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乳白色薄雾,在山谷间流淌,呼吸间都能感到身心被浸润、净化。但同时,无形的压力也陡然增大,仿佛整座山脉都散发着一种拒绝凡俗、考验来者的威严场域。


    阿周那收敛了飞行时逸散的白金神光,降落在山脉边缘一处背风的冰碛石坡上。他手中的金翎在这里光芒更加柔和,却散发出一种明确的牵引力,指向山脉深处某个无法用肉眼观测的方位。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无法再凭借速度与力量强行突破。吉罗娑圣域并非寻常地理概念,它存在于现实与超然的夹缝之中,需要心与灵的契合,以及通过考验,方能寻得其门径。


    他深吸一口冰寒而纯净的空气,感受着怀中残骸与眉心印记的微微共鸣,迈步踏入茫茫雪岭。


    起初只是跋涉。深及膝部的积雪,光滑如镜的冰面,突如其来的雪崩与冰裂缝,足以冻僵骨髓的极寒……这些对凡人而言致命的险阻,在阿周那重塑的体魄与神能面前,虽构不成威胁,却也让他重新体验到大自然的宏大与自身的渺小。他没有使用力量强行开路或御寒,而是如同一个虔诚的朝圣者,一步一个脚印,用身心去感受这片神圣土地的脉动。


    他走过被冰雪覆盖的古老森林,那些树木的形态在极寒与灵气滋养下变得扭曲而充满神性,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亿万年的光阴;他跨越轰隆作响、冰川融水形成的寒潭瀑布,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其中仿佛有精灵的歌声;他在暴风雪中静坐于岩穴,聆听风的怒吼与雪的私语,心神与这片天地逐渐交融。


    沿途,他开始遇到一些奇异的“生灵”。并非野兽,也非精怪,而是这片土地本身灵性的显现:有时是一团在月光下跳舞的、由冰晶构成的模糊人形;有时是一道在岩壁上自然形成的、仿佛蕴含某种古老智慧的符文光影;甚至有一次,他看见一群通体雪白、眸如蓝宝石的灵鹿,踏着无声的步伐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打量着他,其中一头最雄壮的鹿王,竟口吐人言:“持有金翎与神锋印记者,汝心可诚?汝志可坚?”


    阿周那躬身行礼,以心念回应:“为解苍生之苦,明己身之道,纵使刀山火海,亦往矣。”


    鹿王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带领鹿群消失在风雪中。此后,阿周那发现,前方的道路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一些隐蔽的冰裂缝上,凭空凝结出了坚固的冰桥。


    他知道,这是圣山对他的初步认可与指引。


    第七日,他来到一处巨大的冰原。冰原平滑如镜,倒映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与周围刺破苍穹的雪峰,景色壮丽到令人窒息。冰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冰晶构成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宏伟门阙。门阙无顶,两根巨大的冰柱上,雕刻着无数难以理解的古老纹路,隐隐散发出空间扭曲的波动。这里,仿佛是通往圣域内层的入口。


    然而,在门阙之前,冰原之上,一个庞然巨物,正静静地等待着。


    那是一头白牛。


    但它绝非寻常牲畜。其身躯大如小山,肌肉虬结,覆盖着厚密而光洁如绸缎的白色长毛。四蹄稳健地踏在冰面上,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巨大、温和、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星辰大海,闪烁着智慧的灵光。它的额头,有一道螺旋状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印记。仅仅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便散发出一种如山如岳的沉凝威势,以及一种超越凡俗的、近乎神性的安宁气息。


    阿周那瞬间认出了它——南迪,毁灭与再生之神湿婆的忠实坐骑与门卫,神牛之王,一切牛类的守护神与象征!它在此,便意味着真正的考验,或者说,觐见湿婆的资格验证,即将开始。


    阿周那停下脚步,整理衣冠,以最庄重的礼仪,向神牛南迪深深一揖:“神牛尊者,持金翎者阿周那,奉谕前来,恳请面谒湿婆尊神。”


    南迪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那双智慧之眼平静地注视着阿周那,仿佛要将他从灵魂到肉体彻底看透。一股无声的、却浩瀚如海的精神波动扫过阿周那。


    良久,一个温和、浑厚、直接响彻在阿周那心湖的声音响起:


    “金翎为信,神锋为凭,汝之来意,吾已知晓。”


    “然,吉罗娑非等闲可入,湿婆尊前非妄念可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欲见吾主,需过三试。”


    “此三试,非考汝力,非验汝技,乃问汝心,证汝道,观汝性。”


    “汝,可愿受试?”


