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蒿草

作品:《乱世女主决定弃屠从医

    灯油见底,陈皎皎彻夜未眠。


    她翻遍了那本《中成医方》,可偏偏记录着疟疾药方的那页被人齐齐撕掉了,像是编纂者有意而为之。


    没能找到确切的治疗药方,她一时泄气,不禁仰面躺倒在床榻上。


    房梁上的花脚蜘蛛今日也没有勤勤恳恳地织网,反是倒悬着挂在垂下的蛛丝上。


    陈皎皎目不转睛地看得出神,思绪已然飞远:


    宛娘南下到家了吗?赵启进京赶考结果如何了?豆子回乡在做什么呢?沟雄岭旁老鸭河边的陈家村里,荒草已经长得老高了吧?


    四周悄然无声,隐约可闻隔壁主屋里吴大娘偶有咳嗽。


    自大娘吃了几贴先前抓来的药,经年的旧疾日渐好转。陈皎皎顺势也在她家中暂住了下来,闲暇之余也常帮衬着做做农活家务。


    今日是池晔休沐,大清早他提着亲手捉来的两条河鱼,出现在吴大娘家门口。


    两条鱼,一条给陈皎皎,一条给吴大娘。


    陈皎皎抄起杀猪刀给鱼刮鳞,手下的动作却不自觉比往日要重上几分,细腻完好的鱼身被割出一道道不规则的血口子。


    正择着野菜的池晔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可是义诊之事不顺?”


    “啊”,陈皎皎闻声回神:“算是吧……”


    其实义诊的事情连八字都还没两撇呢,她现在主要是在烦如何治疗疟疾一事。


    池晔抬眼定定地看着她:“如若真遇到什么麻烦,也不妨告诉我。”


    “唔……”


    她将刮除干净的河鱼丢进木盆里,笑着岔开了话头:“池兄弟虽是武人,为人却是格外温和咧!”


    陈皎皎一路走来,印象中的士卒不是屠戮陈家村的那样冷酷凶残,就是强征良民充军的那样霸道无理。当初她与宛娘在尸横遍野的战场碰到长相颇为凶狠的池晔,还以为必死无疑了,谁知此人阎罗相貌,竟深藏一颗菩萨心。


    她看着他:“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哇……”


    池晔对她笑笑,粗粝遒劲的右手抚过他自己脸上的那道长疤,嗓音低沉,仿佛进入了回忆的泥沼:“我十五岁就从了军,在兵营里一待就是十年。这十年间,带兵的将军都不知道换了几个了,当初那些和我一同参军、来自天南地北的兄弟们也是死的死,伤的伤……”


    陈皎皎还是第一次见他流露出如此落寞的神情。


    “你肯定也好奇,我脸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吧?”


    她坐到池晔的身旁,帮他一起择菜:“说不好奇那肯定是假的。”


    “当年,我随军南下,深进岭南那片瘴气沼泽之地。不久后,军中大部分人都出现了奇怪的病症,他们面色枯黄,忽而高烧不退,忽而浑身冷颤……”


    陈皎皎呆住:“岭南之地,高烧,冷颤……”


    这不就是疟疾?


    比起干燥寒冷的北地,岭南多潮湿,毒瘴肆虐,确实是疟疾常发之地。


    他点了点头,接着说:“全军只剩我和一小支步兵尚未染病,我们认为坐以待毙只会全军覆没,于是趁夜闯入敌方军营,活捉带走了敌方军医……”


    “然后呢?”


    “那军医起初死活不肯出手救治,在几日绝食断水后才终于松口,答应救人。时值深夏,沼泽附近长着一种茂盛的蒿草,我们就在他的带领下采摘,患病的士卒服用过这种蒿草的青汁之后果真逐渐痊愈。一来一往之中,我们竟与那军医成为了朋友,可当时领将执意认为此人是敌方细作,于是下令斩草除根,我们不敢不从命,却又纷纷默契地在行进半路将他放走……”①


    陈皎皎好奇:“那他走了吗?”


    池晔顿了顿,他目光虚焦,好像透过久远的回忆抵达了那片死亡气息弥漫的沼泽,缓缓开口:“也许吧。但是后来我们看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来……”


    和煦的暖风吹过,春水生,春林盛。村野间随处可见的苍翠枝叶和齐腰野草沙沙作响。


    陈皎皎择菜的手停了,她屏住呼吸。


    “领将得知我们没有杀了他,震怒之下决定亲自灭口。我上前拦了一下……”,他的手指再次触上脸颊上那道狰狞的长疤,从眉骨,至耳后:“刀,不长眼,从这里过来,一直到这里……”


    风渐小,院内一片死寂。


    他淡淡补上最后一句话,语气中难藏苦涩:“他倒下后,我们才看见他脚上的那双草鞋早已经磨烂了,一步一个血印,从远处的泥地一直伸至面前。他的手里,死死抓着一把刚摘的新鲜蒿草,混着泥点子和不知是谁的血,绿得扎眼……”


    经此一事,池晔也对战事生出厌烦和消极,他常常觉得自己手中染上了那军医的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陈皎皎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好似被那只攥着蒿草的手紧紧握住,她声音干涩:“那株蒿草,长什么样?”


