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两广

作品:《琼州启明

    乾隆四十五年五月十一,子时三刻,此时的广州城万籁俱寂。


    总督衙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把辕门外那对石狮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值夜的绿营兵丁抱着长矛,倚在门柱上打盹。


    突然,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敲击。一个黑影从黑暗中冲出,马口白沫飞溅,四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火星。


    “琼州六百里加急军报——!”


    马上骑士背插三面红旗,浑身泥泞不堪,左臂衣袖撕裂,露出渗血的绷带,显然是路上摔倒过。他滚鞍下马时几乎站立不稳,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嘶喊:


    “叛匪作乱!临高失陷!琼州镇总兵林大人急报——!”


    值班千总王勇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他接过信使手中包着油布的公文筒,就着灯光验看火漆封印——确实是琼州镇总兵衙门的六百里加急印信,封印完整。


    “开中门!”王勇高喝,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沉重的辕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王勇亲自搀扶信使,两人几乎是跑着穿过前院。灯笼的光影在他们脸上跳跃,信使的皮靴在青砖地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


    至二门,武巡捕赵德彪已闻讯赶来。他接过公文筒,对王勇一点头:“千总辛苦,后面交给我。”


    赵德彪转身疾走,穿过回廊时脚步轻捷如猫。签押房里还亮着灯,师爷孙文镜果然和衣卧在榻上——这是他的老习惯,但凡有紧急军务,必在签押房值守。


    “师爷!琼州急报!”


    孙文镜翻身坐起,花白胡须微微颤抖。他接过公文筒,用小刀仔细挑开火漆,抽出信笺就着烛光细看。


    烛火噼啪一声。


    孙文镜的脸色在烛光下渐渐变得铁青。他反复看了两遍,特别是“疑有前朝旗号”、“火器猛烈非比寻常”、“半日破城”这几行字,每看一遍,眉头就锁紧一分。


    “备纸笔。”他沉声道。


    赵德彪连忙研墨。孙文镜提笔在一张纸条上疾书数语,墨迹淋漓:“临高失,匪竖前明旗,火器奇,林镇请援急。”


    他将纸条折好,与原件一同塞入袖中:“走,随我去见制台。把王镇山也叫上,他是督标中军,这等军情他须在场。”


    三人穿过第三进院落时,总督寝室的窗户已透出昏黄烛光。值夜的长随提着灯笼候在廊下,低声道:“制台醒了,正等着呢。”


    “东翁!”孙文镜在门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学生孙文镜,携琼州镇六百里加急军报,请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巴延三披着酱色宁绸夹袍立在门内,花白发辫松松垂在肩后,额上还带着枕痕,可那双眼睛在烛影里亮得骇人——那是三十年宦海磨出来的锐光,睡意褪去后,剩下的全是鹰隼般的警觉。


    “进。”一个字,干涩如裂帛。


    孙文镜双手呈上信函。巴延三先展开那张纸条,目光在“半日破城”四字上凝了一瞬,喉结微动。这才展读原件,手指沿着纸面缓缓下移,越移越慢,最终停在“南明共和国”五个字上,指节渐渐泛白。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半日……”巴延三抬起头,声音里压着惊疑,“便是千余倭寇、红毛番,也断无此等破城之速。林百川报的什么糊涂账?”


    孙文镜趋前半步:“学生细看,林镇信中特意点出‘火器声若霹雳,非土铳鸟枪可比’。这……”


    “火器?”巴延三冷笑一声,将信纸重重拍在案上,“琼州那地方,便是弗朗机炮也寻不出几尊!莫非匪类得了英吉利人的新式火枪?”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更深的疑虑,“还是说……林百川为推卸罪责,故意夸大其词?”


    他在屋内踱了两步,夹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忽然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劈向王镇山:


    “王副将!”


    “卑职在!”王镇山单膝跪地。


    “即刻持我令箭,飞马传提督高瑹!告诉他——”巴延三一字一顿,“辕门夜鼓三通之内,我要见到他。迟一刻,军法论处!”