    阿周那没有任何犹豫,坦然迎向南迪的目光:“愿受尊者考验。”


    南迪微微颔首:“善。”


    “第一试,问心。”南迪的声音如同冰原上的风,平静而清晰,“汝历劫重生,承神锋之志,负苍生之望。然,汝可知己心深处,所求为何?是为一己之荣光,一族之存续,一朝之兴衰,亦或……超越此上之物?”


    随着话音,阿周那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冰原、门阙、南迪,全部消失。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绝对的黑暗虚空之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唯有纯粹的“无”。


    然而,在这虚无之中,却开始浮现出种种“可能性”的光影幻象:


    他看到自己持戟立于太阳王朝王座之侧,受万民朝拜,成为千古一帝,开疆拓土,荣耀加身,家族显赫,寿终正寝。


    他看到自己与迦尔纳在巅峰对决中同归于尽,灵魂升入天界,成为受诸神赞誉的英雄,永享安乐。


    他看到自己放弃一切,隐居于雪山深处,与神锋残骸为伴,潜心修行,最终悟透宇宙至理,化作星辰,与世长存。


    他看到自己带领正法同盟,历经血战,最终扫平月王朝魔域,手刃迦尔纳,恢复人间秩序,成为活着的传说,受万世景仰。


    他看到自己在吉罗娑山求得无上神力,返回尘世,以雷霆手段镇压一切魔乱与不公,建立绝对秩序的神权国度,自己则高踞神坛,接受永恒的供奉。


    ……


    无数种未来、无数种选择、无数种欲望与执念的投影,如同走马灯般在黑暗中流转、诱惑、拷问。


    阿周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激动,没有迷茫,没有渴望。当那些幻象试图侵入他心神时,他体内白金神能自然流转,眉心印记微光闪烁,怀中的残骸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共鸣。这些外来的“可能性”,如同水波撞上礁石,纷纷破碎、消散。


    他缓缓闭上眼睛,并非拒绝观看,而是内视己心。


    黑暗中,他“看”到了焦土中的木偶,老妇无泪的眼,乳海之眼的潮音,磐石堡将士决死的面容,苏摩罗国冲天而起的黑烟……这些画面,并非幻象,而是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记忆与情感烙印。它们汇聚、沉淀,最终化为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或者说,本心:


    “非为荣耀,非为安乐,非为超脱,亦非为主宰。”


    他的声音,在黑暗虚空中平静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所求者,无非以手中之锋,护眼前之人,行当行之事,尽应尽之责。荣辱、生死、超脱、权柄……皆为此念之附庸,非我本愿。此心此志,源于所见之苦,立于所发之誓,坚于所历之劫,明于所悟之道。纵使劫波无尽,此念不改;纵使身化飞灰,此志长存。”


    话音落处,黑暗虚空如同镜面般片片碎裂!


    阿周那重新站在了冰原之上,面对着眼含赞许之意的神牛南迪。方才的幻象与拷问,仿佛只是一瞬。


    “心如明镜,志如磐石。不为外相所惑,不为内欲所迷。善。”南迪温和道,“第一试,过。”


    “第二试,证道。”南迪继续,“汝持神锋,承诛魔之志,行守护之道。然,守护与诛杀,慈悲与决绝,看似一体两面,实难两全。当守护需行杀戮,慈悲须施雷霆之时,汝当如何自处?汝之道,究竟为何?”


    这一次,没有幻象。但阿周那感到,自己对于“力量”与“道路”的理解,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解析、拷问。南迪的目光仿佛化作了最精微的探针,深入他新获得的白金神能,深入他与神锋残骸的共鸣,深入他每一次使用力量的记忆与心念。


    阿周那没有试图防御或解释。他敞开身心,让南迪“观看”。同时,他也在内省,回顾自己从初获力量到光翼展开、再到如今的所有历程。


    他看到了自己以“锋锐之气”斩杀魔化斥候时的冰冷决断;看到了自己在磐石堡以光戟“破渊”时对迦尔纳毁灭意志的坚决否定;也看到了自己展开光翼庇护平民时,那份毫无杂念的纯粹守护之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冰原上流淌的清澈溪流:


    “守护非懦弱,诛邪非残忍。我之道,非僵守教条,亦非滥行杀伐。”


    “以悲悯心,观众生苦,此为我道之根;以智慧眼,辨正邪分,此为我道之目;以决然志,行当为事,此为我道之足;以神锋为器,护所当护,诛所当诛,此为我道之用。”


