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暖气打得够足。


    站在车外的姜影稍一靠近，就感觉到了纷涌而出的热意。


    没想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会被他看到。


    是巧合吗？


    姜影僵硬地站直身体，呼吸变得局促，静静地盯着顾凛予的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凛予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侧身拉开副驾门把，耐心欠奉道：“还要我请你？”


    公交站台上显示下一班车还有四十分钟。


    在这里等，和顾凛予僵持，似乎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姜影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咖啡厅的方向，心跳加速，快速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门瞬间上锁。


    顾凛予踩下油门，跑车轰鸣间快速汇入湍急车流。


    姜影的全身都湿透了。


    沾染了水汽的衣服碰上昂贵的座椅，她不安地把自己尽可能缩在角落，以保证不多弄脏更多地方。


    姜影的举动不大，却精准惹来了顾凛予的目光。


    他眉眼不虞地盯她几次，沉道：“你干什么？”


    “......”姜影不动了，也没看他，只安安分分地坐着，双手轻微地攥着安全带，像是在给自己平添无形的安全感。


    车内一时寂静。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却好像又无比默契地心知肚明今晚究竟因为，两人会再次碰上。


    “你......”


    姜影迟疑，半晌才看向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整个澜川这么大，恰好在远离富人区的市区，恰好在她听说的他最不喜欢来的市中心，又恰好在那个不够显眼，又被雨雾黑暗笼罩的公交站。


    姜影不傻，心里的疑问太多。


    可话到嘴边又成了最简单的那几个字。


    顾凛予在对视里察觉到她的不解，没跟话，只淡道：“吃过饭了？”


    姜影肚子瘪瘪的，他没问还好，一问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姜影尴尬地移走目光，低声道：“吃......过了。”


    顾凛予淡嗤睨她，“姜影，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么？”


    “什么？”姜影抬眼，正好撞破他眸底翻涌的情绪，她摇头，避开对视，“我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顾凛予也懒得和她掰扯了，原定直行的路线，忽然在快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变道进了正绿灯的左拐掉头车道。


    车一路又沿着回家的反方向开去。


    冬夜的雨幕萧瑟，下得比刚才刚大了。


    连珠成串的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深冬的澜川，以往下雨都不多见，这会儿的天边居然还劈下了好几道闷声的滚雷。


    姜影：“这是要去哪里？”


    “吃饭。”顾凛予直截了当。


    车开过刚才那家咖啡厅，一路向前，汇入高架，开始朝着姜影完全不认识的方向开去。


    越开越远，连繁华的住宅商业区都渐渐看不太见。


    她本就住得偏，这下一来，她完全是跨越了大半个澜川城，从最南边去到了最北边。


    要是等下顾凛予把她撂在半路，她可能不仅搭不上回去的公交，可能连出租车都打不着了。


    姜影越想越紧张，连脸上都挂不住的担心。


    就她那点儿心思，顾凛予怎么可能猜不到。可不知怎的，这种无言的小小捉弄竟让他阴霾了一天的心情骤然好转。


    他侧眸，柔和微敛的目光看向她，许久沉默而沉哑的嗓音染上几分玩味：“怎么？这么紧张，还怕我给你卖了？”


    “嗯。”


    姜影阴暗的心理建设基本完成，光是她刚刚脑子里跑过的剧情，就够恐吓她自己的。更别提顾凛予这突然发出的语音。


    她一点儿都不轻松地回他：“顾凛予，我和你其实没什么仇，你知道的——”


    车内倏地响起一声低笑。


    姜影闻声望去，疑惑的目光取而代之惶恐，就瞧见顾凛予那副惯常冷漠威慑的脸上，此刻眉眼是轻挑的，他的唇角也勾起不明意味的笑意。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十恶不赦的人？”


    顾凛予侧过头看她，一冷一热的两道目光隔空无声地交汇。


    姜影心头一跳，没有说话。


    顾凛予眉眼更轻佻，“放心吧，都这么大人了，卖不出几个钱，我不做这么亏本的生意。”


    “......”