    “嗻!”王镇山接过鎏金令箭,转身时甲叶铿然,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外。


    巴延三这才转向孙文镜,语速快而沉:“文镜,你亲自拟帖。用督署加急火票,直送广州将军府。”他略一沉吟,字字斟酌:


    “这般写:‘敬启永玮将军麾下:琼州急报,临高县城于十一月廿三为悍匪所陷。匪竖‘南明’伪号,火器蹊跷,半日破城。事涉前明遗孽,且破城之速实属罕见。海疆重地,恐非寻常匪患。伏请将军移驾督署,共商剿抚机宜。事急从权,万望速临。’”


    孙文镜疾笔记下,心中暗叹:东翁这番措辞,既点明事态之奇、隐患之深,又将“半日破城”的不可思议归于“火器蹊跷”,既引起将军重视,又为后续查证留了余地——若真是林百川谎报,尚有转圜;若属实……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学生即刻去办。”孙文镜躬身欲退。


    “且慢。”巴延三忽然叫住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你方才说……‘非土铳鸟枪可比’?”


    “是,林镇信中原文如此。”


    巴延三沉默良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终于缓缓道:“康熙年间三藩之乱,吴三桂军中便有西洋火炮;雍正朝准噶尔之役,也见过罗刹国的火器。但那些皆是大军所用……”他摇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可怕的念头,“千余匪类,纵有精良火器,又岂能半日破城?城墙呢?守军呢?莫非……”


    他话未说完,但孙文镜已听懂那未尽之意——


    莫非城中有人内应?莫非这“南明”旗号,真能蛊惑人心?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匪类”?


    窗外传来第一声更鼓。


    巴延三重新坐下,盯着那封信,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文镜啊,你记得《圣武记》里怎么写台湾朱一贵之乱的么?”


    孙文镜心头一凛:“学生记得。康熙六十年,朱一贵以‘反清复明’为号,七日陷台湾府城。”


    “七日。”巴延三重复这个数字,手指在“半日”二字上重重一点,“如今,有人只要半日了。”


    孙文镜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东翁将此事与朱一贵之乱相提并论,其重视程度已不言而喻。他垂手肃立,低声道:“东翁明鉴。朱逆虽七日陷府城,然究其根本,乃因台地吏治废弛、营伍涣散,兼有闽粤移民械斗之宿怨,方被其裹挟利用。而琼州……”


    他略作停顿,谨慎措辞:“琼州孤悬海外,民风虽悍,却无台地那般复杂的民情宿怨。林镇治军也素有章法。此次事出突然,破城之速匪夷所思,学生以为,恐怕不能简单以‘内应’、‘蛊惑’论之。”


    巴延三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冬夜的寒气裹挟着远处珠江的湿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窗外,督署辕门处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马蹄声和武弁的呼喝——王镇山已经出发了,整个总督衙门正在从沉睡中惊醒。


    “你说的在理。”巴延三背对着孙文镜,声音有些飘忽,“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若真是寻常匪患或内乱,反倒好办。怕就怕……”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忧虑:“怕就怕,这‘火器蹊跷’背后,有我们不知道的来路。”


    孙文镜屏住呼吸。他跟随巴延三近十年,深知这位东翁的脾性。能让这位历经乾隆朝大小战事、从云南边陲做到两广总督的老臣说出“不知道的来路”,事情恐怕已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


    “东翁是指……海外?”孙文镜试探道。


    “英吉利人?法兰西人?还是吕宋的西班牙人?”巴延三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琼州府的位置画了个圈,“这些年,广州口岸来的红毛番越来越多,火器之利,你我也见识过一些。但他们的手,当真敢伸到琼州?又为何要打‘南明’的旗号?”


