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祝应下承诺，尤川也颔首应承了归顺之事。


    只是眉宇间的疑虑并未全然散去，反倒像是一团化不开的乌云，沉沉地压在那里。


    他心里清楚，口头承诺这东西，在滔天的利益面前，终究是轻飘飘的，经不起半分推敲。


    今日的盟誓，或许明日便会因时局变幻而化作泡影。


    李祝将他眼底的迟疑尽收眼底，不由得轻笑一声，开口道：“尤兄，瞧你这模样，似乎还是不太放心。”


    尤川闻言，抬眼看向李祝，并未有半分遮掩，语气坦诚：“诚如李兄所言，在下确实还难以完全信任。毕竟，关乎娆疆数十万生民的性命，在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人之常情。”李祝颔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换做是他处在尤川的位置，怕也是这般思量。


    说罢，他转头与身侧的李妙真相视一眼，二人目光交汇，不过瞬息之间，便已完成了无声的交流。


    为了彻底打消尤川的顾虑，让他心服口服地归顺，李祝略一沉吟，便主动提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想法。


    “若是尤兄仍不放心，不如我们歃血为盟，敬告天地，立下永不相负的誓言，你看如何？”


    李祝目光坦荡地看向尤川，语气里满是诚意。


    尤川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蚩梦，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蚩梦眼前一亮，连忙拍着手附和道：“这个办法好！歃血为盟最是郑重不过，就按小哥哥说的来！”


    见蚩梦也这般说，尤川沉吟片刻，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同意。”


    毕竟在这个时代，世人对天地鬼神之说向来怀着深入骨髓的敬畏之心，但凡立下血誓，便绝不敢轻易反悔。


    哪怕是李祝这般来自后世的无神论者，自打穿越到这个乱世，亲身经历了诸多超乎常理的武学与蛊术，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敬畏。


    于是，李祝当即唤来赵虎，沉声吩咐道：“速去准备六畜之血，再备齐香案、祭品、盟书等祭拜之物，我要与尤川兄弟，在天地面前歃血为盟！”


    赵虎当即抱拳，朗声道：“是，大哥！”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大步离去，步履沉稳，片刻间便消失在厅外。


    一个时辰之后，思峨州城镇守府的后院里，早已布置妥当的祭拜仪式，在肃穆的氛围中缓缓拉开帷幕。


    院中青石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黑漆木桌。


    桌案上祭品齐备，热气腾腾的六畜肉品整齐码放，色泽鲜亮。


    中间分列着三盏清香的茗茶、六樽醇香的烈酒，酒香混着肉香，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桌前还燃着三炷高香，袅袅青烟扶摇直上，氤氲了整片庭院。


    一切准备就绪，李祝与尤川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郑重之色。


    二人并肩迈步，缓缓走到供桌之前，整理了一下衣袍。


    随即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望向院中那方澄澈的天空，神色肃穆。


    这时，赵虎手持一个朱红漆盘，缓步走上前来。


    漆盘之上，放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还有一个盛着半壶烈酒的青铜酒壶，壶口光洁，酒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李祝率先伸手，拿起那把匕首。


    他指尖微微用力，锋利的刃尖轻轻划过掌心，一缕鲜红的血珠顿时渗了出来，顺着掌心纹路缓缓滑落。


    他抬手将掌心对准酒壶口，任由温热的鲜血一滴滴落入酒中，将澄澈的酒液染成了淡淡的绯色。


    尤川见状，亦是毫不犹豫。


    他拿起匕首，依葫芦画瓢般划破掌心，将自己的鲜血也滴入酒壶之内。


    赵虎上前一步，拿起酒壶，手腕轻轻晃动数下，让两人的鲜血与酒液彻底交融。


    随后，他取过两个白玉酒杯，将混合了血的酒液缓缓斟满，而后用木托托着酒杯，分别递到李祝与尤川的面前。


    两人各自接过酒杯，手臂高高举起，将酒杯托于头顶，目光灼灼地望着苍穹，异口同声地高声誓约：


    “维天佑十四年，岁在戊寅，大唐宗室李柷，谨与娆疆少祀官尤川，会盟于思峨州，告于皇天后土：


    自安史之乱，天下纷争，已历一百春秋，今天下一统，大势所趋，吾大唐宗室李祝与娆疆少祀官尤川，沥血为誓，永结金石：


    一、娆疆诸峒永为大唐国土，娆疆皆依《禹贡》定制，唐廷设黔中观察使，置戍兵府，不征徭役；


    二、娆民皆录大唐户籍，子弟可入大唐学府，通汉娆文字者授以流官；


    三、娆疆圣主世袭黔国公，赐丹书铁券，统摄娆疆诸峒；


    四、遇中原变乱，娆疆需发傩兵三千勤王；逢娆疆灾疫，唐廷当调巴蜀粮盐赈济；


    五、汉娆通婚不禁，市易不税，巫医之术与三教之学共传。


    今以六畜祭于盘瓠神前，铜柱镌文，铁券剖分。若唐室背盟，则日月坠于苍梧；若娆疆失信，则江河逆流武陵！


    天佑十四年十月庚寅！”


    “大唐宗室李柷！”


    “娆疆少祀官尤川！”


    誓言落定，李祝与尤川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决绝与郑重。


    二人端起碗中殷红的血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混着温热的血气滚入喉中，带着一股滚烫的灼热感。


    饮罢，两人同时手腕一扬，将手中的白玉酒杯狠狠掷于地面。


    只听“哐当”几声脆响，玉碗碎裂成满地晶莹的碎片，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象征着此盟不可破，此誓不可违。


    就在这时，蚩梦与李妙真并肩走上前来，两人手中共同捧着一卷明黄的帛书，上面以朱砂工工整整地写着《唐娆永固盟书》四个大字。


    她们分别走到李祝与尤川面前，将帛书缓缓展开。


    李祝率先伸出方才划破的手掌，在帛书的落款处重重按下一个血色掌印。


    尤川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血手印也按在了旁边。


    红印落纸，墨迹凝定。


    自此，唐娆盟约正式成型。


    一场关乎西南边陲与中原大地的命运羁绊，也由此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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