    其实顾凛予的长相很出色。


    他应该属于现在很火的浓颜，这个词是姜影在网上看到的。


    他的五官很立体，很有记忆点，尤其他那双深邃、轮廓分明的双眸，里面总藏着不易窥探的强烈情绪。


    可他又不擅于表露，以至于只要气场弱于他的和他对视，都会被无形震慑。


    是存在感极强，人群里永远会被最先记住的那一款。


    足够的鹤立鸡群。


    姜影是不否认他长得好看的。


    毕竟要不是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哪来这么多女孩子未闻大名就有的一见钟情呢？


    也许像顾凛予这样含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才是最适合谈恋爱的吧。


    姜影越想越能接受顾凛予众星捧月、命犯桃花的设定。


    冷不丁地，她扑哧轻笑了下。


    顾凛予：“？”


    “笑什么？”


    思绪回拢的姜影一秒镇静，又变回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没什么。”


    顾凛予：“......”


    “你最好是没什么。”


    姜影被他没好气地一哽：“......”


    车最后在一处偏离市区的小美食街边停下。


    这个地方姜影没来过，更没听过。


    整条街都不像市区那般的繁华，却很有氛围感地用了很多个LED小彩灯串连接，映照出了一抹温暖的前调。


    姜影意外，顾凛予居然还会来这类美食街。


    毕竟这个街上的店，都是那类很小私人的街边店，对比那种高档奢华的米其林餐厅肯定是毫无竞争力的。


    顾凛予也察觉到了姜影下车的迟疑，痞浑没太好脸色道：“还怕这里有不法交易？”


    “......不是。”姜影关上车门走到他面前，“你之前来过这里？”


    “嗯。”顾凛予自顾自往前走，姜影快步跟上。


    他当然没那个心思详细地给她解释自己是怎么找着这个地儿的。


    顾凛予最终在一家小馄饨店前停下脚步。


    这家馄饨店生意很好，隔着不透风的帘子都能感觉到店内的热闹，仅有的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热烘烘的，帘子上氤氲的雾气更是让人瞬间心头一暖。


    顾凛予掀开帘子往里走。


    忙里忙外的老板娘一眼就瞧见了他，意外，“你今天怎么来了？”


    顾凛予敛去平时的顽劣和放纵，此刻表现得很温柔有礼貌，淡笑道：“肚子饿了，宁姨，两碗小馄饨。”


    被称呼宁姨的女人撞见跟在顾凛予身后的姜影，心领神会地笑了，热情道：“没问题，这就让你叔给你做。”


    碰巧一桌吃完。


    顾凛予和姜影在收拾完坐下。


    还没这么面对面地坐过，姜影这会儿既不敢抬头，更不敢看顾凛予的眼睛，只握着个手机，拘谨地自己在手机上滑上滑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凛予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她对面，瞧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儿。


    他静默几秒，喊她：“姜影。”


    被点名的姜影背脊一僵，抬眼，“怎么了？”


    她佯装的镇定被顾凛予一眼看穿。


    “你很怕我？”他问她。


    姜影顿了顿，摇头，“没有。”


    “没有那怎么不敢看我？”


    顾凛予神情寡淡地盯着她，“还是说，你有什么事是不敢让我知道的？”


    顾凛予的话太具指向性。


    姜影联想到他今晚的蓦然出现。


    偌大的澜川，他们怎么可能有缘到能这么碰见？


    顾凛予还在漆黑一片的公交站台上捕捉到自己的身影？


    心里太多的疑问。


    姜影开口问他：“今晚......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碰巧路过。”


    顾凛予面无表情道。


    姜影没说话，执着地看着他眼睛。


    她还从没这么有勇气地看他。


    顾凛予饶有意味地勾唇：“不信？”


    “不信。”姜影笃定道，“今晚，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顾凛予的确看到了什么。


    但这刻的姜影表情实在是有意思。


    被暖光熏染柔和的眉眼，初恋一般的纯净和靓丽，眸底却又迸发着一种近乎于坚韧的执拧。她表现乖，性格却不乖，不仅有主见，更有脾气。


    亦如此刻，她眸色沉冷地盯着他，像是用尽了抗衡的情绪，试图从他身上搜寻到她想要的讯息。


    顾凛予见多了不同性格的女生，可像她这么矛盾性格的还是第一次见。


    起初，他以为这是她的刻意表现，但意外了解之后，他发现她是真的性格够冷淡，没欲望，没追求，但如果是她要的，无论如何，她都能豁得出去。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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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那两万块。


    还有白岑虞书房里那张，她跪在她面前被人拍下以作要挟的照片。


    或许姜影并不知道自己那张照片的存在。


    顾凛予很好奇，最真实的姜影究竟是什么样的？


    可表面上，他只面不改色地反问：“你希望我看到什么？”