    “守护时,心如慈母,翼展如天;诛邪时,志如金刚,锋锐无匹。二者看似矛盾,实为一体——皆为断绝苦难,护持正法。手段因时因地而异,本心始终如一。”


    “若为守护无辜而必须杀戮邪魔,我便是那斩断孽缘的利刃;若为点化迷途而需要展现慈悲,我便是那照亮黑暗的明灯。道无定式,心有所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着他的阐述,他周身的白金神光自然而然地流转起来,时而化作温暖柔和的光晕,时而凝聚为凝练锋锐的戟芒虚影,二者和谐共存,毫无滞碍。怀中的残骸也微微发热,传来赞同的悸动。


    南迪眼中赞许之色更浓,缓缓点头:“悲智双运,刚柔并济。不滞于相,不昧于情。善。第二试,过。”


    “第三试,观性。”南迪的声音陡然变得宏大而深邃,仿佛不再是它自己在说话,而是引动了整座吉罗娑山的意志在发声!


    “此试无问,无言,无象。”


    “唯以汝之存在,直面此山、此天、此地、此神之本性。”


    “承受之,理解之,融入之——方得觐见之资格!”


    话音未落,阿周那感到周遭的一切——冰原、天空、雪山、乃至眼前的南迪——都开始褪去表象,显露出其最本质、最原始的宇宙实相!


    冰不再是冰,而是凝固的寂静与时间的刻度;雪不再是雪,而是纯净的能量与循环的生灭;山不再是山,而是大地的脊梁与空间的褶皱;天不再是天,而是无尽的虚空与法则的经纬!


    而眼前的南迪,其形象也开始虚化、升华,显露出一股浩瀚无边、承载一切、慈悲与威严并存的大地母性与守护神性的本质!更深处,透过南迪,阿周那仿佛“看”到了这座圣山最核心的存在——那是一团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同时蕴含着极致的毁灭、极致的创造、极致的静寂与极致的鲜活的矛盾统一体!那是湿婆神性的冰山一角,是宇宙“毁灭即新生、终极为始”法则的具现!


    仅仅是“观看”到这实相的一角,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法则冲击、存在拷问,便如同宇宙初开的大爆炸,疯狂地涌入阿周那的感官与灵魂!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白金神能自动激发到极致,却在这等层级的“真实”面前显得无比渺小。灵魂仿佛要被这浩瀚的“存在”本身所同化、湮灭。痛苦?不,那已经超越了痛苦的概念,那是存在本身被解构、被审视、被重新定义的极限体验。


    阿周那没有抵抗,也无法抵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那点由无数记忆、誓言、领悟凝聚而成的本心印记。


    他“看”着自己被分解为最基础的能量粒子,又在法则中重组;他“感受”着时间在他身上加速、倒流、停滞;他“体验”着生与死、有与无、动与静的无数次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浩瀚的实相洪流,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一切表象重新恢复。冰原还是冰原,雪山还是雪山,南迪还是南迪。


    阿周那依旧站在原地,浑身已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澈、深邃、宁静。仿佛刚才那场恐怖的“观性”之旅,非但没有摧毁他,反而如同最极致的煅烧,将他灵魂中最后一丝杂质淬炼干净,让他真正“看见”并部分“理解”了自身与宇宙、与神性、与“道”的某种本质联系。


    他感到,自己与怀中神锋残骸的联系,更加深刻、浑然一体;眉心印记也仿佛真正“睁开”了一丝,具备了某种洞察真实的能力;甚至连体内的白金神能,都变得更加凝练、灵动,与周围天地能量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谐。


    南迪静静地看着他,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仿佛在行礼。


    “观真实而不迷,历万相而存真。本性纯然,道心坚固。”南迪温和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敬意,“三试皆过。汝,已有资格,踏入圣域,面谒吾主。”


    它侧过巨大的身躯,让开了通往冰晶门阙的道路。


    门阙之上,那些古老的纹路此刻全部亮起,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门内的景象不再是冰原,而是一片氤氲着七彩霞光、无法窥其全貌的神圣空间。


    阿周那深吸一口气,向着南迪再次深深一礼,然后,整理心神,迈着坚定而平缓的步伐,踏入了那光芒流转的冰晶门阙之中。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霞光里。


    南迪抬起头,望向门阙,又仿佛透过门阙,望向了圣山最深处。它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哞叫,在冰原上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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