    池晔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院落的墙角,目光下落,停在石隙间毫不起眼的野草上:“……就和它,一模一样。”


    陈皎皎抬眸望去。


    那株在风中摇曳的半青半黄的幼嫩野草,此刻却变得异常沉重。


    半晌,她轻轻拍了拍池晔的肩背,小声开口,似有万千情绪却终归于一句:“谢谢你,池晔。”


    谢他当初在战场上相遇之时,良知未泯的不杀之恩;谢他一念善意自责至今却在无意之中救了其他人。


    她暗自发誓,绝不会让这株草再白死一次。


    ……


    午时三刻,何若在给妹妹何葵擦拭刚出过热汗的身体,听到有人怦怦直敲她家的破烂房门,心下一惊:不会又有什么兵痞流.氓来骚扰她了吧?


    她环顾家中之后拿起了擀面的木杖,逼近门口:“谁啊?”


    “是我!”


    门外响起一个稍稍熟悉的女声:“我找到救治你妹妹的方法了!”


    她开门,果然看见那一脸憨笑傻兮兮模样的村妇:“又是你。”


    陈皎皎举起手中的黄里带青的蒿草,迫不及待地示人,满面激动:“你看!”


    “就这个啊?”


    “对。”


    她从女子姣好的面容上读出些许轻蔑和怀疑,倒也不做争辩:“试一试便知。”


    听罢,女子扔下擀面杖,扭身进了屋里。


    陈皎皎照着池晔所说的方法,将蒿草榨成青汁,取在干净的小碗里。接着,她扶起榻上混睡的女娃,小心地将这碗蒿草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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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进她口中。


    半碗青汁刚下肚,女娃却忽然抽搐扭动起来,吓得女子冲上去一把撇开陈皎皎,失声惊叫:“小葵!小葵!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她枯瘦干瘪的右手指着陈皎皎的鼻子:“我就知道,你这个没谱的村妇,还想冒充济世的神医!要是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好看!”


    陈皎皎托着瓷碗,正要开口辩解,那缠绵病榻名唤“小葵”的女娃却已幽幽睁眼:“姐姐……”


    “小葵!”


    何若见妹妹苏醒不禁喜极而泣地扑到榻边,握住她的双手。


    站在一旁的陈皎皎慢慢开口:“她身患疟疾,普通的药物自是难以见效,这蒿草入药还是我偶然从好友那里得知的。”


    听罢,那女子站了起来,撩了撩脸侧散落的几缕发丝,第一次正眼看向眼前之人,语气略不自然:“……谢谢。”


    “呼,太好了,还算有用。”


    陈皎皎摸了摸胸口,如释重负似的,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抹笑落在女子的眼中格外耀眼,她这才注意到面前之人的眼下还挂着两团乌青。


    怎么回事?


    她怎么觉得眼前的村妇好像也没有之前初见的那般俗不可耐了?


    ……


    绥城城郊多蒿草,只不过北地人大都不识此物。


    陈皎皎带着女子一一辨认、采摘。在相处之中,她知晓这名女子姓何,单名一个若字,取自花名杜若,妹妹叫何葵,取自另一种花名蜀葵。她本生于绥城之中的富贵人家,无奈世道突变,而后家道中落,父母染疾,先后病死,家中只剩她们姐妹二人。


    何若原先还许了此地门当户对的一处人家,谁知那些见利忘义的人见何家一蹶不振和绥城动荡,纷纷离开了此地,一纸婚约也作了废。


    提及此事,何若一对眉秀美目中难掩失落和惆怅:“当初,那郎君还信誓旦旦地说此生必不辜负我,结果还不是转眼就随家跑了……”


    陈皎皎闻之,倏地想起了当年退婚弃母的张容之。也不知他呕心沥血,机关算尽,是否真已顺利攀上高枝,无怨无悔?


    她摇了摇头,低声附和道:“男人有什么好的呀。”


    世间男儿多薄幸。


    还不如女人自力更生咧……


    二人边走边采,不知不觉都已摘了大半箩筐。


    何若腿脚疲累,站着靠在河边的柳树下歇息。


    陈皎皎没有她那么讲究,依旧随处而坐。


    金色的余晖洒满一时宁静的河面,水上波光粼粼,风吹而动,恍若会逆水而游的鲤鱼。“枝上柳绵吹又少”②,头顶的柳条绿得发老,低低地伏在河畔,不言也不语。


    要是能够一直这么平静就好了……


    陈皎皎望着夕景,心中酸涩,她明白自己终是渴望朴实平凡的生活,而非在乱世中为了生存不得不苟活啊。


    ……


    何若回到家中,却发现床榻边盛放着蒿草汁的瓷碗被打翻在地,青色的水液从榻下一直蜿蜒流到门口。


    她不安地抬眼看去,却见小葵从床上探出了半个身子,正覆发俯首趴倒在地,奄奄一息。


    “小葵——!”