    姜影没有说话。


    随着两碗小馄饨被端上桌，氤氲雾气蒙住他们对视的眸。


    姜影才缓缓低声道：“顾凛予。”


    这是她第一次真诚、将心比心地和他说话：“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我都希望你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顾凛予拿着勺的手顿在半空。


    姜影没看他眼睛，自顾自低头道：“这年头，不是每个家都可以称之为家。也许你今天看到的是那个自称为我母亲的女人，但如果可以，我自私地希望可以结束和她的所有关系。”


    “但我明白，在成年前，这是我的奢望。”


    随着姜影话落，这家馄饨店独有的小甜点赠送也被宁姨端上桌。


    但人刚靠近，宁姨就察觉到了他们之间复杂的氛围。


    宁姨放下碗，暗示地给顾凛予使了个眼神。


    顾凛予接下，并未说话。


    姜影自始至终没发现宁姨与顾凛予之间的互动。


    她只觉自己最不想让外人看到的一幕，竟还是没藏住。


    那种熟悉又难堪的无地自容感快要将她吞噬。


    姜影用力地握着勺子，指尖都慢慢泛白。


    这一刻，她像是再听不清周身的嘈杂对话，自发又不受控制地陷进了某种消沉情绪的怪圈。


    顾凛予盯她许久，神色都变微妙。


    他放下勺子，静静地坐在她面前，低沉的嗓音缓慢喊她：“姜影。”


    姜影抬头。


    那抹眼神一如初见般淡漠、沉静，却又在和他对视的刹那，万丈波澜起。


    顾凛予喉咙微紧一秒，沉哑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窗外风起，雨声淅沥，两颗悬着的心像是得到某种心有灵犀的指令，同时无声落下。


    不知怎的，姜影鼻头有点儿酸酸的，眼眶也微微发热。


    她从不是感性的人，但这刻，或许是馄饨的热气熏得她再受不了。她极轻地勾了下唇，温和的声线变得绵软，低低柔柔道：“......谢谢。”


    乖张、冷淡、无情、疏离的躯壳像被剥去。


    也许眼前的这个少年和白岑虞有着至亲的关系，是带着某种目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此刻，姜影没有任何的力气再去伪装自己。


    她很累，累到多一秒的伪装都是凌迟。


    但她不知，她这声毫无预兆的“谢谢”，已经足够让顾凛予意外。


    这些年，顾凛予见过太多伪善的讨好，听的“谢谢”不计其数。


    可从未有人真心地给这两个字包裹上真诚的外衣。


    他见证了人性的虚伪，恶劣、放纵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保护伞。


    以至于真当姜影坦诚地在他面前时，顾凛予垂在裤边的指尖肉眼难察地轻颤了下。


    他微愣，唇角勾起，轻哼了下：“还算不是小白眼狼儿。”


    姜影从小被叫惯了“白眼狼儿”，但顾凛予嘴里的这几个字，让她躲避了凉薄和冷漠。


    第一次，她竟然觉得顾凛予是个好人。


    姜影很轻地笑了下。


    顾凛予问她：“笑什么？”


    姜影：“笑你是接地气的好人。”


    顾凛予淡嗤一声：“肤浅。”


    这个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不再继续。


    但属于两人之间的波澜已然慢慢在摇曳。


    很快吃完馄饨，姜影主动结了账，说是感谢顾凛予带她知道了这家店，味道很好，以后有机会的话还会来吃的。


    顾凛予任由她，没和她抢着付钱。


    再出来，浓墨昏沉的天色已明朗不少。


    原先淅淅沥沥的雨也停了。


    混着浅浅草香的空气，两个人往停车的方向走。


    九点多的街道上已经少了很多人。


    但仍有摆摊的在叫卖小商品。


    姜影走在前，顾凛予走在后。


    忽然，顾凛予的手臂被人从后扯了下，不算用力，但也有点儿不爽。


    姜影闻声赶紧转身。


    目睹一个手握着一大捧鲜花，打扮明艳，穿着也很有品味的女生紧紧拽着顾凛予的手臂，狐疑审视地盯着他和自己，还对自己眼神更有敌意的。


    女生神色极度不悦道：“顾凛予，难道这就是你新换的女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