    他像是在问孙文镜,又像是在问自己。


    “或许,”孙文镜沉吟道,“并非西洋人亲自下场。学生曾闻,南洋一带颇有前明遗民聚居,吕宋、暹罗皆有。若有人从海外得了火器资助,再以‘复明’为号潜回琼州……”


    “里应外合。”巴延三接上了他的话,眼中寒光一闪,“若真如此,这便不是一府一县之乱,而是海疆大患的苗头。”他重重坐回太师椅,“等永玮和高瑹到了,此事必须议个透彻。剿,自然要剿,但怎么剿,派谁去,调多少兵,粮饷从何而出……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


    巴延三叹气一声,但眉头锁得更紧。他何尝不知广东水师的底细?自乾隆二十二年裁撤外海水师战船后,所谓“广东水师”实则分属绿营各镇协,主力乃是内河巡防的“艍船”、“哨船”,最大的不过三四百料,配些小炮、抬枪,吓唬走私盐枭尚可,真要渡海作战……


    他想起去年巡视虎门时的情形:那些泊在浅湾里的战船,船板多有朽坏,帆索陈旧,炮位上的防雨油布破了好些窟窿。水勇多是疍民招募,在岸上尚能站个队形,一问起操帆使舵、潮信炮位,便支支吾吾。提督衙门报上来的册子倒是好看,什么“战船百二十艘,水勇五千”,可其中能出远海、抗风浪的“大米艇”、“拖风船”怕是十不存一。剩下的多是只能在珠江口、伶仃洋一带巡弋的“快蟹”、“捞缯”,如何能横渡风急浪高的琼州海峡?


    “水师……”巴延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终究没再说下去。朝廷承平日久,莫说水师,便是陆营又何尝不是如此?乾隆三十八年征金川,从广东调去的绿营兵,竟有不会放鸟枪的!只是这些话,他身为总督,断不能宣之于口。


    孙文镜察言观色,知道东翁心中明镜一般,便低声道:“学生听闻,水师提督麾下倒还有几艘乾隆三十五年仿闽浙式样建造的‘霆船’,每船配千斤红衣炮两门、子母炮四门,堪为海战主力。只是这些船多驻泊香山澳附近,一则监视洋船,二则……保养所费不赀,等闲不敢轻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香山澳……”巴延三手指敲着桌面。那里离琼州更远,调动更费周章。而且那些“霆船”说是海战主力,实则多年未历实战,船上官兵是否还能操炮驾船,都要打个问号。


    他心中迅速盘算:陆路进剿是根本,但琼州是海岛,大军、粮饷、军械都要渡海。若没有水师护住海道,万一匪类有船,截了粮船,或是袭扰登陆,便是大麻烦。


    巴延三闭了闭眼。这便是太平年月的积弊,平日里谁都看不见,一旦有事,便处处是窟窿。


    “报——!”门外长随再次急禀,“督标中军副将王镇山回令,提督高大人的轿马已过靖海门,即刻便到!”


    “好。”巴延三精神一振。高瑹身为广东陆路提督,统辖全省绿营,正是此刻最该到场议兵之人。


    几乎同时,廊下又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与低语。门开处,先前进来的督标中军副将王镇山侧身引路,身后跟着两人。


    当先一人正是广东陆路提督高瑹,他年约五旬,面色黧黑,虽穿着二品麒麟补服,外罩的貂裘却略显陈旧,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的武官,头戴涅蓝顶戴,身着豹补服——正是广东巡抚李湖麾下抚标中军参将,赵得功。


    巴延三目光在赵得功身上略一停留,心中了然。巡抚李湖此刻未必在城中,或已安歇未起,派其抚标中军参将来,既表示知晓并参与此事,又保持了巡抚衙门的体面与独立性。赵得功职位虽低于提督,但作为巡抚亲信,在此场合出现亦合情理。


    “制台大人!将军!”高瑹利落地打了个千,赵得功亦紧随其后行礼。


    “免礼,看座。”巴延三抬手示意,目光先看向高瑹,“高军门来得正好。琼州出大事了,这是林百川的六百里加急,你先过目。” 他特意用了“军门”这一尊称,以示对这位实际掌兵者的倚重。


    高瑹双手接过信函,就着烛光凝神细读。他的反应比之前所有人更甚,眉头越锁越紧,读到“半日破城”、“火器猛烈”时,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腮边肌肉绷紧。


    “这……简直闻所未闻!”高瑹抬起头,眼中震惊之色未褪,但已迅速转为军人的锐利,“制台,将军,此事绝不可等闲视之!半日破城,非有极犀利火器与极悍猛战法不可为。标下以为,必须立即以重兵雷霆剿除,绝不容其喘息坐大!”


    “本督亦是此意。”巴延三点头,随即看向赵得功,“赵参将,李抚台处……”


    赵得功连忙躬身:“回制台,抚台大人已得报,正在更衣,即刻便到。特命卑职先行前来听令,并禀告制台:抚标两营,随时听候调遣,钱粮支应,巡抚衙门亦当全力协同。”


    巴延三心中稍定。巡抚李湖肯如此表态,至少省了高层掣肘。他转向高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高军门,你是掌兵之人。依你之见,若匪情属实,需调集多少兵马,如何进剿,方为万全?”


    就在这时,门外靴声橐橐,一个洪亮中带着几分矜持的声音由远及近:“制台深夜相召,永玮来迟了!”


    门开处,广州将军永玮大步走了进来。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穿着石青色八团蟒袍,外罩貂皮端罩,顶戴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一身满洲贵胄的雍容气度。与巴延三这等靠军功文治一步步爬上来的汉臣相比,永玮身上多了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也多了几分久居富庶之地养出的疏阔。他身后跟着一名挎刀的戈什哈,在门口便止步肃立。


    “将军到了,快请上座。”巴延三起身相迎,脸上已换上沉稳的神色,“深夜惊动,实因军情如火,不得不请将军共决。”


    永玮扫了一眼屋内的孙文镜和王镇山,微微颔首,在主位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下,自有督署亲随奉上热茶。他接过巴延三递上的急报,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待看到“半日破城”与“南明共和国”字样时,捏着信纸的手指明显顿了一顿。


    “南明?”永玮放下信纸,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这旗号……倒是许久未闻了。不过,”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巴延三,“半日破城?巴制台,林百川这报的,未免太过离奇。琼州一岛,承平百有余年,纵使黎民作乱,也不过三五日即息,何来如此悍匪?莫非是地方文武为推诿罪责,故意夸大匪情,以掩其守土不力之过?”


    巴延三心中一动,永玮这话,看似质疑林百川,实则也是在试探他这位总督的态度——是将此事定为“地方匪患,文武失职”,按常规参劾处置,还是提升到“谋逆大案,海疆危机”,需要大动干戈,甚至可能惊动朝廷?


    “将军明鉴,”巴延三缓缓道,语气凝重,“林镇用兵,向来谨慎持重。若非事态非常,远超其掌控,断不会动用六百里加急,更在信中连用‘火器猛烈,声若霹雳’、‘非土铳鸟枪可比’等语。这破城之速,实非常理可度。依老夫浅见,宁可信其有,早做万全准备。若真是小患,不过虚惊一场,多费些钱粮脚力;若是大患……你我身负守土之责,广州将军与两广总督皆系于此地,若因轻忽而致贼势坐大,乃至蔓延波及,惊动圣听,那便是万死莫赎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永玮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他自然听懂了巴延三的言外之意:这事若按小了办,万一出了大纰漏,谁都担待不起;若按大了办,无非多费些钱粮兵马,动用些库存器械,稳妥为上。何况,巴延三特意点出“广州将军与两广总督皆系于此地”,已将两人绑在了一起。


    “制台老成谋国,所言甚是。”永玮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只是,若调大军渡海,这钱粮、船只、风向……桩桩件件都需筹措。眼下已是冬月,眼看就要封印过年,藩库、粮台、各衙门……恐怕都……”


    “事急从权。”巴延三截断他的话,语气坚决,“剿匪安民,乃封疆第一要务,一切常规皆可破例。老夫已传令高提督即刻来见。水陆并进,克期剿灭,方为上策。至于钱粮船只,”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孙文镜,“文镜,你记下:明日……不,今日卯时,便持我名帖,请藩台、臬台及海关监督过府议事,先拨应急之款,速办粮草、火药、船只修缮之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孙文镜躬身应道:“学生明白,卯时便去办理。”


    永玮见巴延三决心已定,且将协调钱粮、动员文官系统的责任明确揽了过去,便也顺水推舟,展现了驻防八旗的态度:“既如此,本将军麾下八旗官兵,亦可抽调精锐,听候调遣。只是渡海战船、绿营陆师调度,终究要靠制台与提督衙门多费心了。”


    巴延三手指轻敲桌面,权衡着两种方案。高瑹主张的是“重兵速决”,永玮则偏向“先困后剿”。前者风险大,但若成功则迅速平息事态;后者较稳,但耗时日久,且若匪类真有诡异火器,林百川的残兵能否“困”住对方,实属未知。


    “巴延三最终道,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不过,此事尚有另一层关节,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这‘南明’旗号,这蹊跷火器……是否全然出自琼州本岛?是否与海外有所勾连?又或者……”他眼中寒光一闪,“与省城内外那些阴魂不散的会党有所牵扯?”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神色皆是一凛。天地会在广东根深蒂固,虽屡经严剿,却如野草烧不尽,官府向来视为心腹之患。


    巴延三继续道:“高军门,你选派精细人手探查临高匪情时,须另遣一队得力之人,分头行事。一队,密赴香山澳,不动声色查访近月以来,可有形迹可疑之中土人士出入?可有洋夷私下售卖、转运火器之传闻?尤其留意葡萄牙人、英吉利人动向。另一队,在广州城外十三行夷馆左近暗中查访,那些通事、买办、乃至与洋商往来密切的行商,近日可曾听闻‘南明’字样,或见过来路不明之精利火器?”


    他看向永玮将军,语气凝重:“将军,广州城内外,汉夷杂处,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混杂。此事若真有海外勾连,或与会党沆瀣一气,则广州首当其冲,安危系于一线。须得严防有奸人趁乱造谣生事,或洋夷借机寻衅,更须提防会党在市井之中煽惑呼应。八旗驻防与抚标、督标,除备战琼州外,广州城防、口岸巡查,亦须立刻加强,外松内紧,以防不测。”


    永玮将军面色肃然,重重点头:“制台所虑极是。本将即刻传令,广州内外城门、珠江沿岸炮台、各旗驻防要地,皆增派岗哨,严查可疑。夷馆一带,加派便衣巡哨。对于城厢各坊,尤其是码头、货栈、赌馆、茶楼等会党易聚之所,着令广州府及南海、番禺两县,密派干练衙役捕快,暗中访查,若有与琼州方面可疑往来之线索,立即密报!”


    “正是此理。”巴延三颔首,补充道,“但动作须隐秘。可借‘冬防’、‘查缉私枭’等名目行事,避免打草惊蛇。对于已掌握些许底细的会党头目、窝家,不妨‘请’来衙门‘问话’,旁敲侧击琼州之事。记住,是‘请’,不是大张旗鼓地抓。眼下稳住省城局面,比抓几个会党更重要。”


    他转向高瑹与赵得功:“水陆营伍,除备战调拨外,亦需分派兵力,于虎门、黄埔、佛山等要隘水路加强巡防,遇有可疑船只,一律严查。尤其是往琼州、安南方向的货船、渔船,更要仔细盘问,看看有无夹带违禁、传递消息之嫌。陆路通往琼州的官道、小径,也要增派卡哨。”


    “标下明白!”高瑹与赵得功齐声应道。


    “至于最终方略,”巴延三目光扫过众人,“待李抚台到来,探查情报初步汇拢,再行定夺。但有一节须牢记: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海疆安宁,更关乎广州乃至广东全局之稳定。所有商议、调拨、行文、探查,皆以‘加急’、‘密’字处理,务必迅捷,务必机密!对外,暂以‘琼州海匪滋事’为名,以免人心浮动,给奸人可乘之机。”


    “谨遵制台钧令!”


    签押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凝重而疲惫的面孔。一场针对遥远海岛之上那未知威胁的军事应对,已不仅限于调兵遣将,更延伸到了情报、外交、治安维稳与秘密会党侦查的多个隐秘战线。巴延三知道,今夜之后,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在广州乃至广东悄悄撒开,既要捕捉来自海外的鬼影,也要滤清潜伏于市井的暗流。而窗外,夜色依旧深沉,距离第一缕曙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广州城的这个冬夜,在表面的寂静之下,无数暗流开始涌动,注定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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